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走出总武高大门时，天还没黑透。
四月的晚风从坡道下方卷上来，裹着樱花瓣和沥青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暖得有点发闷。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左手掌心那枚齿轮状的印记又开始发烫，暗银色的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边缘一圈红得像刚被烫过。他把手插进口袋，好像这样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啊啊，真是麻烦……”
这句话他说了不下十遍。从保健室出来到现在，雪之下雪乃那句“明天四点，别迟到”还在脑子里转。她说话时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但手指攥着校服裙摆的样子，林风看见了。那个自称“完美”的女生，在害怕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一行白色宋体字：“明天见。”
没有发件人。没有号码。时间显示是今天，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林风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手机顶部——现在是六点四十七分。
“——！”
他猛地回头。坡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樱花树在风里晃。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的左手掌心猛地一烫，徽章在口袋里发出细微的嗡鸣，金属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然后天裂开了。
真的裂开了。就在他头顶正上方，一道漆黑的缝隙无声地撕开天空，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裂缝内部什么都看不见，比黑夜更深，有人把一块幕布扯开了一道口子。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十几度，樱花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向裂缝，在离地三米的地方突然消失。
林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疯狂闪烁，红色警告框一排接一排：
［检测到高能空间波动］
［来源：未登记观测者·未知］
［距离：0米］
［建议：立刻撤离——］
警告还没刷完，裂缝里掉出一个人。
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炸开，女仆装的裙摆在半空中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柄比她整个人还高的流星锤，铁链哗啦啦地拖在身后。她坠落的速度极快，一颗被掷下来的炮弹，直直砸向林风站的位置。
林风没跑。他的脚钉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接住她。
他伸出双手。系统面板在那一瞬间弹出一行字：
［紧急技能触发：身体强化·临时］
流星锤先落地。轰的一声，柏油路面被砸出一个坑，碎石四溅。林风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砸中，骨头发出嘎吱一声，整个人往后滑了两步，鞋底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黑印。但他没松手。
蕾姆在他怀里。温热的，有重量的，真实存在的。
她的额头贴着白色发饰，刘海遮住右眼，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紧闭着。女仆装的领口磨破了，袖口有烧焦的痕迹。手腕上缠着一圈断裂的铁链，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
林风跪在地上，两条胳膊抖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又看了一眼头顶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暗紫色的光一点点收拢，最后缩成一个针尖，消失在天幕上。
“喂……醒醒。”
她没反应。
林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到她的后背，触到一片黏腻。他抽出手，指尖暗红。左手的齿轮印记突然剧烈转动起来，嗡鸣声刺耳，掌心传来一股灼烧般的痛。他咬住牙没出声。
蕾姆睁开了眼睛。
那只蓝色的瞳孔缩了一下，视线从林风的脸上移到他托着她后背的手，再移到他指尖的血。她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比冰还冷，身体绷紧，右手已经摸到了流星锤的锁链。
“你是魔女教的人吗？”
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敌意，但尾音在抖。
林风把手举起来，动作很慢，让她看清掌心里的齿轮印记：“你看我像吗？”
“魔女教的人……身上不会有这种东西。”蕾姆盯着那个印记，目光闪了一下，“你是……‘观测者’？”
“观测者编号七。”林风说，“这玩意儿刻在我掌心，不是我自己刻的。”
蕾姆沉默了几秒。她试着撑起身体，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眉头立刻皱起来。林风伸手想扶她，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别碰蕾姆。”
“行行行，不碰。”林风把手收回来，在自己校服上蹭了蹭血，“但你得告诉我——你从哪来的？天上那个裂缝是什么？还有……”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知道‘观测者’这个词？”
蕾姆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四周，路灯、坡道、樱花树、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她的表情从戒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林风看不懂的东西。
“这里是……异世界？”
“日本，千叶县，总武高门口。”林风说，“如假包换的现代文明。有便利店有地铁有无线网，就是没魔法。”
蕾姆的瞳孔又缩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条断掉的铁链从她手腕滑落，砸在地上，声音很响。
“姐姐大人……不在这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风注意到她的肩膀塌了一寸。
“拉姆？”林风脱口而出。
蕾姆猛地抬头，那只蓝色的眼睛里杀意一闪而过：“你怎么知道姐姐大人的名字？”
“我——”林风张了张嘴。他总不能说“我看过你的动画”吧。也不对，这个世界里的蕾姆是真实存在的，那他为什么会“看过”？
左手的印记又开始发烫，这次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重新亮起来，红色警告框还在，但底下多了一行新的白字：
［主线任务·临时追加］
［调查异世界传送事件］
［时限：72小时］
［失败惩罚：死亡倒计时启动］
死亡倒计时。
林风盯着那五个字，感觉喉咙有点干。他想起了那份被涂改过的档案，想起了地下二层的封印，想起了雪之下雪乃攥着校服裙摆的手指。想起了加藤惠被模糊的照片。
“喂。”他对着蕾姆说，“你饿不饿？”
蕾姆愣了一下。
“便利店的饭团，金枪鱼蛋黄酱的，我请客。”林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她伸出手，“你从天上掉下来砸了我的路，还差点把我的胳膊弄断，请我吃一顿不过分吧？”
蕾姆没有接他的手。她自己撑着流星锤的柄站起来，女仆装的裙摆上沾了土，发饰歪了一边。她比林风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那只蓝色的眼睛里有戒备，有疲惫，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动。
“蕾姆……不需要食物。”
“那你需要什么？”
“找到姐姐大人。”
“行。”林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这儿等你。我帮你找拉姆，你告诉我天上那个裂缝是怎么回事。”
蕾姆盯着他看了很久。晚风从坡道下方吹上来，卷起地上散落的樱花瓣，有几片落在她的蓝发上。她没有伸手去拂。
“如果你骗蕾姆……”
“你就用那个流星锤把我砸成肉饼。”林风指了指地上的坑，“跟这个一样。”
蕾姆嘴角动了一下。极快，极轻。然后她转过身，拖着流星锤往坡道下方走，铁链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明天见。”林风喊了一句。
蕾姆没有回头。她走出十几步，突然停住，侧过脸，那只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你叫什么名字？”
“林风。”
“林风。”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东西，“蕾姆记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坡道尽头的拐角。
林风站在原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的齿轮印记已经停止了转动，但边缘那圈红色更深了，渗进皮肤的血。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明天见”三个字还在，底下多了一行极小的字：
［观测者编号七已接触目标·蕾姆］
［死亡倒计时：72∶00∶00］
［开始。］
数字开始跳动。
林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裂缝消失的地方，有一颗星比别的都亮，一闪一闪的，在眨眼睛。
“啊啊……”他对着那颗星说，“这系统绝对有问题。”
他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樱花和沥青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铁皮生锈的味道。
他走了很远才想起来——那个裂缝掉下来的位置，正好是旧校舍的方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林风才发现自己校服左袖从肘部往下全撕开了，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横着两道淤青，颜色已经开始发紫。他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两秒，把袖子卷上去又放下来，反复三次，最后干脆把整件校服外套脱了团成一团，塞进鞋柜最底层。
客厅没开灯。老妈今天值夜班，桌上留了张便条：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便条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贴邮票，只写了三个字——林风收。字迹很潦草，像左手写的。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泛黄卷曲，拍的是个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档案，档案右上角盖着红色的章，盖了歪，一半印在桌上。档案上的名字模糊不清，但照片边缘多出来一只手，手指修长，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戒指上刻着齿轮的纹路。
和他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林风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浅，得凑近了才看得清：别去地下二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冰箱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玄关地板上切出一道橘黄色的横条。他把照片和信封一起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然后去厨房热了饭。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只手。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甲油。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有那样的手。
平冢静。
第二天早上下雨了。
不是那种爽快的暴雨，是绵绵密密的斜雨，把整个千叶县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林风撑着伞站在总武高门口的坡道上，校服外套换了件新的，但左手还是藏在口袋里。七点五十分，校门口陆续有学生跑过，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有人踩着水坑溅起水花，笑声被雨声压得忽远忽近。
七点五十五分，坡道拐角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影子。
蕾姆还是那身女仆装，淋得透湿，刘海贴在额头上，发饰歪着，裙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她拖着流星锤，铁链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蛇爬过留下的印。她走到林风面前站定，仰头看他，那只蓝色的眼睛里血丝很重，像是一整夜没睡。
“你迟到了五分钟。”林风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蕾姆去找姐姐大人了。”
“找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落到锁骨上。她打了个很轻的喷嚏，用袖子去擦鼻子，擦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符合女仆的礼仪，手僵在半空。
林风从书包里掏出一件叠好的运动外套，深蓝色的，拉链头上系着一截红绳。这是他昨天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初中的旧衣服，短了一截，但总比湿透的女仆装强。他把外套递过去。
“穿上。”
“蕾姆不——”
“你打喷嚏了。”林风打断她，“感冒了谁去找你姐姐。”
蕾姆盯着那件外套，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打架。最后她伸手接过去，动作很慢，像在接什么烫手的东西。她把外套套在女仆装外面，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头研究了半天，林风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来。”他伸手替她把拉链理顺，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脖子，她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这件衣服……有洗衣液的味道。”蕾姆说。
“樱花味的，我妈买的。”
“蕾姆不喜欢樱花味。”
“那下次给你换柠檬的。”
蕾姆没接话。她把流星锤的锁链往手腕上缠了两圈，缠的时候林风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皮都磨破了，渗着血丝。他没问。有些事人家不说，问也是白问。
两人沿着坡道往学校反方向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林风进去买了两个饭团和一杯热咖啡。出来的时候蕾姆站在屋檐下，盯着自动门发呆。
“你们那个世界……没有自动门？”
“有门。”蕾姆说，“但不会自己开。”
她把饭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林风教她撕开包装纸，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那只蓝色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好吃。”
“废话，金枪鱼蛋黄酱，人类文明的巅峰。”林风喝了一口咖啡，“现在能说了吧，天上那个裂缝到底怎么回事？”
蕾姆把饭团咽下去，手指捏着包装纸一角，捏得很紧。
“魔女教。”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他们在姐姐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