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反而更密了。
千叶县这条老街的排水沟已经漫出来,水在柏油路面淌成薄薄一层,把霓虹灯牌和路灯的光搅成一片一片的碎金。林风踩过水洼,运动鞋里灌进冰凉,裤脚湿到小腿肚。身旁的蕾姆比他矮一个头,蓝色短发滴着水,刘海黏在脸颊上,深蓝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那是昨晚林风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他自己的校服外套太小,穿在她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缠着纱布的手腕。
“你刚才说,魔女教。”林风偏过头。
蕾姆脚步没停,声音比雨还冷:“蕾姆说了。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问题是我不知道魔女教是什么。”
蕾姆突然停住。街边自动贩卖机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左眼藏在刘海后面,右眼盯着林风,瞳仁在暗处泛着一点极淡的红。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观测者编号七,不知道魔女教。”
她一字一字重复,语气平得吓人。林风后颈的汗毛立起来,掌心齿轮印记开始发烫,那种转动起来的嗡鸣从骨头缝里往上钻。
“听着,我确实不知道。”林风摊开手,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你,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我面前。你告诉我什么编号什么观测者,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蕾姆右手抬起。手腕纱布下面,她握拳的姿势变了。林风用余光扫到她指尖发白,指节绷紧,那是握兵器的起手。
“你身上的气息。”蕾姆往前一步,雨水从她短发梢甩出去,“魔女教的标记。蕾姆闻得到。”
“什么标——”
破风声。
林风没看清她怎么动的。前一秒她还站在三步外,下一秒那只缠着纱布的拳头已经砸到他胸口正前方。身体强化在掌心印记炸开,暗银色光纹顺着手腕窜上小臂,他侧身、后仰,拳风擦着鼻尖过去,带起的水珠打在脸上生疼。
“等等——”
第二拳。林风往右闪,撞翻路边一台自行车,金属车架咣当砸在积水里。蕾姆没有停,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姿势,每一下都是最短路径,拳、肘、膝,雨夜里她整个人就是一柄被掷出去的短刀。
“蕾姆在问你,为什么你身上有那个味道!”
第三下,林风没躲开。蕾姆的膝盖顶在他小腹,身体强化抵消了大半冲击,但痛还是一瞬间抽空了肺里的空气。他跪进水里,双手撑地,冷水没过手腕。
“洞察之眼。”
他在心里喊出这四个字的同时,蕾姆的第四击已经砸向他后脑。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刷开,目标锁定、数据流涌进来——
蕾姆,异世界来客。鬼族。右腕旧伤未愈,左膝着地时重心偏移零点三秒。攻击起手全部依赖右半身。角被折断,魔力循环依托左肩胛处残留回路,该处无护甲。
蕾姆的拳头落下来。林风往左滚,泥水溅满脸,那一拳砸碎了他刚才跪着的那块水泥地,碎屑崩到脖子上。他借着翻滚的惯性站起来,后背撞上便利店卷帘门,铁皮哐哐响。
“你左膝有伤。”林风喘着气,雨水从下巴滴落,“每一次出拳,左膝着地都要慢半拍。”
蕾姆收拳,站在原地。雨把她运动外套的肩头打湿成深黑色,胸口起伏了两下。她的表情没变,但林风看见她右脚往后挪了半步。
“你能看穿蕾姆。”
“我不是看穿你。我是……”林风咳了一声,小腹还在抽痛,“我只是不想挨打。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魔女教的气味。你身上有。”
“我身上有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林风抬高声音,雨水灌进嘴里,他吐掉,“我昨天还在教室里上课,被一个叫雪之下雪乃的女生盯着写作业,晚上回家路上天上裂了个口子你就掉下来了。你说的魔女教,我连这两个字都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
蕾姆沉默。自动贩卖机的灯闪了一下,雨声填满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她右手还攥着拳,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红——伤口裂了。
“你流血了。”林风指了指她手腕。
蕾姆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她的语气依然硬,但音量降了半格:“……观测者编号七。蕾姆在魔女教的标记上见过这个编号。”
“什么时候?”
“姐姐消失的那天晚上。”
林风愣住。蕾姆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慢慢松开了拳,指尖垂下去,雨水混着血水滴进积水。她左肩的纱布被雨浸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下面一道狰狞的旧疤轮廓。
“拉姆姐姐……被带走了。”蕾姆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雨盖过,“魔女教打开了门。蕾姆追过来,看到最后一个标记上刻着数字。七。”
林风掌心印记猛地一震。嗡鸣声从骨头传到耳朵里,他低头,看见暗银色齿轮纹路在雨水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这个?”他摊开左手。
蕾姆盯着那个印记,喉结动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靠近了会被烫伤。
“蕾姆不知道你为什么有。但蕾姆知道,魔女教在追这个标记。”她抬起头,刘海下面那双眼睛终于有了温度——冷的温度,“如果你骗蕾姆,蕾姆会杀了你。”
“我要是能骗你,刚才就不会差点被你打死。”林风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姐姐被带走了,你要找她。我要搞清楚这个印记是怎么回事,还有我手机上那个倒计时——”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水里亮着,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从昨晚到现在,那个数字就没变过。
蕾姆盯着屏幕,眉头拧起来:“这个时间……”
“我不管它是什么。”林风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小腹的痛让他嘶了一声,“你现在需要找个地方处理手腕。我答应过帮你找拉姆,这话没变。但你要是再打,我可不保证下次还能躲开。”
蕾姆低头看自己渗血的手腕。雨顺着她短发滴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风以为她又要出拳。
“……蕾姆暂时相信你。”
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是。”她抬起头,右眼在暗处泛着鬼族特有的暗红光泽,“如果你背叛蕾姆——”
“知道了知道了,杀了我。”林风摆摆手,“你说过了。”
蕾姆没接话。她转过身,面朝街道另一头,蓝色短发在雨里湿透了,贴在脖子上。林风看见她左肩微微塌下去,那是旧伤撑不住的征兆。
“往哪走?”他问。
“铁皮的气味。雨水冲不掉的铁皮味。”蕾姆偏过头,鼻尖动了动,“东边。旧校舍方向。”
“旧校舍?”林风跟上她的脚步,两双湿鞋踩在积水里啪啪作响,“那地方晚上锁门,前天才贴了通知说危楼。”
蕾姆没回头,脚步反而快了一分:“铁皮味,还有机油。魔女教开门的地方,有这种东西。”
林风张了张嘴,把“危楼塌了算谁的”咽了回去。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屏幕右上角信号格是空的。从昨晚开始就这样,打不出去,也接不进来。
“走校门口那条路。”他加快两步,走到蕾姆左前方,“东边有堵墙,去年加高的,铁丝网上面缠了新刺。我翻过。”
“你翻墙做什么。”
“逃课。”林风说得很坦然,“别这么看我,我们学校食堂的饭难吃到需要翻墙出去买。翻多了就知道哪段铁丝网松。”
蕾姆没再问。她走路的姿势变了,右肩压得比刚才低,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极轻的顿挫。林风用余光扫她的侧脸,雨珠从她下颌线滚下去,鬼族那张脸在路灯下白得不正常,嘴唇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你手腕。”他说,“先找个地方——”
“不用。”蕾姆打断他,“鬼族恢复比人类快。”
“可你刚才说右腕旧伤未愈。旧伤加新伤,再打一拳我怕你骨头裂。”
蕾姆脚步顿了一瞬。她偏过头看林风,刘海被雨水粘在额头上,右眼那点暗红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你为什么要管蕾姆的伤。”
“因为你要是废了,你姐姐谁去救。”林风耸了耸肩,“再说,你刚差点把我打成重伤,我总得确认一下你还有没有力气再打我,好提前跑。”
蕾姆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她没接话,但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把渗血的纱布藏进去。
两人拐过街角,学校围墙出现在雨幕里。灰白色的水泥墙足有三米高,墙顶的铁丝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上面缠着螺旋状的新刺,雨水顺着尖刺往下淌。
“从这翻?”蕾姆抬头打量。
“往前五十米,有棵梧桐树,树杈搭墙头。”林风抹了把脸上的雨,“我以前踩那根枝子过去。你行不行,左膝那个——”
“蕾姆可以。”
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像是不想让林风看见她左腿的迟疑。林风跟上去,掌心印记又烫了一下,比之前那几次都明显。他没吭声,把左手插进口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梧桐树比记忆里矮了,或者说雨夜里看什么都矮。林风先爬上去,踩住那根横枝,伸手下来:“抓住我。”
蕾姆仰头看他。雨水从她睫毛上滴落,她犹豫了半秒,右手伸上来。林风握住她手腕的瞬间,纱布底下渗出的血沾了他一手,黏的,温的。蕾姆借力蹬上枝干,动作干净得不像带伤的人,但落地时左膝明显软了一下。
“嘘。”林风突然按住她肩膀。
围墙另一侧,旧校舍方向,有一道微弱的白光闪了一下。不是路灯,不是手电,那种光是冷的,节律性地亮、灭、亮,什么东西在呼吸。
蕾姆的鼻尖又动了。她的声音压到几乎只是气流:“铁皮味。更浓了。”
林风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道白光突然停了。整片校园陷入比刚才更深的黑暗,连雨声都像被人捂住了嘴。
掌心里,齿轮印记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动。林风把手从口袋里拔出来的时候,左手已经攥不住了。暗银色的齿轮纹路从掌心蔓到指根,皮肤底下有根烧红的针在游走,疼得他整个小臂都在抖。雨水打在印记上,嗤地一声化成白汽。
“往下。”蕾姆说。
两个人贴着梧桐树滑下墙根,脚底踩进墙内侧的烂泥里。旧校舍在五十米外,三层灰楼,窗户大半钉了木板,只有三楼最东边那扇没钉,黑洞洞地张着。那道冷白色的光就从那扇窗户里往外漏,一亮一灭,一亮一灭,间隔三秒,准得像钟摆。
“你姐消失那晚,”林风压低嗓子,“也是这样?”
“亮得比这个快。”蕾姆盯着那扇窗,指甲抠进墙砖缝里,“姐姐说,门的呼吸跟人一样,越近越急。”
“那我们现在算近还是远。”
蕾姆没回答。她的右眼红光在暗处亮了一瞬,随后慢慢洇开,把整只眼珠泡成半透明的血色。鬼族的夜视——林风在图书馆那本破旧校志的夹页里读到过,鬼族能看见活物身上散的热。他现在信了,因为蕾姆正死死盯着三楼那扇窗,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里面有东西。”她说,“两个热的。一个很弱,在墙角不动。另一个……在动,在门旁边走来走去。”
“是人?”
“热的东西。”蕾姆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愿意承认那能叫人。
三楼那道光猛地急闪了三下,白得刺眼,接着整栋旧校舍的窗户玻璃同时嗡嗡震了一下。林风脚底的地面跟着颤,烂泥里冒出一股铁锈味,浓得呛嗓子,和蕾姆说的铁皮味混在一起,变成某种腥甜的金属气息。
一道墙皮从三楼那扇没钉的窗边脱落,砸下来,碎在离他们不到三米的水泥地上。林风拽着蕾姆往后退了两步,掌心印记烫得他几乎叫出声。他把左手插进雨里,雨水浇在印记上,白汽更多了,但温度降得极慢。
“它在找。”蕾姆的声音突然带上一种林风没听过的调子,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门在找钥匙。”
“钥匙?”
蕾姆转头看他。雨水从她刘海往下淌,她左眼是暗红色,右眼在夜视状态下完全变成了血瞳。两张不同颜色的眼睛同时盯着林风的左手。
“你。”
林风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齿轮纹路已经转到发白,中间那圈小齿咬合的地方,浮出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像一把没柄的钥匙。
“我要是跑呢。”他说。
蕾姆没回答。她只是抬起右手,纱布下面渗出的血顺着指缝滴进泥里,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林风和旧校舍之间。
“跑不掉的。”她说,“门已经闻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