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蹲在旧校舍后门的台阶上,把手电筒倒过来磕了磕。电池接触不良,光柱闪了两下灭了,再磕一下又亮,照出脚边地砖缝里挤出来的青苔,湿漉漉的,透着一股铁锈混着霉味的潮气。四点多的天还没亮透,东边云层压得很低,把晨光滤成一片灰蓝,落在操场上像积了一层薄灰。
他把手电筒塞进兜里,掌心那道齿轮印记又开始发烫。从加藤家出来到现在,热度就没退过,皮肤底下埋了一小颗烧红的铆钉。
“你那个……印记,又在烧?”蕾姆站在他侧后方,湿透的女仆装下摆还在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蓝色短发贴在脸颊上,右眼被刘海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左眼盯着林风的手掌。
“老毛病了。”林风甩了甩手,“它一见魔女教的人就发神经,跟烟感器见了烟一个德行。”
“蕾姆能闻到。”她抽了抽鼻子,白色发饰跟着晃了一下,“旧校舍里面,有和宅邸一样的气味。还有……另一种,蕾姆说不上来。”
“你姐的味儿?”
蕾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姐姐的魔素是暖的。这里面的是冷的,铁块一样。”
林风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在黑黢黢的仓库里蹲了大半夜,又蹬着自行车载蕾姆穿过半个米花町赶过来,两条腿灌了铅。卫衣帽子上还沾着加藤惠家玄关的灰尘,牛仔裤膝盖处蹭了一块白灰,整个人看上去跟通宵打完副本直接来上学的宅男没什么区别。
“由比滨进去了多久了?”他问。
“那个粉头发的女人?”蕾姆歪了歪头,“蕾姆在路口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往操场那边跑。跑得很快,去抢什么东西一样。”
“那是由比滨结衣,我邻居。”林风搓了把脸,“她这人就这样,班上有同学说旧校舍闹鬼,她第一个举手说来探险。问题是——”他朝旧校舍方向抬了抬下巴,“这地方现在真闹鬼。”
蕾姆没有接话。她走到旧校舍后门前,蹲下来,手指按在门槛旁边的水泥地上。那里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被雨水冲散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某种粉末画的线。
“有人在这里布过结界。”她抬起头,刘海下的右眼似乎闪了一下,“已经破了。”
“什么时候破的?”
“三小时前,或者四小时。蕾姆感觉不准。”她站起身,蓝色裙摆拧出一小股水,“但布结界的人还在附近。魔素没有散尽。”
林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没有信号,左上角显示着一个红色的叉,明明昨晚在加藤家还有两格信号的。他想起那个自称观测者三号的马尾男说过“盒子别开,但钥匙可以抢”,又想起雪之下雪乃在他家客厅里把档案袋拍在桌上的样子。
——异世界人。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风。”蕾姆的声音突然压低了,“有人来了。”
她挡在林风身前,右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没有武器,但那个手势林风见过,在罗兹瓦尔宅邸的走廊上,她空手撕开使魔喉咙之前就是这个动作。
后门旁边的灌木丛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晃,是从根部开始,整片叶子往一个方向倒,有一条线穿过灌木,笔直地指向操场。
然后那条线停了。
一个人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粉色短发,女仆装,头上的红色发饰在灰蓝的天光里格外扎眼。她走路的姿态跟蕾姆几乎一模一样,脚跟先着地,步幅分毫不差,但脚踝上缠着黑色的束带,束带上嵌着一排暗紫色的碎晶。
左眼被刘海遮住。露出的右眼是浅红色的,兑了水的樱桃汁。
蕾姆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肩膀绷紧,手指蜷曲着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白色发饰底下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比刚才淋了雨还要白。
“姐……姐?”
拉姆在五步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蕾姆一眼。她的目光从蕾姆湿透的裙子移到她光着的脚上,又移到林风脸上,最后回到蕾姆身上。
“擅自穿越,擅自干涉,擅自和人类缔结临时契约。”拉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石头上,“蕾姆,你越来越能干了。”
“姐姐,我——”
“闭嘴。”拉姆往前迈了一步。她脚踝上的碎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暗紫色光芒一闪即灭。“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你知道你离开宅邸之后,罗兹瓦尔那个变态把结界加固了多少层?你知道——”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右眼微微眯起,“——你差点把魔女教的追踪使魔引到我身上吗?”
蕾姆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但两条腿钉在地上,一步没退。
“蕾姆没有引使魔。”她声音很轻,“蕾姆只是……想找到姐姐。”
“找到我?”拉姆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只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以为你在救我?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等一下。”林风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蕾姆旁边,“你是拉姆对吧?蕾姆的姐姐?”
拉姆转过脸来看他。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的目光从林风的黑色短发扫到他的卫衣,再到他牛仔裤膝盖上的白灰,最后落在他右手掌心。那道齿轮印记正发着微弱的蓝光,在灰蒙蒙的晨色里,一颗藏在手心里的星星。
“你就是那个观测者。”拉姆的语气没有起伏,“七号。系统选的变量。”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我认识你手上的东西。”拉姆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指向林风掌心,“十二年前,有一个人手上也有这个。后来他死了。”
林风的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姐姐。”蕾姆突然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蕾姆不回去。”
拉姆的右眼微微睁大了一点。这个表情只持续了半秒,随即恢复成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林风看见了。她听懂了,而且没料到。
“你说什么?”
“蕾姆说,蕾姆不回去。”蕾姆的左手攥紧了湿漉漉的裙摆,指节发白,“姐姐在宅邸里一个人守着结界,蕾姆知道。但是门在打开,魔女教的人已经来了这边。蕾姆如果现在回去,门打开的时候,蕾姆和姐姐都跑不掉。”
拉姆沉默了几秒。操场上那层灰蓝色的晨光在变亮,把她的红色发饰照得有些刺眼。她脚踝上的碎晶又嗡了一声。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拉姆的声音冷下来,“跟这个人类一起送死?”
“蕾姆相信他。”
“相信?”拉姆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像是含了一块冰,“你认识他多久?三天?四天?你为了一个认识几天的男人,把姐姐扔在宅邸里等死?”
“不是的!”蕾姆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水珠从裙摆甩出去,落在拉姆脚前。“姐姐在宅邸里布了十二层结界,使魔进不去。但这边不一样——这边什么都没有。林风他……他帮蕾姆挡过使魔,帮蕾姆找过碎片,他连自己可能会消失都不知道——”
她停住了。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拉姆的右眼慢慢转向林风。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林风觉得掌心的齿轮印记快要把皮肤烧穿了。
“消失?”拉姆轻声问,“系统告诉你的?”
林风张了张嘴。雪之下雪乃早上在他家说的话又浮上来——存在锚定,永久解除,七十二小时。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拉姆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她脚踝上的碎晶亮了一下,那排暗紫色的光像一根针,扎进林风的视野里。
“你过来。”拉姆对蕾姆说,“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蕾姆看了林风一眼。林风点了点头。姐妹俩走到旧校舍后门的拐角后面,隔着大约十米,林风只能看到蕾姆的蓝色短发和拉姆的粉色发饰在拐角边缘若隐若现。拉姆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词——宅邸、角、契约——但听不完整。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四点五十三分。还是没有信号。屏幕上只有掌心齿轮印记的倒影,和他自己那张熬夜熬得有点浮肿的脸。
拐角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按在墙上。林风跑过去,看到拉姆一只手按在蕾姆肩膀上,把她抵在旧校舍的外墙上。两人离得很近,拉姆的额头几乎贴着蕾姆的额头。她们脚踝上的碎晶同时亮着,一红一紫,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动。
“你听好了。”拉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那只按着蕾姆的手在抖,“我不管你信不信这个人类。七十二小时之后门如果打开了,你第一件事就是回宅邸。听到没有?”
“姐姐——”
“听到没有?!”
蕾姆咬着下唇,过了好几秒才点了一下头。
拉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转过身来看林风,右眼里那点浅红像是烧过的炭,已经暗下去了。
“我暂时不杀你。”
拉姆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垂回身侧,指尖还带着刚才按在蕾姆肩上的力气。她脚踝上的碎晶暗下去了,但那股嗡鸣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飘,蚊子绕着耳朵不肯走。
“但你要给我一个理由。”拉姆走到林风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那双浅红色的眼睛显得格外亮,“不是给蕾姆,是给我。你凭什么带着她冒险?”
林风把手里的手机揣回兜里。掌心的齿轮印记隔着牛仔裤布料还在发烫,他捏了一下拳头。
“我没什么大道理。”他说,“三天前我还以为这个世界挺正常的,至少比我原来那个正常。然后我看见了蕾姆在便利店后巷跟一团影子打架,那团影子想把路过的小孩拖走。”
“所以你就逞英雄了。”
“没有。”林风摇头,“我当时跑了。跑出去两条街,又跑回来了。因为我发现我掌心多了个东西,那东西烧得我受不了。”
拉姆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玩意到底是什么。”林风摊开右手,蓝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但我知道一件事——蕾姆可以不管我,我也可以不管她。我们俩谁都不欠谁。可她刚才跟罗兹瓦尔宅邸的使魔对上,是因为我要找一块碎片。她本来可以不走这条路的。”
“所以你是在还债。”拉姆的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算是吧。”林风把手收回来,“还债这件事我熟。我欠我爸一条命,他走的时候我没赶上。后来我欠一个朋友一句道歉,也没赶上。我这个人不太会赶时候,但这次我想赶上。”
拉姆盯着他看了很久。操场上晨跑的人开始多起来了,隔着铁丝网能听到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那种闷闷的声响,偶尔有人朝旧校舍这边看一眼,又收回去。没人注意到灌木丛后面站着三个不该站在这里的人。
“赶上了又怎样。”拉姆的声音忽然轻下去,“你手上那个印记,十二年前那个人也有。他撑了四个月,然后——”她抬起左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一下。一个横切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系统的事你知道多少?”林风问。
“不多。罗兹瓦尔那个变态比我知道得多,但他从来不说人话。”拉姆偏过头看了一眼蕾姆,“门要开了。这扇门不是第一次开,但这次开的位置不对。以前都在宅邸北边的森林里,这次信号在这座城市。有人把门锚定在这里了。”
“谁?”
“你问我?”拉姆难得地挑了一下眉,“我还想问你呢。你是被系统选中的变量,你出现在哪,门就往哪偏。这道理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林风愣了一秒。也就是说,门在这里,是因为他在这里。
“那如果我离开这座城市呢?”
“你可以试试。”拉姆的语气听不出是在鼓励还是在嘲讽,“但七十二小时之后系统会强制解除锚定。到时候不管你在地球哪个角落,门都会在你头顶上开。”
拐角后面传来蕾姆一声短促的吸气。她一直没走,贴着墙站在那儿听着。
“姐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蕾姆的声音有点哑。
拉姆没有回头。她的后背绷得很直,粉色短发在晨光里被照得发白,脚踝上那排碎晶又亮了一下,暗紫色的光沿着束带的缝线爬了一圈,像是活的东西在皮肤底下游。
“因为我把宅邸的结界压缩了。”拉姆说,“全部十二层,叠在罗兹瓦尔的会客室里。门如果要开,第一波冲击会先撞上结界。结界碎了,宅邸就没了。”
蕾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她扶着墙滑下去,跪在湿漉漉的泥土上,蓝色短发贴在脸颊两侧,水珠从下巴滴到锁骨。
“姐姐……”
“别喊。”拉姆终于转过身,蹲下去,和蕾姆平视。她的右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蕾姆头顶,轻轻按了按。“我本来打算一个人扛。你跑出来了也好,至少不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