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雷姆与加藤

作者:雪烟 更新时间:2026/10/16 13:11:19 字数:4242

雨在凌晨两点停了,地面上还留着湿漉漉的印子,旧校舍东侧附属楼那截断墙根底下全是泡烂的纸屑和碎砖。

林风把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球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里面那件黑色短袖贴在后背上,锁骨位置露出一截细红绳,绳上系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捡来的,图个吉利,就跟他在秋叶原花三百日元抽的签说今年“万事谨慎”一个性质。他伸手摸了摸左边裤兜,铁盒碎片硌着指节,还在。

加藤惠蹲在墙根阴影里,膝盖曲着,右腿纱布从袜口边缘露出半圈白。她仰头看他,白色发箍在暗处格外显眼,那张脸谈不上惊艳,五官安安静静地摆在该在的位置上,但眼神很实,盯人的时候不飘。

“你湿透了。”她说。

“嗯。”

“蕾姆也是。”

“嗯。”

“你不冷?”

“冷。”林风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啊啊,真是麻烦……为什么每次碰到这种事都赶上下雨。”

蕾姆站在三步开外,湿透的女仆装裙摆垂成深蓝色,水珠顺着白色发饰边沿往下滴。她盯着加藤惠,右眼被蓝色刘海遮住,露出的左眼一动不动,那种眼神林风在一个地方见过——便利店的感应门,有人靠近时亮起来的那种警惕。

“她是什么人?”蕾姆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太正常。

“同桌。”林风说。

“同桌。”蕾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拆一颗不认识的螺丝,“蕾姆刚才靠近的时候,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加藤惠慢慢站起来,动作不急,右腿明显吃不上力,手撑着膝盖才站稳。“我在。”

“你刚才不在。”蕾姆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碎一片薄冰,“三米之内,蕾姆的感知范围,你不在。”

林风插到两人中间,掌心对着蕾姆抬起来。掌心那圈齿轮印记还泛着微光,淡红色,像烧退后留在皮肤上的余温。“蕾姆,她确实一直在。你从宅邸跑了两天,可能太累了。”

“蕾姆不累。”

“那你手在抖。”

蕾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指节发白,攥着裙摆的力道太大,指腹都压出了棱。她把手收到背后。

“姐姐大人还在宅邸。”她说,声音终于裂了一道缝,“蕾姆跑出来的时候,姐姐大人说,蕾姆先走,她留下来给罗兹瓦尔大人报信。姐姐大人从来不说‘先走’,她只说‘蕾姆你太慢了’。”

加藤惠从便当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蕾姆没接。

“你讨厌我。”加藤惠说。

“蕾姆不认识你。”

“所以是警惕。”加藤惠把那半块巧克力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嚼完才说,“正常。你从异世界来,林风从异世界回来,我是本地人,你怀疑我身上有魔女教的东西。”

蕾姆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风转头看加藤惠。她面色不变,只是把巧克力包装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便当袋侧兜。

“你能感觉到?”林风问。

“嗯……说不上感觉。”加藤惠偏了偏头,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她刚才看我,跟看雪之下同学的眼神不一样。雪之下同学是‘这个人有点奇怪’,她是‘这个人在不在’。”

“存在感。”林风说。

“对。”

蕾姆忽然开口:“你的力量,跟魔女教的门有关。”

加藤惠眨了眨眼。

“蕾姆在禁书库的残页上见过类似的术式描述。”蕾姆的语速快起来,像怕自己反悔不说,“‘隐者之符’,把自身存在折到背面,正面看是空白,背面看才是人。魔女教用它藏使魔。十二年前的事故——”

她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十二年前怎么了?”林风问。

“蕾姆只知道,门开的时候会放出没有脸的东西。它们藏在正常人的视野之外,你转身它们就在,你正面看它们就不在。”蕾姆的目光又落在加藤惠身上,“跟她的力量一模一样。”

加藤惠的呼吸顿了一拍。林风看见她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便当袋的带子,指关节泛白,但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只是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我不是魔女教。”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转到背面’。体育课跳马,全班二十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记得我摔下来了。老师点名,点到我就跳过。我妈给我便当盒上贴了名字,因为不贴她也会忘。”

她顿了顿。

“你说我是隐者之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如果魔女教有一样的能力,我想知道怎么关掉它。”

蕾姆没说话。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蓝发吹开一瞬,露出被遮住的右眼——眼皮上那道旧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浅白色,一道愈合很久但没长平的裂缝。

林风看见了,没问。他记得蕾姆右眼从宅邸出来就没睁开过。有些疤不能随便碰。

“蕾姆。”他说,“她帮过我。在仓库里,如果不是她提前发现三个风衣人的位置,我可能拿不到第四枚碎片。”

“蕾姆知道。”

“那——”

“蕾姆不是不信她。”蕾姆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蕾姆是不信自己。姐姐大人说过,蕾姆太容易相信别人,所以每次都受伤。但姐姐大人也说过……”

她抬起脸,眼眶没红,但下眼睑绷得很紧。

“姐姐大人也说过,如果遇到跟蕾姆一样被魔女教盯上的人,要问清楚再动手。”

加藤惠把便当袋侧兜里那半块巧克力拿出来,重新递过去。这次蕾姆接了,撕开锡纸咬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

“太甜。”

“便利店的,只有这种。”加藤惠说。

“下次蕾姆做。”

林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三天前他还在公寓里跟雪之下雪乃解释掌心伤口是“摔的”,两天前在侍奉部听加藤惠说“旧校舍女厕所的白色符文”,一天前在仓库被三个风衣人围堵,现在凌晨两点半站在废墟里看一个鬼族女仆和一个“存在感薄弱”的同桌分吃一块巧克力。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正常,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没有跳,没有那条“盒子别开”的鬼短信。

然后系统面板弹了出来,蓝色半透明,悬浮在锁屏界面上方。

主线任务更新:击败魔女教主教。时限:七十二小时。奖励:第六枚符文碎片坐标。失败惩罚:观测者七号权限撤销,存在锚定解除。

林风盯着“存在锚定解除”四个字看了三秒。锚定术式,把存在固定在特定空间或人体的术式,他可能被当作锚点。解除意味着什么,他不确定,但系统用红色字体标了。

“怎么了?”加藤惠问。

“新任务。”林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击败魔女教主教。”

蕾姆握着巧克力的手停住了。

“主教……”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魔女教的主教,在罗兹瓦尔宅邸。姐姐大人——”

“蕾姆。”林风打断她,蹲下来跟她平视,膝盖压到积水里,冰凉的水渗进裤腿,“拉姆还活着。你说过,鬼族双生子有感应,很弱但还活着。我们把她带回来。”

蕾姆看着他掌心那圈齿轮印记,红光映在她湿润的蓝眼睛里,碎成两点。

“蕾姆相信。”她说。

加藤惠把便当袋重新挎好,白色发箍在暗处晃了晃。“我家在东边,走十分钟。先去我那里换衣服,然后——”

她看向林风。

“然后去雪之下家?”

林风站起来,拧了一把湿透的袖子,水哗啦一声砸在地上。“嗯。她妈妈拆了另一半钥匙,得拿到手。七十二小时,够跑三个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旧校舍三楼最东边那扇没钉木板的窗户。冷光还在,一闪一闪的,频率比昨晚快。门在找钥匙,林风掌心那个凹槽又开始隐隐发烫。

“走吧。”他说。

三个人踩着碎砖和烂泥往东走。林风走在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系统面板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灰色,几乎看不清——

观测者三号已进入本区域。距离:一点二公里。

林风把那行灰字又看了一遍,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字没消失,不是残影。

“你走最前面。”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对加藤惠说,“蕾姆中间,我断后。”

加藤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把便当袋换到右手,加快了脚步。蕾姆跟上,湿裙摆扫过碎砖发出沙沙的响声。林风落在最后,每走十几步就偏头往西边扫一眼。夜色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什么都藏得住。

走了大概两分钟,加藤惠忽然停住。

“前面有人。”

林风一步跨到她前面。二十米外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黑色运动外套的男的,背对着他们,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东西,正低头看手机。个子不高,肩宽,头发扎了个短马尾,后颈上贴着一块防水创可贴,边缘翘起来。

他没动。林风也没动。

“你认识?”加藤惠压着嗓子问。

“不认识。”林风盯着那个后颈的创可贴。系统说观测者三号,距离一点二公里,换算成正常人的脚程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但系统没说三号长什么样,是敌是友,甚至没说是不是人。

那个马尾男忽然抬起头,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

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圆脸,单眼皮,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着路灯的光,看不清眼睛。他看见林风三人,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往上提了提,露出里面两盒牛奶和一包软糖。

“呃,”他开口,声音比林风预想的年轻,带着点没睡醒的哑,“你们也是被那个蓝光引过来的?”

“什么蓝光?”林风问。

马尾男用下巴指了指旧校舍方向。“三楼最东边那扇窗,一闪一闪的。我在这附近租房子住,晚上遛弯看见的。”他顿了顿,目光从林风脸上滑到蕾姆身上,停了一秒,又滑到加藤惠身上,停了两秒,“……你们大半夜在这拆房子呢?”

“散步。”林风说。

“散步散到旧校舍废墟,凌晨两点半,三个人都湿透了。”马尾男点点头,语气里没有拆穿的意思,倒像在配合,“合理。我也散步,散到便利店买了牛奶,现在准备回去。”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路空出来,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兜里。动作很随意,但林风注意到他插兜的那只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纹路,不是疤,是青色的,纹身褪了色,又像血管浮在皮肤表面。

“你手腕上是什么?”蕾姆忽然开口。

马尾男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胎记。”

“不是胎记。”蕾姆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鬼族的契约纹,褪色的是从属方,青色的是——”

“蕾姆。”林风按住她肩膀。

马尾男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只是眼镜片后面的目光移到了蕾姆脸上,很认真地看了两秒。

“你们知道鬼族?”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便利店几点关门。

“不知道。”林风说,“她看错了。”

“哦。”马尾男把牛奶从袋子里抽出来一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一边喝一边往前走,经过林风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擦肩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风能听见,“三号让我带句话。观测者七号,你的锚不太稳。盒子别开,但钥匙可以抢。”

他走出五步,又回头,这次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对了,牛奶要过期了,送你们一盒?便利店买一送一。”

林风没接。马尾男耸耸肩,自己把牛奶塞回袋子,沿着人行道往西走了。走了十几米忽然又停住,转过头喊了一句:“往东走别走小胡同,那边修下水道,前天掉进去一个,现在还没捞上来呢。”

喊完他拐进巷子,运动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盖过去了。

蕾姆攥着林风的袖子,指节又开始发白。“那个人身上有魔女教的东西。契约纹是使魔和主教之间的——蕾姆不会认错。”

“他说他是三号。”林风看着巷口的方向,“观测者三号。”

“观测者是什么?”加藤惠问。

“不知道。”林风把袖子从蕾姆手里抽出来,掌心那圈齿轮印记又开始发烫,红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颗慢慢跳动的、被按进泥里的心脏,“但他说钥匙可以抢。”

他转向东边。加藤惠家那栋公寓楼的轮廓在两百米外,只有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