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把手机屏幕按亮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正好被风拍上,哐的一声,整条楼道都在响。屏幕角落的时间是十六比四十七,可窗外那截枯掉的银杏枝上凝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砸,砸进积水里。四点四十七分的光不该是这种颜色,太沉了,旧校舍这边没有路灯,全靠着走廊尽头那扇没钉死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天光。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加藤惠的声音从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传过来,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她今天穿的是总武高中的深蓝校服,白色发箍卡在黑色短发上,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根细红绳,绳结磨得起了毛边。她走路几乎没有脚步声,林风回头的时候差点撞上她——她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下那层淡淡的青,没睡够的样子。
“你一直跟着我,我走慢点也行。”林风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从魔女教徒身上搜出来的笔记本残页,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你说你上周四在女厕所——”
“嗯,但不是女厕所。”
“啊?”
“我看见符文的地方,是女厕所旁边那间废弃仓库。当时门没锁,我推错了。”加藤惠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从这里过去,穿过三楼的连廊,仓库在旧校舍东侧附属楼里。”
林风脚步顿了一下。东侧附属楼,围挡告示上落款平成二十年三月的那个工地。雪之下雪乃昨晚刚从三楼东侧走廊的铁盒里翻出刻着齿轮印记的盒盖,今天加藤就要带他去同一个方向。“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加藤惠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风捕捉到她右手捏了捏校服裙摆的一角。“而且,雪之下同学好像不太喜欢我提这件事。”
“她不是不喜欢你——”
“嗯,她是觉得我在添乱。”
林风闭嘴了。加藤惠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永远把结论先摆出来,让你没法反驳,因为她说的就是对。他迈步往前走,旧校舍的走廊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空气里有股潮味,封闭了太久的衣柜被人猛地拉开就是这股味道,还夹着一点铁锈的腥。
连廊是玻璃封的,玻璃上糊了一层灰,外面下过雨,水痕把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纹路。林风经过时看见楼下操场上有个穿运动服的人影在跑圈,脚步很轻,跑姿有点怪,左肩比右肩低。他没细看,加藤已经拐进了东侧附属楼的楼梯间。
这栋楼比主楼更旧。楼梯铁扶手锈得只剩下几根钢筋,踩上去的时候水泥台阶会往下掉碎末。林风跟着加藤往上走,二楼,三楼。三楼走廊比主楼那边窄一半,两边全是铁皮门,门牌号已经锈得看不清。加藤在第三扇门前停下,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往里滑开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铁皮味,机油味,还有一点类似嚼碎的薄荷叶的涩。林风鼻子一抽,胃里翻了一下。这气味他记得,掌心那枚齿轮印记在魔女教使魔靠近时会发烫,此刻它正贴着他裤兜里的钥匙,微微跳动。
“就是这里。”加藤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大概有教室的两倍大,天花板很高,钢架结构裸露着,横梁上挂着几盏早就坏掉的吊灯。地上堆着废弃的课桌椅,东倒西歪,积了厚厚一层灰。但仓库正中间那块区域,灰是干净的,有人扫过。水泥地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圆,直径将近三米,圆里套着圆,最内层画着林风非常熟悉的图案——圆形内接倒三角,三个顶点向外弯出弧线,和旧校舍楼梯间墙上那个黑色图案一模一样。
白色符文贴在圆的四个方位,是纸条,用透明胶带粘在地上。红色符文只有一道,横跨整个圆,一道警告线。
林风蹲下来,指尖悬在红线上方两厘米的位置。“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四还没有。”加藤站在他身侧,离圆大约三步远,没有再靠近。“我那天看到的是墙上的白色符文,没这个红色的。也没这个——”她指了指地面正中央。
圆的正中心,水泥地上嵌着一枚金属片,齿轮纹路,边缘泛着暗银色。林风掌心瞬间烫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攥住手腕,没把手掌翻过来。
“你掌心怎么了。”加藤的视线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被门夹了。”
“嗯……骗人。”她语气很平,但人往后退了半步。“从上周开始你就不对劲。上课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兜里,吃饭的时候左手拿筷子,有人从背后靠近你掌心就会攥一下。你以前不是左撇子。”
林风站起来,和她对视。加藤惠的表情还是那副没有起伏的样子,但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红绳下那截手腕绷得发白。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林风张了张嘴,脑子里系统面板的蓝色边框闪了一下,上面跳出一行小字:“警告,非目标对象观测值异常。”他正要开口说“我就是普通人”,仓库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铁皮撞在墙上,声音大得加藤肩膀一缩。
三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堵在门口。领头那个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缝隙里露出暗紫色纹路,和昨晚林风从那个风衣男身上吸收的东西同色。他手里攥着一块金属片,金属片的轮廓和林风掌心印记的凹槽完全吻合。
“观测者七号。”那人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钥匙自己送上门了。”
加藤惠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那排废弃课桌,桌角划破了她的小腿,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短袜的边。她没出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抬起脸看着林风。
“你刚才问我是什么人——”林风把加藤往身后一挡,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那枚齿轮印记正发出暗银色的光,边缘泛红。“我是被这破系统坑进来的倒霉蛋。现在你知道了。”
他脑子里系统提示音叮了一声,身体强化技能自动激活,一股热流从掌心窜上肩膀,视野边缘浮起淡蓝色的数据框,锁定了领头那人右肩下方零点三秒的旧伤延迟。林风冲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加藤惠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脚步声盖过。
“我看见了……你刚才,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那三个风衣人动手之前,林风先动了。
他矮身撞进领头那人怀里的时候,系统面板上那零点三秒的延迟提示正好跳成橙色——右肩,绷带下面那道口子还没长好。他屈肘砸在那片绷带上,力道顺着对方肩膀斜切下去,那人闷哼一声往侧面倒,手里那块金属片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加藤脚边。
“捡起来。”林风头也不回地喊。
剩下两个风衣人一左一右包过来。左边那个掏出一根短棍,棍身刻着暗紫色纹路,挥下来的时候空气里有股焦味。林风侧身让过,棍子擦着他耳朵砸在课桌角上,桌板裂了。他反手抓住对方手腕,掌心印记猛地一烫,热流顺着接触面灌进那人手臂——风衣人惨叫一声甩开手,短棍当啷落地,棍身上的纹路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右边那个已经绕到他背后。林风后颈的汗毛竖起来,系统视野里跳出一个红色箭头指向他右后方,他来不及转身,直接往下一蹲,一只穿着皮靴的脚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把他头发吹乱。他顺势一个扫堂腿,那人摔在水泥地上,后脑磕出闷响,不动了。
领头那个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死死按着右肩,兜帽滑下来,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有血。他盯着林风掌心那枚还在发光的印记,眼睛里全是贪婪。
“观测者七号……你身上有使魔的核,你吸收了它。”他笑了一下,牙齿上也沾着血。“难怪系统选了你。”
“你认识这东西?”林风站起来,把掌心对着他。
“那是我们的。”领头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门框。“你抢了我们的东西,系统会记着这笔账。你逃不掉的——所有的观测者最后都得——”
话没说完,他背后有人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往前扑倒,脸磕在门槛上,再没起来。
加藤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金属片,呼吸有点乱,小腿上的血已经顺着脚踝流到鞋口。她低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然后抬头看林风。
“你说你是被系统坑进来的。”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有点飘。“那他们呢?”
“他们是来抢钥匙的。”林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金属片,指腹碰到她的指尖,凉的。“这东西能开一扇门。”
“什么门?”
“我还不知道。”他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是日文,刻痕很浅——“七符归位,门自西开”。他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系统面板弹出一行新的任务提示,蓝色边框闪了两下,上面写着:“主线任务更新:集齐七枚符文碎片。当前进度:三。”
加藤惠看着他掌心那枚印记,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暗红色的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被血染红的袜边往上提了提,露出小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伤口上。
“你还有话没说完。”她说。“你刚才说‘你是什么人’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你从哪来的。”
林风把金属片塞进口袋,和那张笔记本残页放在一起。仓库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了,吊灯钢架上有水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他听见楼下操场那个跑圈的人还在跑,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规律。
“一个……没有这种符文的地方。”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印记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圈浅红色的痕。“我原本在图书馆查资料,一抬头就在这间学校的医务室里了。校服是原来那个人的,我自己的衣服不知道去哪了。”
加藤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眼睛不大,但很黑,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原来那个林风呢?”
“不知道。”林风把右手也举起来,掌心那圈痕迹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我醒来的时候,医务老师说我打球摔晕了。但我知道我不是他。”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因为系统说我得集齐七枚碎片才能回去。”他指了指地上的红圈。“这已经是第三枚了。前两枚在旧校舍三楼和西侧楼梯间。你上周四看见的那些白色符文,就是这个圆的一部分,还没画完。”
加藤惠把手帕叠了一下,重新按在伤口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沾了血之后颜色更深了。
“所以你现在要去找剩下的四枚。”她说。
“嗯。”
“我帮你。”
林风愣了一下。加藤惠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她把按着伤口的手帕收起来,塞回口袋,白色发箍歪了一点,她伸手扶正。
“你刚才说雪之下同学觉得我在添乱。”她看着他,语气很轻。“但我看见的东西比她多。上周四那天晚上,我在这间仓库里待了四十分钟,把白色符文的位置全记下来了。红线是后来才画的,画线的人不想让别人找到这个圆。”
她蹲下去,手指点在圆的正中心那个嵌金属片的凹槽上,指甲轻轻敲了两下水泥。
“这里还有一层。”她说。“下面有东西。”
林风跟着蹲下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水泥表面有一条极细的裂缝,围着凹槽一圈。他把金属片重新掏出来,试着往凹槽里按——尺寸正好,金属片陷进去半厘米,咔哒一声轻响。水泥裂缝里冒出一股白气,圆心的水泥块往下沉,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铁盒,盒盖上刻着第四个符号。
系统面板跳出一行字:“第四枚碎片已定位。警告:观测者三号正在接近。”
林风猛地抬起头。楼下操场上那个跑圈的人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