眼皮掀开一条缝,白光刺进来,林风下意识抬手去挡。
手背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布料的触感,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皂香。他愣了两秒,视线聚焦——黑长直的头发垂在床边,发尾扫过他小臂。雪之下雪乃坐在折叠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捏着一块湿毛巾,冰蓝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醒了。”
就两个字,没什么语气。她今天没扎头发,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照得她皮肤近乎透明,眼下那点青黑就很显眼。
林风喉咙干得发疼,咽了口唾沫才发出声音:“……几点了?”
“六点四十七分。放学后。”
“我睡了这么久?”
“你昏过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雪乃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利落,“平冢老师叫了校医,校医说你没有外伤,心跳正常,就是叫不醒。她本来要叫救护车,我拦下了。”
林风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掌心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左手掌心那个齿轮状的印记还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烫伤一样。他赶紧攥紧拳头,把掌心藏进被子里。
“你左手怎么了?”雪乃的视线精准得吓人。
“抽筋。睡太久,抽筋。”
“抽筋会攥着拳头昏过去?”
“……我体质比较特殊。”
雪乃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林风已经熟悉了——不是怀疑,是等待。她在等他自己说。这人从来不屑于追问,但她有的是耐心,能把人耗到主动开口为止。
林风避开她的视线,扫了一圈周围。这里是侍奉部的活动室,他躺的是两张桌子拼出来的临时床铺,身上盖着自己的校服外套。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走廊里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拖把杆撞在墙裙上,闷闷的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雪乃身上那股皂香。
“由比滨和加藤呢?”
“由比滨去给你买面包了。加藤——”雪乃停了一下,“她说她去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她没说。”
林风注意到雪乃说这句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的习惯,代表她在想事情,而且是不太好的事情。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半透明的蓝色框浮出来,上面的字他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主线任务:让雪之下雪乃退学。时限:29天23小时58分。拒绝执行将导致惩罚升级。当前惩罚累积:精神屏障损伤度37%。】
林风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你在看什么?”雪乃问。
“天花板。那条缝挺有意思的,你看——”他抬手比划,“从这边一直裂到那边,弯弯绕绕的,像不像一个问号?”
“你的话题转移技巧很拙劣。”
“被你看出来了。”
雪乃没笑,但她嘴角的线条确实松了那么零点几秒。林风心想这算不算系统支线任务“摸清雪之下雪乃喜好”的进度推进,随即又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任务。
“林风。”雪乃叫他全名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
“嗯?”
“你最近在查旧校舍的事,查到了什么?”
“就……一些记录。校刊底稿之类的。”他斟酌着用词,“平冢老师给的。”
“我父亲的朋友也做过类似的调查。二十年前。”雪乃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书包,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查了家里的旧档案。平成二十年度,旧校舍地下二层施工时发生过一次‘事故’,具体内容被涂掉了,但档案编号还在。”
她把信封递过来。林风伸手接,忘了自己左手掌心有伤,指尖碰到信封的瞬间刺痛窜上来,他嘶了一声。
“你手怎么回事?”雪乃的视线又落到他左手。
“真没事,就——”
“摊开。”
“……雪之下同学,你这样我会害羞的。”
“摊开。”
林风认命地张开左手。掌心那个齿轮印记在室内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边缘红肿,中间呈现暗银色,纹路一圈套一圈,精密得不像自然长出来的东西。雪乃看了三秒,伸手碰了一下印记边缘。
“烫。”她收回手指,“你在发烧?”
“没有,我体温一直偏高,你知道的。”
“上次在走廊你扶我的时候体温就不正常。”雪乃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温度计,“含着。”
“我又不是小孩——”
“含着。”
林风含住温度计,滴滴声响过后,雪乃看了一眼读数,眉头皱起来。她把温度计转过来给他看——三十七度八。
“低烧。你坚持说自己没事。”
“可能是刚才昏倒的时候着凉了。”
“现在是六月。”
“六月也会着凉的,空调开太猛——”
“侍奉部没有空调。”
林风闭嘴了。雪乃把温度计收好,重新坐回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是她准备认真谈话的姿势,林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棺材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你有事瞒着我。”她说。
“每个人都有事瞒着别人。”
“这件事和旧校舍有关,和那个徽章有关,和你今天突然昏倒有关。”
“雪之下——”
“我还没说完。”她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如果你在做危险的事,而且这件事牵扯到侍奉部的委托,我有权知道。”
林风看着她的眼睛。冰蓝色的,干净,直接,没有躲闪。这个人从来不绕弯子,但也从来不逼人。她在给他选择。
系统面板又闪了一下,红色警告框弹出来:
【警告:目标雪之下雪乃正在接近核心秘密。建议宿主终止接触。】
林风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终止接触?你倒是给我个不终止的理由。
“我确实在查一些东西。”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查到的东西不太对劲,但我还没整理清楚。等我弄明白了,第一个告诉你。”
“第一个?”
“嗯,第一个。”
雪乃看了他很久。久到走廊里拖地的声音都停了,值日生推着水桶车走远,轱辘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好。”她站起来,把校服外套递给他,“穿上。由比滨该回来了。”
林风接过外套。衣服上沾了些灰,应该是下午他在旧校舍跑的时候蹭的。他一边穿一边问:“你一直在这儿守着?”
“我是侍奉部部长。部员昏倒了,我总不能扔下不管。”
“就这个原因?”
雪乃背对着他整理书包,动作停了一拍。
“不然呢?”
林风没再问。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掌心又刺痛了一下。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在无声地跳——29天23小时51分。
【惩罚升级倒计时:00小时02分18秒。】
他攥紧拳头,把面板划掉,像关掉一个关不掉的弹窗广告。雪乃回过头来,正好看见他皱眉的样子。
“又疼了?”
“没有。”林风扯出一个笑,“就是饿了。由比滨买面包买哪儿去了,再不来我就吃桌子了。”
雪乃没理他的玩笑,只是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她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由比滨结衣的脚步声和那句标志性的“呀哈喽——我回来啦”。
林风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他扶着桌子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齿轮印记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暗银里泛出一丝暗红,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缓缓转动。
【惩罚升级倒计时:00小时00分00秒。】
面板自动弹开,红色警告框占满整个视野,系统机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宿主持续拒绝主线任务。惩罚升级。精神屏障损伤度42%。下一阶段:现实干涉。请在三秒内确认执行任务。三。二。”
林风咬紧后槽牙,在心里一字一字回过去:不。执。行。
面板剧烈闪烁,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瞳孔里。由比滨的笑脸出现在门口,雪乃正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她们谁也没注意到,林风靠着桌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掌心那个齿轮状印记正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一。”
系统音落下。
林风眼前一黑,鼻腔里涌出一股铁锈味。他猛地抬手捂住口鼻,指缝间还是渗出了一点温热的东西。雪乃正转身要叫他,目光扫过来,整个人顿住。
“林风——你流鼻血了。”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林风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跳出来的新提示,嘴角扯了一下。
【现实干涉已启动。下一阶段惩罚将于明日同一时间执行。宿主可随时确认任务以终止惩罚。】
他抹了一把鼻血,抬头冲雪乃和由比滨笑了笑。
“没事,天太热,上火。”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旧校舍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暮色里无声地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由比滨结衣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校服裙摆带起一阵风。“林风同学!你没事吧?流了好多血啊!”
“真没事。”林风用袖口胡乱蹭了蹭鼻子,手背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就是最近吃得太辣了,天气又干。”
“你等等,我包里有纸巾——”由比滨把塑料袋往雪乃怀里一塞,转身翻自己的书包,动作急得差点把笔袋掀到地上。
雪乃稳稳接住那袋面包,视线没离开林风的脸。她的眼神里有某种林风读不太懂的东西,一道刚解了一半的题,答案就在纸背面,但她暂时够不到。
“去医院。”雪乃说。
“不用——”
“不是跟你商量。”她掏出手机,“我叫我家的司机过来,五分钟。”
“雪之下,真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你清楚什么?”雪乃按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冷光灯下显得更浅,“清楚自己低烧三十七度八还坚持说没事?清楚自己昏倒醒来第一反应是岔开话题?还是清楚你左手那个印记在动?”
林风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由比滨翻纸巾的窸窣声。
“找到了!”由比滨抽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撕开递过来,“给,先擦擦。”
林风接过去,抽了一张按住鼻子。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纸巾上洇开的红色,脑子里飞快地转。雪乃太敏锐了,继续推脱只会越描越黑。去医院肯定不能去,去了拍片验血,掌心那个齿轮印记怎么解释?
“这样,”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让步,“明天,明天放学后我去保健室。平冢老师认识那边的老师,我让她带我去。今天真的就是上火,我回去喝点凉茶就好。”
雪乃盯着他看了五秒。那五秒里走廊尽头的值日生又推着水桶车过去了,轱辘声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格外刺耳。
“平冢老师知道你在查的事?”她问。
“知道一些。”
“明天保健室,我陪你去。”
“雪之下——”
“我是部长。”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淡下来,但那种淡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部员身体出问题,我有责任。明天四点,侍奉部门口见。迟到的话,我会去你班上找你。”
林风认命地叹了口气。由比滨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那个……面包要凉了!先吃吧?我买了咖喱包和红豆包,还有那种限定的奶油卷——”
“由比滨。”雪乃叫她。
“在!”
“你陪他吃完再走。我去把部室钥匙还给教务室。”
“交给我吧!”由比滨结衣用力点头,马尾辫甩了一下,然后凑到林风跟前,压低声音说,“林风同学,雪乃同学刚才一直站在走廊等你醒过来哦,连值日都没去做,被老师骂了都没走。”
“由比滨。”雪乃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高,但精准得像一枚飞过来的钉子。
“啊哈哈我说了什么吗我什么都没说!”由比滨光速后退三步,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雪乃没回头,继续朝教务室方向走。校服外套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廊顶灯在她肩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走到转角前,她停了一下。
“林风。”
“嗯?”
“明天别迟到。”
脚步声远了。由比滨呼地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雪乃同学今天心情好像不太美妙。林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豆包,包装袋上印着便利店的价签,一百二十日元。掌心那个齿轮印记已经不烫了,但暗红色的边缘还在,一枚烙进皮肤的旧伤。
他咬了一口面包,红豆馅甜得发腻。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悬浮着,倒计时数字跳到了二十八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他闭上眼,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的时候,舌尖尝到的全是铁锈味。
由比滨蹲在地上收拾纸巾,哼着不成调的歌。窗外的旧校舍方向,那个亮了一下的东西又亮了,这次持续了两秒,然后从内侧被什么东西按灭,彻底暗下去。林风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由比滨喊他:“林风同学?你还要不要奶油卷?不要的话我吃掉啦——”
“要。”他回过神,从塑料袋里摸出那个奶油卷,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奶油溢出来沾在嘴角,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由比滨没听清,歪着头问他说啥。
“我说,”林风把奶油咽下去,冲她笑了一下,“明天见。”
由比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明天见!啊,不过明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
“那就周一见。”
“嗯!周一见!”
她拎着空塑料袋跑出去追雪乃了,走廊里传来她哒哒哒的脚步声和“雪乃同学等等我——”。林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侍奉部里,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摊开左手,齿轮印记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银光,纹路转动了一格,又转回来。
窗外,旧校舍的轮廓彻底融进夜色。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二十八天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他攥紧拳头,把那张印着便利店价签的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明天四点,保健室。雪之下雪乃要陪他去。
他得在那之前,想好怎么解释掌心这个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