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第一个晴天,总武高中的操场上积着几摊没干透的水洼,倒映出被风扯碎的云。
林风推开侍奉部活动室的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这间屋子永远有一股旧书页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窗帘拉了一半,光柱斜斜地切过桌面,照亮飘浮的灰尘。
雪之下雪乃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头,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厘米处,没动。由比滨结衣盘腿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团子头今天扎得有点歪,手里攥着一袋没拆开的红豆面包,看到林风进来,眼睛一亮。
“呀哈喽!林风同学,你脸色好差。”
“昨晚没睡好。”林风拉了把椅子坐下,左手很自然地插进口袋。掌心那枚齿轮印记贴着布料,微微发烫——从进校门开始就这样,皮肤底下藏了一只不安分的小虫。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衫,拉链拉到一半,露出一截黑色T恤。眼眶底下挂着淡淡的青色,头发翘起一撮没压下去。
“你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了一整夜。”雪乃没抬头,声音平淡。
“差不多吧。”林风扯了扯嘴角,“被作业追。”
由比滨“噗”地笑出来,把面包推向他:“呐,要不要吃一口?红豆的,很甜。”
“谢谢由比滨同学,你是我今天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哎?第一个?那之前遇到的都是坏人吗?”
“一大早就被英语老师抽查背课文,你说呢。”
雪乃终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在光柱里显得格外浅,瞳孔收缩了一下。她的视线在林风左手口袋的位置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既然人到齐了。”她翻开笔记本的扉页,“关于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委托,我把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
由比滨立刻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开学典礼。
“首先,委托人是三年级的宫本学姐。”雪乃的笔尖点了点笔记本,“她弟弟在去年十月失踪了三天,之后在校门口被发现,什么都不记得。她希望我们调查旧校舍的‘幽灵楼梯’。”
“等等等等——”由比滨举起手,声音发颤,“幽灵……幽灵楼梯?”
“只是名字。”雪乃没理会她的反应,“旧校舍东侧附属建筑正在拆除,但主楼还在使用。根据宫本学姐的说法,她弟弟失踪前最后被人看到,是往三楼东侧走廊走。”
林风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三楼东侧。昨晚雪乃刚去过的地方。
“那个走廊……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懒洋洋的。
“流传的说法是,走上去的人会听到台阶发出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雪乃合上笔记本,“但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我在调查时发现,平成二十年度——也就是十二年前——旧校舍地下二层发生过一起事故。档案被涂改过,只留下一句话:三人失踪,一人幸存。”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传来棒球部训练的金属撞击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幸存者是谁?”林风问。
“档案里没有名字。”雪乃看着他,“但宫本学姐的弟弟,是那年之后第一个在三楼走廊‘失踪’又回来的人。”
由比滨抱紧了怀里的面包袋,塑料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响。“那个……我们能不能先讨论点别的?比如,那个楼梯有没有装灯?”
“由比滨同学,你的关注点很清奇。”林风扯了扯嘴角。
“因为黑漆漆的很可怕嘛!”
“有灯。”雪乃回答得一本正经,“但据说声控灯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自己亮。”
由比滨“呜”了一声,把脸埋进面包袋里。
林风趁这个空档,右手在桌子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信号。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他摁灭屏幕,指腹蹭过左手掌心,门形符号的轮廓比昨天更清晰了,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七大不可思议,除了幽灵楼梯,还有别的吗?”
雪乃翻到笔记本的第二页:“‘会呼吸的门’、‘没有脸的学生’、‘循环的广播’、‘倒走的钟’、‘打不开的柜子’、‘水龙头流出的血’。”
“停。”林风抬起手,“水龙头那个就算了,我怕由比滨同学当场晕过去。”
“我没有那么胆小啦!”由比滨抗议,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一半。
“那就从‘会呼吸的门’开始。”雪乃的视线落在林风脸上,“据说旧校舍三楼有一扇没有锁孔的门,靠近时能听到呼吸声。门在找钥匙,找不到就会——”
她没说完。
但林风听懂了。心跳在胸腔里重重砸了一下,脸上却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门在找钥匙?这是什么童话故事?门自己会喘气就已经够离谱了,还要找钥匙,它怎么不去考个锁匠证。”
“林风同学,你在紧张。”雪乃说。
“我?紧张?我只是觉得这个设定很蠢——”他摊开手,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动作幅度比正常情况大了一点,“——你看,我连一点汗都没出。”
由比滨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可是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热的。”
“今天最高气温十九度。”
林风把脸转向窗户,用手背蹭了一下耳朵尖。窗外,旧校舍的屋顶从体育馆后面露出一角,灰扑扑的,三楼最东边的窗户没有钉木板,黑洞洞地敞着。
“那个‘没有脸的学生’,和我昨晚遇到的不太一样。”他忽然开口。
雪乃的笔尖停住了。
“昨晚,我在公寓楼下看到过类似的东西。”林风说得慢,像是在挑拣字句,“趴在别人家窗户上往里看。没有五官,整个脸是平的。被雨淋了之后……融化了。”
由比滨的面包袋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风同学,”雪乃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
“不确定。可能是太困了,看花了眼。”他耸了耸肩,“但如果是真的,你们最好别一个人晚上在旧校舍附近晃。”
说这句话时,他看着雪乃。
雪乃回望他,冰蓝色的瞳孔纹丝不动。她耳后那道浅红色的勒痕从发丝间露出一小截,已经变成暗粉色了,像是被什么细绳长时间勒过。她没说话,只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两个字。
魔女。
“雪之下同学?”由比滨探过头想看。
雪乃合上笔记本。“七大不可思议里,有一条我没有写上去。流传范围很小,只在特定的人之间口耳相传。”
“什么?”
“魔女教的传说。”她的声音很平,“据说十二年前旧校舍地下二层的事故,是魔女教在‘开门’。门打开之后,有些东西被放了出来。那些东西没有脸,会在雨天出现,趴在窗户上找什么东西。”
由比滨的脸彻底白了。
“而打开那扇门需要的钥匙——”雪乃看着林风,“是一枚刻有齿轮纹路的金属片。”
林风感觉到掌心的印记猛地烫了一下,像被烟头烫到。他牙关紧咬,脸上没露出破绽,只是把左手更深地插进口袋。
“真是越来越像轻小说设定了。”他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那我们是不是还得找个勇者来?”
“林风同学。”雪乃没有接他的玩笑,“你——”
“——那个。”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的,没有起伏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转头。
加藤惠站在活动室门口。黑色短发,白色发箍,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被人自动忽略的、没什么特征的表情。但她的视线落在雪乃的笔记本上。
“那个符文。”她说,手指点了点笔记本边缘露出的一角纸页,“我见过。”
“在哪里?”雪乃站起来。
加藤惠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稍微不那么像空气了。
“旧校舍一楼,女厕所最里面那间的门背后。”她说,“用红色粉笔画的。圆形,里面有个倒三角,三个角上有弯弯的线。”
她比划了一下。
“我上周值日的时候看到的。本来想告诉老师,但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是每次我走到走廊上,就忘了。今天看到雪之下同学的笔记本,才想起来。”
林风的脊背一层汗。圆形内接倒三角,三顶点外弯弧线。和旧校舍楼梯间墙上的黑色图案一模一样。
“加藤同学。”雪乃的声音绷紧了,“你确定是上周?”
“嗯。上周四。”加藤惠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雪乃没有回答。她看向林风,林风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束斜光、和空气里无声翻涌的某种东西。
由比滨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憋不住了:“所以说——那个符文是什么?你们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加藤惠走进来,在由比滨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侍奉部委托记录·三月”。
“我觉得,”加藤惠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雪之下同学刚才说的那个魔女教的符号,和我看到的那个,可能不是同一种东西。”
雪乃的眉心蹙了一下。很轻微,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什么意思?”
“因为我在门后面看到的那个,旁边还写了一行字。”加藤惠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圆珠笔线条歪歪扭扭,但标记得很清楚——旧校舍一楼的走廊、教室、楼梯口,女厕所那间被画了一个圈,旁边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什么。
她把纸推到桌子中央。
由比滨凑过去念:“‘别回头,别出声,别关灯’……这什么啊!恐怖片开机指南吗?”她抬头瞪加藤惠,“你什么时候画的?”
“值日那天。我记性不太好,怕忘,就画下来了。”加藤惠说,“那行字是红色粉笔写的,和符文不一样。符文是白的。”
“白的?”雪乃立刻追问,“你刚才说是红色粉笔画的。”
“红色粉笔画的符文是另一个。在洗手台的镜子上。”加藤惠想了想,“门背后那个是白色的。很细,粉笔灰积出来的那种。不仔细看根本——”
“加藤同学。”林风打断她,手指点了点那张地图上走廊尽头的位置,“你确定这间女厕所,是在旧校舍一楼最东边?”
“嗯。”
“那就对上了。”林风看向雪乃,“旧校舍三楼最东边那扇没钉木板的窗户,正下方就是一楼最东边。那个位置——”
“正好在旧校舍的地下二层正上方。”雪乃接上他的话。
由比滨抱着手臂搓了搓:“你们别这样,搞得像在拼藏宝图一样。能不能说人话?”
“简单说,”林风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加藤同学看到的那个白色符文,应该是个标记,标出了‘门’的位置。红色符文是后画的,警告别人别靠近。问题是——”
“问题是,谁画的白色符文,谁又看到了白色符文,然后在镜子上画了红色的警告。”雪乃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时间线不对。如果白色符文是十二年前留下来的,加藤同学上周才看到,说明有人一直在维护它。如果白色符文是最近画的——”
“那更糟。”林风说,“说明有人还在‘开门’。”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棒球部的金属撞击声停了,传来教练的吆喝和跑垒的脚步声,远远的,闷闷的。
加藤惠忽然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提问:“那个……虽然我不太懂你们说的‘开门’是什么意思。但是上周四我看见那个符文的时候,厕所里还有别人。”
雪乃的笔尖悬在纸上:“谁?”
“不认识。一个女生,站在最里面那间的门口,背对着我。短发,头发刚过耳朵。”加藤惠回忆着,眉头皱起来,“她穿着三年级的水手服,但袖子太长了,盖住了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嘴里在数数。”
“数数?”
“嗯。数到七,然后又从一开始。我喊了她一声,她没反应。”加藤惠顿了一下,“然后灯灭了。就几秒钟,声控灯自己亮的嘛。等我再看,她已经不在了。”
由比滨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
林风没说话。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无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屏幕亮起,依然没有信号。但锁屏界面上的时间,显示着三点四十七分。他分明记得,刚才看的时候是三点四十一。
六分钟。
他盯着那个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悬着。然后时间跳了。三点四十八。
正常的。
“雪之下。”他抬起头,“旧校舍,今天能进去吗?”
雪乃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拿起书包。“旧校舍现在归文艺部管钥匙。文艺部部长的活动室在二楼,跟我来。”
“等等等等——”由比滨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面包袋捡起来,又抓起自己那份没吃完的咖喱面包,“现在?现在就去?天还没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