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惠家的玄关窄得只容两人并肩。林风侧身让蕾姆先进去,她湿透的女仆装下摆滴了一路水,在米色地砖上洇出深色圆点。加藤惠从鞋柜深处翻出一双没拆封的男式拖鞋,塑封膜上落了薄灰。
“我爸的,他一年回来两次。”她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弯腰把拖鞋摆正,右腿的动作明显比左腿慢半拍。
蕾姆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又看林风,没说话,把湿透的白色发饰摘下来攥在手里。她的蓝发贴在脸颊两侧,刘海遮着的那只右眼下方,旧疤在玄关暖黄灯光里显出淡粉的痕迹。
林风刚把门带上,手机震了。
屏幕上“雪之下雪乃”五个字跳出来。他盯着看了三秒才接。电话那头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安静得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底噪。
“林风。”雪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在哪。”
“加藤家。”他报完地址就后悔了。太干脆,太顺从,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也就是这个反应。
“十分钟后到。”电话挂了。
蕾姆已经站在玄关尽头,侧着耳朵听。她的听力比常人好,这一点林风早就知道。
“是那个黑头发、眼神很冷的女人?”蕾姆问。
“你见过她?”
“在宅邸时,罗兹瓦尔给我看过这个世界的——”蕾姆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重要人物的画像。他说要留意她。”
林风捏着手机没吭声。罗兹瓦尔给蕾姆看雪乃的画像,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那个小丑一样的男人连拉姆被押走都能笑着打哈哈,却在暗中标记了雪之下雪乃。
加藤惠从厨房端出三杯麦茶,玻璃杯壁凝着水珠。她把托盘放在矮桌上,自己先坐下来,右腿伸直,膝盖上贴着刚才林风给她贴的创可贴,边缘有些翘起。
“雪之下同学要来?”她问。
“嗯。”
“那我把便当袋收起来。”加藤惠站起来,经过林风身边时停了一瞬,“她不知道蕾姆的事吧。”
陈述句。林风有时候分不清加藤惠是真的在问还是在提醒他。
门铃响了。时间刚好过了九分钟。
雪之下雪乃站在门口,校服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立着,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绳束起,黑发披在肩后,发梢还带着潮气。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复印件,纸张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玄关窄,她换鞋时视线扫过蕾姆湿透的女仆装,扫过加藤惠膝盖上的创可贴,最后落在林风脸上。那个眼神林风在侍奉部见过很多次,雪乃看穿委托谎言时的眼神。
“解释。”她走进客厅,把文件袋放在矮桌上,没有坐,“你从上周开始,手机时间会跳,对吧。”
林风刚端起麦茶喝了一口,差点呛住。
“你怎么——”
“由比滨告诉我的。她说你的闹钟响了七次你都没醒,但出门时又比平时早了四分钟。”雪乃解开风衣扣子,动作利落,“一个人迟到或早到很正常。但连续一周,每天时间差都在累积,就不正常。”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旧校舍地下二层平面图,地下二层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旁边,打印着一行小字:十二年前十月十七日,地下二层西侧储藏室,墙体异常,三人失踪,一人幸存。幸存者姓名栏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档案原件我外公保存过一份。”雪乃的声音很平,“他去世前把复印件给我母亲,我母亲一直锁在书房抽屉里。昨晚我翻出来的。”
她顿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是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林风注意到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耳后,那个浅红勒痕还在。
“雪之下,你耳朵后面——”
“不重要。”她打断得极快,“我今早去了一趟旧校舍。东侧附属楼三楼那个仓库,地面上有暗红色圆阵,四个角贴过白色符文纸条,被人撕走了。但红线上残留的痕迹还在。”
加藤惠端着麦茶的手停在半空。蕾姆从走廊拐角走出来,蓝色短发还在滴水,右眼的旧疤正对着雪乃。
雪乃看着她,没有惊讶。
“你是蕾姆。”她说,“异世界来的那个女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雪之下,你怎么——”林风放下杯子,站起来,“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她,但我知道你。”雪乃直视他,冰蓝色的眼睛没有躲,“你第一次来侍奉部那天,资料上说你是普通转学生。但你看由比滨的眼神,看加藤的眼神,都不像一个刚转来的人。你在找什么,或者说,你在确认什么。”
她打开文件袋里最后一张纸。旧校舍三楼东侧走廊的平面图,用荧光笔标出了一段楼梯,旁边手写着一行字:声控灯无人自亮,频率加快。
“前天晚上十一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没有声音,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我挂断后回拨,号码是空号。”雪乃合上文件袋,“但来电显示的时间,是十二年前十月十七日。”
蕾姆开口了:“魔女教。”
“什么?”
“他们在找门。”蕾姆走到矮桌前,湿发在肩上留下一道水痕,“十二年前那扇门就开过一次。现在门在加速找钥匙,因为另一套钥匙已经齐了五枚。”
雪乃的视线从蕾姆移到林风身上,又移回蕾姆。她没有问“门是什么”,没有问“钥匙是什么”。她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袋里的纸一张张摊开,按照某种只有她自己明白的顺序排列。
“东侧走廊、西侧楼梯间、三楼仓库、女厕所。”她用手指点着四个位置,“如果把这些点连起来,中心位置是——”
“地下二层。”林风接上。
“对。所有异常都指向地下二层。而地下二层,十二年前事故中失踪的三人,档案里没有任何尸体记录。”雪乃抬起眼,“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们没死。他们进了那扇门。”
窗外传来乌鸦叫。加藤惠起身去拉窗帘,动作很轻。蕾姆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
雪乃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张手绘地图,笔迹和“七符归位,门自西开”一模一样。地图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雪乃用指尖描了一遍:
“门自西开,然东为锁。锁芯不毁,门永不闭。”
她把照片推到林风面前。
“魔女教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钥匙。”雪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冰面下的暗流,“他们要把整所学校变成锁。”
林风掌心一热。齿轮印记在发烫,灼得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系统面板自动弹出,红色警告文字覆盖了整个屏幕:
观测者三号已进入范围。主线任务更新:七十二小时内关闭东侧锁芯,否则存在锚定永久解除。
窗外,旧校舍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齿轮咬合和某种古老的锁在缓缓转动,两种声音叠在一起。
雪之下雪乃把照片收回文件袋,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椅面。
“所以。”她看着林风,冰蓝色眼睛里映着手机屏幕的红色微光,“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其实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风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设想过很多种暴露的场景——被系统逼着坦白,被蕾姆说漏嘴,甚至被加藤惠那种不紧不慢的观察一点点剥开。唯独没想过是雪之下雪乃拿着一叠十二年前的档案,坐在他家客厅里,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把他解出来。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雪乃把风衣扣子重新系好,动作还是那么利落,“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解释。是告诉你,我入局了。”
“入局?”林风皱眉,“雪之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外公的档案也好,那个电话也好——”
“我耳后的勒痕是三天前出现的。”雪乃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早上醒来就在,不痛不痒,洗不掉。我母亲今早打电话说,她书房抽屉被人动过,档案复印件少了一份,就是十二年前那份。”
客厅里静了两秒。加藤惠把窗帘拉严实了,转身时目光在雪乃耳后停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来帮忙的。”林风听懂了。
“我是来确认的。”雪乃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那道浅红勒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下,“确认你是不是值得我把母亲和由比滨都押上去的人。”
她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等等。”林风上前一步,“由比滨怎么了?”
雪乃没回头。她盯着门板,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放学,由比滨说她要去旧校舍拿忘在教室的笔记本。我拦住她了。但我拦不住第二次。”
门开了,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旧校舍方向那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雪乃跨出去,又停住,侧过半张脸,黑发被风吹起一缕。
“七十二小时。”她说,“你只有七十二小时。我不知道那个倒计时是什么意思,但红字警告我见过——我外公去世前,书房电脑上弹过一次同样的东西。”
门关上。玄关的伞架晃了一下,一把长柄伞倒下来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闷。
林风站在原地,掌心齿轮印记还在发烫。他低头看手机,系统面板上的红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刚才雪乃说话时刷新出来的:
提示:观测者三号身份确认——雪之下雪乃,与原初观测者雪之下阳乃存在血缘关联。锚定权限覆盖中。
“原初观测者……”林风念出声。
蕾姆走过来,湿发贴在脸颊上,右眼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她伸手按住林风攥紧的拳头,掌心冰凉。
“那个黑头发的女人,”蕾姆的声音很轻,“她身上有魔女的余香。很淡,但和罗兹瓦尔身上的是同一种。”
加藤惠不知什么时候把麦茶重新倒满了,三杯,端端正正摆在矮桌上。她坐下来,右腿伸直,看着自己膝盖上翘边的创可贴。
“林风同学。”她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由比滨同学今天没来上学。”
林风猛地看向她。
“我放学时经过她班级门口,她的座位空着。书包还在桌肚里。”加藤惠抬起眼,灰色眸子里映着客厅顶灯,“我本来以为她生病了。但刚才雪之下同学说,她昨天要去旧校舍。”
林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系统面板自动跳转,地图界面展开,旧校舍东侧走廊的俯视图上,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位置在三楼,靠近雪乃刚才说的那间仓库。
红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由比滨。
“她已经在里面了。”林风抓起玄关的外套,手背碰到倒下的伞架,铁皮凉得他一缩,“蕾姆,你留下——”
“我跟你去。”蕾姆已经走到他前面,赤脚踩在玄关的瓷砖上,女仆装的裙摆还在滴水,“魔女教的符文我能认出来。你一个人分不清哪些是锁,哪些是陷阱。”
加藤惠站起来,把三杯没喝的麦茶端回厨房,水槽里响起倒水声。她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手电筒,老式铝壳的,尾部磕掉了一块漆。
“这个给你。”她把手电筒塞进林风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发烫的齿轮印记,停了一瞬,“旧校舍晚上断电。东侧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但雪之下同学说灯会自己亮——说明里面有东西在动。”
林风握着手电筒,金属外壳上还留着加藤惠掌心的温度。
“你呢?”他问。
“我留下。”加藤惠退回客厅,在矮桌旁坐下来,动作很慢,像在下某种决心,“雪之下同学说她在查档案。她一个人查太慢。我虽然不知道什么魔女教什么门,但我能帮她认照片上的字。”
她抬起眼,灰色眸子里有林风从没见过的认真。
“林风同学,你去把由比滨带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
窗外旧校舍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更清晰,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里面推动。林风攥紧手电筒,齿轮印记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蕾姆已经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蓝色短发被吹得贴住额角,露出右眼那道旧疤。
“走。”她说,“那个方向,魔女的余香变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