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铁锈和旧垫子的霉味,林风把绷带往右肩又勒紧了一寸。血渗得慢了,但掌心那枚齿轮印记还在发烫,蓝光透过指缝一闪一闪,烙铁贴着他心跳打拍子。
“七十一小时四十三分钟。”他低声念出面板上的数字,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由比滨结衣蹲在跳箱旁边翻她的书包,团子头歪向一侧,茶色卷发上还挂着雨珠。她从夹层里摸出一支没拆封的记号笔和半卷厨房用铝箔纸,摆在垫子上排成一列。“呐,林风同学,这些够不够?小惠说要把据点入口画出来——”
“铝箔反光。”雪之下雪乃站在仓库唯一那扇通风窗下面,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上的东西,校服领口湿了一圈深色。她右手腕那道抓痕被袖扣压着,指节敲了敲窗框,“用这个包住手电筒前端,能当散光灯。记号笔……留着。”
林风抬头看她。通风窗透进来的路灯光被雨幕揉碎了,在她侧脸落了一层灰白。她没带伞,黑发尾端贴在锁骨上,但整个人还站得笔直,校服衬衫的褶皱都规规矩矩。
雨声从铁皮屋顶滚下去,砸在仓库后墙外那排垃圾桶上。
“指挥位定了?”他问。
“我留在避难所。”雪之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校内平面图,展开时纸面还带着体温,角落印着总务处的红色印章。“雨衣二人组从教务处拿了钥匙,但旧校舍东侧附属楼的结构图不在档案里。加藤同学说她去过东侧楼的音乐教室。”
“嗯,去过三次。”加藤惠的声音从林风背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垫子堆上,白发箍在暗处泛着一点瓷光。右膝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边角翘起来,她正用指甲去按平。“第一次是高一入学参观,第二次是去年学园祭搬道具,第三次是上周找丢失的笔记本。每次走的路线都不一样。”
由比滨猛地转头:“诶?那为什么每次——”
“因为每次都迷路。”加藤惠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所以记住了三条不同的路。”
林风没忍住笑出声。右肩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把笑咽回去。
“好,三条路线。”雪之下用记号笔在平面图东侧画了三道弧线,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加藤同学,从避难所到东侧楼,你最快走哪条?”
“音乐教室后门那条。穿过体育馆器材室,翻过矮墙,从消防梯上二楼走廊。”加藤惠顿了一下,“但那段矮墙上面有碎玻璃。”
“碎玻璃上周就清了。”由比滨举手,“我和小惠一起去清的,因为……因为……”
她声音忽然低下去,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林风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上周她们清理矮墙时,发现玻璃碴里混着黑色飞虫的翅膀碎片。硫磺混艾草灰的气味从那天起就没从她校服上散干净。
“由比滨。”雪之下把记号笔递过去,“后勤清单。”
由比滨接过笔,在铝箔纸背面唰唰写起来。字圆圆的,每个字符都往右歪。“手电筒两支、备用电池四节、急救包一个、水……水两瓶,还有巧克力和饼干,能量补充很必要对吧?”
“再加一卷胶带和那个。”林风用下巴点了点由比滨书包侧袋露出来的一小截木柄。
“诶?拖把吗?”
“拖把头拧下来,木柄能当探路棍,也能——算了,带着。”
由比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用力点头,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她把拖把头拧下来靠在墙边,木柄用铝箔纸裹了两层塞进包里。
雪之下把平面图折好,走到林风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视线是平的。
“加藤同学侦查,由比滨同学后勤,我负责制定计划与接应。”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负责执行。你的那只眼睛,系统给的洞察,现在能用几次?”
“今天两次,一次三秒。”林风摊开右手,掌心齿轮印记在暗处投出一小片蓝色光斑。“冷却四十分钟。面板上写的——”
“别念面板。”雪之下打断他,“你自己的身体感觉,两次之后什么反应?”
林风愣了一下。
“头晕。左边太阳穴会跳。”他老实说。
“那第二次留到进入据点之后。”雪之下退回窗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条叠得方正的毛巾,扔过来。林风单手接住,毛巾是干的,叠痕压得很深,带着柔顺剂清淡的气味。
“你右肩在抖。”她没看他,眼睛盯着窗外,“由比滨同学,他的绷带需要重包。我去走廊望风。”
她转身往仓库门走,手握住门把时停了一下。
“加藤同学,十五分钟后出发。你侦查的时候,别用能力。”
加藤惠抬起眼。她的瞳孔颜色很浅,在暗处几乎透明。“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祭坛激活时你的能力会不会失控。”雪之下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她后半句话,“——我不想再少一个人。”
门合上了。铁皮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
由比滨抱着急救包挪到林风身边,拆绷带时手指有点凉。“呐,林风同学。刚才雪之下同学说‘再少一个人’……”
“嗯。”
“她在说十二年前的事吧。”由比滨把沾血的旧绷带卷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那个观测者四号。档案上写的……容器饱和。”
林风没接话。他看着由比滨把新绷带绕上他肩头,茶色卷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停了一拍,然后猛地收紧绷带尾端。
“疼吗?”
“还好。”
“骗人。”由比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冒冷汗。还有——你为什么要去?明明系统要杀雪之下同学,你拒绝就好了,跑掉就好了。你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
“由比滨。”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风伸出左手,掌心齿轮印记映在她眼睛里,蓝色光点微微跳动。“我来自一个叫重庆的地方。那里山很多,桥很多,夏天热得能把人烤化。我念的大学没有侍奉部,也没有总武高中这种旧校舍。”
由比滨抱着急救包不动。
“我来这里第一天,系统就给了我任务——让雪之下笑。我当时觉得,啊,这什么破系统,攻略几个妹子就能开后宫,赚翻了。”他笑了一声,短促而干,“但现在我知道它要什么了。它要我的情感,把这些情感当燃料,把‘母亲’那种东西塞进我身体里。”
“所以你就要去凑碎片?”
“锁是我自己身上的。碎片攥得越紧,锁醒得越快——但凑齐六枚,我就能选。选把门关上,还是留着当钥匙。”他把绷带尾端从由比滨手里抽出来,自己打了个结,“而且拉姆说了,祭坛能切断锚定。她一个人在下面改通道,我总得做点什么。”
由比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急救包拉链拉上,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跳脱的调子:“好,那巧克力我多带两块。你右肩使不上力的时候,我拖也要把你拖回来。”
“那你得先打得过使魔。”
“呀哈喽——使魔有什么好怕的,我上周还拿扫帚打跑过一只呢。”
她背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林风同学。”
“嗯?”
“你刚才说,你来自重庆。那边的山,比千叶的楼高吗?”
“高多了。晚上从南山往下看,整座城的灯撒了一地星星。”
由比滨笑了笑,团子头晃了晃。“那以后带我去看。”
她推开门,雪之下正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们,校服裙摆被夜风吹起来。加藤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走廊尽头,白发箍在应急灯下亮了一瞬。
林风站起来,右肩一阵刺痛,掌心齿轮印记闪了最后一次,蓝光暗下去。
面板在视野角落跳出一行小字:情感共鸣值 67%→69%。他来不及细想,加藤惠已经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铁门,外面雨声忽然大了。
“从这里走。”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淡得像在报菜名,“穿过器材室,矮墙在第三个窗户下面。但是——”
她停住脚步。
铁门外,雨幕中,旧校舍东侧附属楼的轮廓在雷光里闪了一下。三楼的声控灯依次亮灭,安全出口的绿光在雨雾中晕开。而矮墙后面的消防梯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往上爬。
“——但是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加藤惠说。
林风打开洞察之眼。蓝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时,他看见消防梯第七级台阶上有一团暗紫色的能量残留,形状是一只手印,还在冒烟。
“使魔。”他说,“而且刚上去不久。”
雪之下从他身边走过,从裙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左手——
是一枚黄铜哨子,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细细的划痕。
“去年合宿的时候,由比滨从体育器材室顺出来的。”她声音很平,“吹不响,但能当信号。你上去之后,每三分钟吹一次。不吹,我就当你们死了。”
林风把哨子攥紧,铜面贴着掌心齿轮印记,凉得刺手。他张嘴想问“那你呢”,雪之下已经转过身,把平面图铺在走廊窗台上,用记号笔压住四个角。她没再看他。
“加藤同学,你带路。由比滨同学,跟在他后面三步——不,两步。林风同学走最后,你的眼睛要往后看。”
“等等。”林风说,“你不去?”
“我接应。”雪之下点了点图上标红的消防梯入口,“你们三个上去,我在器材室守着退路。如果祭坛在楼顶,你们需要有人保证楼下门是开的。”
由比滨背好书包,凑过来小声说:“她是在生气。”
“我没生气。”雪之下头也不抬。
“你看,她连‘我没有生气’都懒得说完整。”由比滨朝林风眨眨眼,然后压低声音,“去年她跟姐姐吵架也是这样子,把计划书改了七遍,谁劝都不听。”
走廊尽头,加藤惠已经推开了铁门。雨丝斜着打进来,在她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回头看了三人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跨进了雨里。
林风跟上去。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雪之下在喊:“三分钟!少一秒都不行!”
雨水灌进衣领,沿着脊背往下淌。旧校舍东侧附属楼的消防梯锈迹斑斑,每踩一级都发出咯吱声。加藤惠走在最前面,她爬梯子的姿势很怪——身体几乎不晃,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送。
到第四层平台时,林风闻到了那股味道。硫磺,艾草灰,还有第三种东西——浓烈的铁锈味,有人在这里打翻了一整桶血。平台地面上有一圈烧焦的痕迹,直径约两米,边缘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还在冒红光。
“祭坛的分支节点。”加藤惠蹲下来,指尖悬在符文上方三厘米处,“有人在这里做了激活仪式。碎片不在这,但仪式会留下……”
她忽然收声。林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消防梯顶端,五楼窗台上蹲着一只东西。四足,覆着鳞片,尾巴蜷在身侧,头部被揉皱的纸团,没有眼睛。它正对着他们,下颌裂开成三瓣,露出密布的细齿。
由比滨倒吸一口气,手伸进书包去摸那根木柄。
“别动。”林风说。
那只使魔没有攻击。它张嘴,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声音,老旧收音机里的调频杂音。林风听清了一个词。
“容器。”
使魔歪了歪头,三瓣嘴又裂开一点。“四号……饱和……新容器……归位……”
加藤惠站起来,白发被雨打湿贴在脸颊上。她声音很轻:“它在跟我们说话。”
“它在跟‘容器’说话。”林风更正。他掌心的齿轮印记开始发烫,蓝色光斑从指缝间渗出来。那只使魔看见光,猛地弓起背,鳞片炸开,露出底下暗紫色的脉络。
它喉咙里的杂音忽然变成尖啸。整栋楼的玻璃同时炸裂,碎片从头顶倾泻而下。加藤惠抬手,一块巴掌大的碎玻璃在她面前停住,悬在半空,然后缓缓飘到旁边。她脸色白了一瞬。
由比滨已经抽出木柄,把书包挡在胸前。“林风同学!右边!”
林风转头。消防梯右侧的墙面上,第二只使魔正从砖缝里挤出来,身体从裂缝中渗出,落地时已经凝成了和第一只同样的形状。两只,一上一下,堵死了梯子和窗户两个方向。
他摸出哨子咬在嘴里。尖利的哨声穿透雨幕,三声短,三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