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三点停的,天亮前那阵风把云层撕开一道口子,月光漏下来,照在旧校舍后门那片被踩烂的泥地上。积水映着歪掉的围挡告示,平成二十年三月的落款泡得发皱。
林风靠在门框上,校服袖子湿了半截,贴在手腕上。掌心那枚齿轮印记还在发烫,热度顺着血管往小臂爬,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黑发被雨水压得塌下来,遮住半边眼睛,他也懒得拨。蕾姆站在他身前两步远的位置,女仆装的裙摆吸饱了泥水,每动一下都在往下滴。她没回头看他,后颈绷得很紧。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拉姆的声音从雨幕里切进来,还是那副刻薄调子。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粉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红色发饰歪在耳侧,却丝毫不减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脚踝上的黑色束带嵌着暗紫碎晶,走一步亮一下,嗡鸣声细得像蚊子叫。她右眼泛着浅红,刘海遮住的左眼下面,隐约能看到一道旧疤的尾端。
“脚不冷吗。”林风说。
拉姆停在他面前,视线从他脸上扫到掌心,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会关心人。蕾姆,过来。”
蕾姆没动。
“我让你过来。”
“姐姐……”蕾姆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蕾姆不回去。”
拉姆的碎晶亮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转头盯着林风。“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从小就没违抗过我一次。”
“可能因为我没把她当工具。”林风说完就后悔了。
拉姆的浅红右眼缩了一下。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忽然重了,林风感觉脚下的积水在微微震动。蕾姆猛地侧过身挡在他前面,蓝色短发甩出一串水珠。
“姐姐,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拉姆抬手,蕾姆的声音就卡住了。她的手腕很细,露在女仆装袖口外面,上面缠着一圈绷带,边缘渗着淡黄。“你说你要还债。那个印记,十二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他撑了四个月。第四个月零三天,我亲手埋的他。”
林风掌心一烫,蓝色数据框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又灭了。他咬住后槽牙。
“那个人叫什么。”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什么还。”拉姆往前迈了一步,碎晶的嗡鸣声突然拔高,有只看不见的蜂贴着她脚踝在叫,“你连自己为什么被选上都说不清楚,拿什么保护蕾姆。”
蕾姆的肩膀抖了一下。
林风把湿透的袖子往上撸,露出小臂,齿轮印记在月光下泛着一圈浅蓝。他看着拉姆的眼睛——那只没被遮住的右眼,浅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狼狈的样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被选上。系统的事我说不明白,穿越的事我自己都没整明白。”他顿了顿,掌心又烫了一下,“但那个男的——十二年前那个,他是不是也一个人扛着。”
拉姆没说话。
“他一个人扛了四个月,然后死了。你现在想让我走同一条路。”林风往前走了半步,泥水从鞋底挤出来,“我不干。我要还债,但我不一个人还。蕾姆要留下是她自己选的——系统给我的任务里写的是‘保护所有心爱之人’,没写‘一个人扛’。”
拉姆的碎晶暗了一瞬。
“你说得轻巧。”她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魔女教在多少个世界扎了根吗。这个世界、我来的那个世界、还有至少三个我探查到的——他们把手伸进不同的世界,用不同的方式找门。雪之下家那个小姑娘查到的档案我看过了。十二年前的事故只是其中一次‘开门’尝试。失败了,所以他们换了个法子,把整座学校变成锁。”
蕾姆抬起头。“姐姐,你来这里之前——”
“宅邸十二层结界压缩在会客室,罗兹瓦尔那个老东西还不知道。”拉姆抱着胳膊,碎晶又亮了一下,“结界碎了宅邸就没了。所以我没有退路。你听懂了吗,笨蛋妹妹。”
她嘴上骂着,手却伸过去,把蕾姆湿透的刘海拨开,擦掉她脸上的泥。
蕾姆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姐姐……”
“别哭。丑。”
林风看着这一幕,掌心的热度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沉稳的暖。他靠着门框,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重新穿上。
“所以你是来带她走的,还是来入伙的。”
拉姆抬眼。“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你刚才没直接动手。”林风说,“你要真觉得我没资格,那一脚早该踹过来了。”
拉姆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行。那我来考考你。你说要保护所有人——雪之下家那个、加藤家那个、由比滨家那个,还有我妹妹。你拿什么保护。你的系统能让你打几个。”
“系统给了身体强化。”
“几秒。”
“激活状态零点三秒锁定延迟。”
“零点三秒。”拉姆重复了一遍,碎晶嗡嗡响,“魔女教一个普通使魔的反应速度是零点一秒。你拿什么打。”
林风没接话。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齿轮印记忽然亮起来,一圈蓝色数据框在手腕周围展开,密密麻麻的代码流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他额头冒了一层汗。
“我现在能撑住两轮激活,间隔大概……四十分钟。”他喘了口气,“但加藤惠能把自己的存在转到背面,雪之下雪乃在查十二年前的档案和魔女教的符文体系,由比滨结衣——”
“那个傻丫头在旧校舍里面。”拉姆打断他。
林风的脸色变了。
“我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东侧附属楼有魔女教的使魔在动。不止一只。”拉姆转过身,碎晶指向旧校舍东侧,“你刚才说你要还债。行。那现在去把那个丫头带出来。我在这儿看着蕾姆,你一个人去。”
“姐姐!”蕾姆猛地站起来,泥水从裙摆甩出去。
“坐下。”拉姆没回头,“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到,那就别说保护谁这种大话。十二年前那个也是,嘴上说得漂亮,最后连自己都保不住。”
林风已经迈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蕾姆。她跪在泥地里,蓝色短发贴在脸上,刘海遮住的右眼下面全是泪痕。
“蕾姆。”他说,“你姐说的对。有些事得我自己来。”
然后他转身往东侧跑,泥水溅到裤腿上,湿透的鞋发出难听的吱声。拉姆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碎晶的嗡鸣慢慢低下去。
“姐姐……”蕾姆的声音发哑。
“别说话。”拉姆蹲下来,和她平视,右眼的浅红退了一点,露出底下深色的瞳孔,“我告诉你为什么让他去。因为十二年前那个人——他死的时候是一个人。没人帮他。我不想再看一次。”
蕾姆愣住。
“你选的这个男的,至少还知道找人帮忙。”拉姆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碎晶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虽然蠢了点。”
她抬头看向旧校舍的方向,东侧三楼走廊的声控灯忽然亮了。一盏,两盏,三盏。在没有人经过的走廊里,依次亮起来,又依次灭掉。
拉姆的碎晶猛地亮了一下。她皱起眉。
“来了。”
林风跑到东侧附属楼底下时,声控灯正在头顶灭掉最后一盏。整栋楼黑下来,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在雨雾里晕成一团。楼道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烧焦的塑料味。
他伸手推门,铁皮冰得粘手。
一楼走廊没有灯,应急灯也没亮。他摸着墙往里走,脚步放轻。黑暗里自己的呼吸声太响,他刻意压住。走了七八步,脚尖踢到一个软东西,他蹲下去摸——书包带,湿的,里面装着课本。由比滨的。他认得那个粉色挂坠。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椅子倒地的声音。
他站起来往楼梯跑。二楼拐角处的地砖上有一串水脚印,脚尖朝外,赤脚。他顺着脚印往上,三楼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照见走廊中间站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到林风腰那么高,形状像一只猫,但四条腿太长,关节反向弯着,皮肤是灰白色,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膜。它背对着他,贴着地面嗅,尾巴尖一下一下弹。
林风把手按在墙上。掌心的齿轮印记发烫,蓝色数据框在视野边缘闪了半秒又灭。零点三秒锁定延迟,拉姆说的。他得先动。
那东西忽然转头。没有脸,正面是一圈细密的牙,牙缝里嵌着碎布条。粉色,和书包挂坠一个颜色。
它蹿过来的时候林风已经侧身。那东西擦着他右臂过去,膜一样的前爪划开他的袖子,凉得没有痛感,下一秒血才渗出来。他反手一掌拍在它背上,齿轮印记亮起来,蓝色的代码纹路顺着掌心爬上那东西的膜面,它发出一声尖细的嘶叫,从墙上弹开,撞进旁边的教室。
教室里椅子倒了一地。林风跟进去,那东西贴在黑板上,四只长腿撑着,正面的牙圈一张一合,发出嚼碎玻璃的声音。他捡起一把翻倒的椅子举在身前。
“由比滨。”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教室里撞了两下。
黑板旁边的储物柜里传来抽气声。
那东西也听见了。它从黑板弹下来,没扑林风,直冲向储物柜。林风把椅子砸过去,椅子腿断了一根,那东西被撞偏半米,落地翻身,膜面裂开一道口子,流出黑色黏液。它转向他,牙圈缩紧。
林风低头。掌心的印记亮着,但光比之前弱。他只剩一次。他往后退,那东西跟着往前逼,后腿蹬地——他忽然停住,抬脚踹翻脚边一张课桌。课桌滑出去撞上那东西,把它抵在讲台边上,四条长腿缩了一下。
他冲过去。掌心按在它正面的牙圈上,齿轮印记全部亮起,蓝色代码流灌进去,那东西的膜面从内往外鼓起来,被吹胀的气球一样。它的嘶叫拔到最高,然后啪地裂开,黑色黏液溅了半面黑板,剩下的身体瘫成一团灰白的膜,慢慢化成一摊水。
储物柜门从里面推开。由比滨结衣缩在里面,校服裙子用发绳扎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拨号界面,号码没拨出去。
她看见林风,嘴一瘪。
“你……你怎么才来。”她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晃,“我打你电话打不通。”
林风弯腰喘气,右手掌心全是黑色的水,顺着指缝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走廊那头又传来一串声音,比刚才密集——不止一只,从楼梯口往上走,膜面摩擦地面的声音叠在一起。
由比滨从柜子里爬出来,抓着他胳膊。
林风看向门口。三楼的声控灯这次没灭,一盏接一盏全亮起来,把走廊照得惨白。绿光尽头,第一个灰白色的轮廓出现在楼梯口,后面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他攥紧由比滨的手腕。
掌心印记烫得像块烧红的铁,但光在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