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后墙的裂缝漏进一线风,带着雨停后的潮气,把圆阵里未干的血腥味搅得发淡。林风蹲在暗格边,右手掌心那道齿轮印记还在发烫,指缝间卡着铁盒边缘蹭上去的锈屑。
他穿的是总武高中那件洗到发白的藏青校服外套,左袖口昨晚被风衣男的匕首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还没结痂的划痕。黑发被雨淋过后乱糟糟地贴在额前,黑瞳盯着暗格里新露出的铁盒盖,上面刻着第四个符号,跟掌心印记的纹路对得上。
“你还要蹲多久?”
加藤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坐在倒下的课桌边缘,黑色短发被白色发箍拢在耳后,校服裙摆沾了灰,右小腿那道划伤还在渗血,手帕按着的地方洇出一小片暗红。五官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三秒就会被忽略的普通,可此刻她的视线落在林风后背上,出奇地稳。
“我在想一件事。”林风没回头,用指甲刮了刮铁盒盖上的锈,“刚才那三个风衣人冲进来的时候,你就在我旁边。他们从门口到圆阵,跑了大概五步,眼睛扫过整个仓库——”
“没看见我。”加藤惠接上,语气没什么起伏。
“对。”林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次。从破门到被我打趴下,他们视线扫过你所在的位置三次,每次都直接跳过去。第一次我以为你躲得快,第二次我觉得是光线问题,第三次……”他转过身,“第三次你站的位置比我靠前,那个高个的风衣男从我右边绕过去,肩膀几乎擦到你头发。”
加藤惠低头看着自己按伤口的手,沉默了几秒。“嗯……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躲得快。”林风把铁盒塞进口袋,走到她面前,“你是——”他斟酌了一下词,“消失了。字面意义上的消失。你站在这儿,但他们的眼睛接收不到你的存在。”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旧校舍方向传来乌鸦叫,一声,两声。
加藤惠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着手帕的手指收紧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四。侍奉部开会,你推门进来,由比滨抬头看了门口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翻笔记本。雪之下也是。”林风说,“但我看你推门的时候,门缝的走廊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你进来之后,她们俩的反应像走廊里没人。”
“……你一直盯着我看?”
“我坐在你对面,加藤。”林风叹了口气,“你存在感再低,我总得看得到自己同桌吧。”
加藤惠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算不上笑,但林风注意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小学。”加藤惠把手帕折了个面,重新按在伤口上,“三年级吧。体育课分组,老师把我漏了。全班四十二个人,分完组剩我一个站在操场中间。我当时觉得……挺好的,不用跑步。”
她顿了顿。
“后来发现不是好事。中午去食堂,阿姨看不见我,打饭的时候直接跳过。我举着餐盘站在窗口,后面的人挤上来,我就被挤到旁边去了。那天我没吃午饭。再后来,我学会了自己带便当。”
林风没接话。他想起来,加藤惠的课桌抽屉里永远有一个藏青色的便当袋,他之前以为只是她不爱吃食堂。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存在感薄弱’。”他慢慢开口,“不是形容词。是物理层面的……能力?”
“不知道。”加藤惠摇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还是平的,但“第一个”三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林风蹲回去,跟她平视。小腿伤口的血已经把手帕浸透了小半块,她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有点干——昨晚淋雨加上失血,这姑娘看着瘦,扛得倒是比他预想的久。
“你能控制吗?”他问,“让它……开或者关?”
“试过。”加藤惠说,“小学六年级,我想让班上一个女生注意到我。她从我旁边走过去,我叫了她名字。她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走了。我那天在教室坐到天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关’得太久了,不知道怎么‘开’。”
林风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齿轮印记的纹路还泛着极淡的暗紫色,那是刚才吸收魔女教徒纹路之后褪不掉的余色。
“看着我掌心。”他说。
加藤惠低头。
“你现在能看见这个印记吗?”
“……能。”
“好。现在想象一件事。”林风的声音放低,带着一种他平时吐槽系统时绝不会有的认真,“想象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你很清楚,从头发到鞋带,每一个细节都在。然后你伸手,把镜子转过去,背对自己。镜子里没东西了,但你还站在这儿。”
加藤惠抬眼看他。
“你的能力不是‘消失’。”林风说,“是‘把镜子转过去’。别人看你的时候,接收到的信息被转到了背面。你看得见自己,你看得见手帕上的血,你看得见伤口。你的存在没有少,只是……信号被屏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才用洞察之眼看了你。”林风没打算瞒,“系统给的技能,能看到一些……细节。你的存在确实在,但边缘是模糊的,跟普通人不一样。一张照片被调了透明度,但没调干净。”
加藤惠沉默了很久。手帕上的血洇开最后一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按着伤口的手松开。血珠从划痕里渗出来,沿着小腿往下淌了一厘米,被她用手指抹掉了。
“教我。”她说。
“教你什么?”
“控制。”加藤惠站起来,校服裙摆上的灰落了几粒,“我不想再当‘路人’了。你说我不是消失,是转了镜子。那我要学会把镜子转回来。”
她看着林风,眼神没有雪之下那种锐利,也没有由比滨那种温热,但里面的东西很沉——沉得不像一个高二女生该有的分量。
林风看着她小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个害人不浅的齿轮印记。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他没去点开。
“行。”他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先让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了。你这血再流下去,还没学会转镜子,人就先晕了。”林风脱下校服外套,用牙咬住袖口一撕,扯下一截布条,“坐下。”
加藤惠看了他一眼,坐回课桌边缘。林风蹲下去,把那截布条缠在她小腿上,动作不熟练但够稳。布条缠到第二圈的时候,加藤惠忽然说了一句:
“你从异世界来这件事,我不告诉别人。”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告诉。”
“但你刚才跟我说这些,等于把把柄交给我了。”加藤惠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你不怕我反悔?”
林风打好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校服没了袖子,他穿着里面那件灰T恤,肩膀上的雨渍还没干透。
“怕啊。”他说,“但我更怕你哪天在教室晕倒了都没人发现。”
加藤惠没接话。她把便当袋从课桌抽屉里拿出来——刚才进来时放在那儿的,藏青色,洗得有些褪色——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卷纱布。专业的那种,药店卖五块八一盒的。
“我自己来。”她把林风缠上去的布条拆了,“你手太糙。”
林风看着她熟练地重新包扎伤口,扯了扯嘴角。“你便当袋里装纱布?”
“装创可贴和纱布。”加藤惠头也不抬,“我从小就容易受伤。别人看不见我,撞上来也不会让。”
她包好伤口,把纱布卷塞回便当袋,站起来试了试腿,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可以了。”她说,“现在教我。”
“今天不行。”林风看了一眼仓库外面,雨后的天色暗得比平时快,旧校舍方向的乌鸦又叫了一声,“我得先回家一趟。手机时间出问题之后,系统昨晚凌晨又发过一次警告,我得确认倒计时。”
“什么倒计时?”
林风张了张嘴。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又闪了一下,这次他看清了——一个蓝色的半透明框,上面只有一行字:现实干涉将于明日16:00再次执行。精神屏障损伤度42%。
“回头跟你说。”他把铁盒从口袋里摸出来,盒盖上的第四个符号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银白,“先把这个收好,我得去雪之下家一趟。她昨天潜进旧校舍找到的那个铁盒,跟这个是一对。她母亲把钥匙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可能就在她家里。”
加藤惠看着他手里的铁盒。“七符归位,门自西开。”她念出金属片背面的刻字,“你要集齐七个。这是第四个。”
“对。”
“第五个在哪儿?”
林风把铁盒塞回口袋。“不知道。但系统说第四枚碎片已定位,等回去我看看面板。”
他转身往仓库门口走。加藤惠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很轻,像猫。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旧校舍东侧那片荒草的味道。林风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余光扫到仓库东墙的阴影里——
蓝。
一抹深蓝色的头发,女仆装的白色围裙边,还有那双鬼族特有的、在暗处泛着极淡红光的眼睛。
蕾姆站在墙角,浑身湿透,围裙下摆滴着水,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骨断了两根,像是跟什么人撕扯过。
林风的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寸。
“蕾姆?”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
“罗兹瓦尔宅邸。”蕾姆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发哑,“我从宅邸跑出来的。走了两天。”
两天。林风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从罗兹瓦尔宅邸到旧校舍,走山路至少四十公里,她一个鬼族女仆,冒着雨,断了一把伞,两天。
“出了什么事?”
蕾姆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林风,落在加藤惠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猫看见了不该出现在自己地盘上的东西。但加藤惠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便当袋换了个手拎。
“她是谁。”蕾姆问。
“同学。”林风侧身挡在两个姑娘中间,“加藤惠。自己人。”
“自己人。”蕾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质疑,但也没有接受。她把断伞靠在墙边,往前走了两步,湿透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走到林风面前时,她抬起右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金属片,边缘参差,泛着跟铁盒同一种银白色光泽。
“这个东西,”蕾姆说,“从罗兹瓦尔的禁书库里找到的。我偷出来的。”
林风接过来翻看。金属片背面刻着一个符号,跟铁盒盖上的第四个符号只差了一笔——像是同一个字的两种写法。系统面板在他视野里猛地亮了一下,弹出一行红色小字:第五枚碎片已定位。来源确认。罗兹瓦尔·L·梅扎斯禁书库,编号七之三。
“罗兹瓦尔知道吗?”林风问。
“知道。”蕾姆的表情没变,“他站在禁书库门口,看着我拿走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林风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个边境伯,魔法使,站在自己禁书库门口,看着女仆偷走一枚明显有价值的碎片,什么都不说。这要么是陷阱,要么是比陷阱更麻烦的东西。
“拉姆呢?”他问。
蕾姆的手指在湿围裙上蜷了一下。
“姐姐留在宅邸。”她说,“她说……如果罗兹瓦尔要动手,总得有人活着报信。”
加藤惠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还是轻的,但咬字很稳:“报什么信?”
蕾姆转头看她。两个姑娘隔着林风对视,一个浑身湿透、眼里泛着暗红的光,一个安安静静、小腿上缠着新纱布。
“报信说,”蕾姆一字一顿,“魔女教不止四个人。他们在集结。目标不是罗兹瓦尔宅邸。”
她顿了一下,看向林风。
“是这个世界跟你们那个世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