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9.00,我被阻挡在咲月的门前,她靠在铁门栏上,白色的散发飘荡在空中,身着修道服的裙摆被风刮起皱褶。她朱色的红瞳与我的视线重叠。
“你是——天散会的人吗?”
我将手臂举起,对准了她。在空寂中凝结着纹章的魔力驱动。
“……深远时,你和我一样,拥有人偶的血。”
她樱色的唇瓣柔和地合拢,传来没有任何感情变化的声音。
我发动魔眼,残影开始出现,未来的残影中,接下来她会向我发动爆炸。
瞬息,我从手中凝结出冰锥迅疾射向她,她侧头躲过,随后朱色的眼球瞪向我,我瞬息察觉魔力在空气中流动,马上竖起一道青色的火墙,火墙被开了一个巨洞,在恢复前,她迅捷装入洞中,从黑色的䄂中,散发银光,随着逐渐清晰,银剑从袖中出现,我向侧面闪开,发丝被剑影划开,瞬息发动青火。
“Cyan Fire!”
青色的火焰吞没了女性,随后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这是,你的魔眼吗?”
我问。
“如果,我要杀了你,太过轻易,吃药吧,这样你才能发挥青蓝的原始能力,不完整魔眼的你,没有被我杀死的条件。”
她举起䄂剑对准我。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朱红之魔眼,摧毁视线内的一切,对付你的魔眼,还不需要吃下药片。”
青蓝色的火焰在我周身摇曳,随后包裹住我。
未来的残影中,她会在中心发动朱红,所以我只要躲到死角就可以。
瞬息,她发动朱红,将火焰中心炸开一个洞。
“不见了?”
只听见女性喃喃的声音,我从火焰中没有被炸开的死角射出一发如同蓝色宝石的冰石,穿过火墙。
接下来,她会发动朱红,摧毁冰石。
“又是这种攻击——”
冰石射向女性的眼前被炸开,瞬息包裹在其中的青火猛然吞没了她。
“什——”
青火将女性淹没,传来女性的震惊声,没有任何犹豫的时候,我瞬息向青火中连续射出六发超流体。
火焰包裹成一个球形,女性也没了动静。
她没有死,未来的残影中,青火被吸收。
我没有犹豫,又向火球射出一发超流体,超流体穿过火球内,随后空寂中,只剩下焰浪的灼烧声。
随后火焰逐渐消散,白发的女性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地出现在眼前。
她手中持着改造魔眼被她捏成碎渣。
“转移大量魔力就已经承受不住了吗?改造魔眼还是不行啊。”
话毕,她瞪向了我,我瞬息躲到了火墙后,她迅捷冲向我。
我没时间思考对策,她已经出现在我火墙前,她发动朱红将火墙炸开,我操控青火聚集成人形,遮挡我的身影。
1秒后右手发动攻击。
她手腕一翻,袖剑划出一道银弧,划开了火人脑袋,随后我压低身体,在火人腹部后射出超流体,瞬息,她向后倾倒,随后转动身体,如同在空中转了一圈,从修道服的裙摆中,她炸开了火人的腹部,的靴底划向了我,从黑暗中闪过银光。
“我在手臂部位凝结了冰块,剑划开冰块,但被削弱了一部分冲击,我被踢飞向侧面,随后在惯性中稳住了身体。
来不及感受疼痛,我瞬息又燃起火墙。
“真是漂亮,你是魔法使的天才,深远时小姐,刚才的冰石,真是让我吃惊,如果没有改造魔眼,我一定已经死了。”
我在墙后服下第一片药,这个攻击必然的,因为接下来她会撤退。
在她炸开火墙的瞬间,凝聚所有的魔力驱动,发射出至今为止威力最大的青火,光射向了她,将眼前的事物一并燃烧。
随后,我倾倒在树后,冬季的冷气涌入喉腔,我剧烈地喘气。
“空气中的魔力流动消失了,彼方成功了吗——”
身体到了极限,乏力的我不由得感到疲倦。
“所以说……黑鸟……打碎世界,可是很累的啊……”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走进咲月的大门。
夜晚9.00,夜色蔓延,冬月市的灯火在夜空下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海。
通过时的电话联系,我提前来到咲月的操场上,等待着两人的到来。
黑鸟从雾霭中出现,她依旧身着利落的黑色装束,风衣荡在冷风中,如同乌鸦的尾巴。
“哟,来得挺早的啊苍原。”
说着,她点燃一根香烟。
“黑鸟小姐不也是提前到了。”
“毕竟我还有准备工作嘛。”
“准备工作?
黑鸟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细长的金属盒。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枚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如糸线的神经单元正微微浮动着。
“这是从天散会人祭遗体上提取的魔眼神经。”
“我只要用小刀砍碎它就好了吗?”
“嗯,等会听我指使,或许,终也已经知道我们的行动了,他可能会出手阻碍我们。”
“……是吗。”
黑鸟微微颔首,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犀利的眸光。
“开始吧,时不会来了。”
“……敌袭吗?”
“交给她吧。”
话毕,她操控周围的空间形成一个黑色的球。
“我用黑色覆盖这片区域,暂时屏蔽掉可能的外部窥探,毕竟敌人什么时候会出来袭击也不知道。舞台我已经给你布置好了,交给你了,彼方。”
黑鸟将金属盒扔向空中,金属盒飘荡在空中。
“切断一切吧!彼方!”
外部传来攻击的声音,但是,现在已经没办法在意那些了,金属盒落下在眼前,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都因命运指引,遍体鳞伤的人们,在这片夜幕中拼死生存,不愿意承认命运,不愿意认输,我会接受一切,这是,必然的反抗,这是,我遗失的东西。
朱红色的光放大,如同燃烧的火焰。红刃划过金属盒,在空中以一道弧线擦过,刀柄传来切割的手感,空气中流动的魔力瞬间被切断,彻底凝滞。
一股无形的、仿佛源自世界根源的波动以彼方为中心,扩散开来。
瞬息一切化为空寂,黑鸟的黑球被蚀刻切开,攻击黑球的魔法使露出身影。黑鸟瞬息操控无数黑色形成的刺涌向他。
魔法使挥动手中的斧头劈开黑刺,随后摆出攻击的架势。
“失败吗……”
身着黑色修道服的男人说,颈脖上挂着的圆形吊坠在空中摇曳。
黑鸟操纵男人脚下的黑色,黑色的尖刺升起的同时,男人向后跳开,手中的斧头划出一道冷光,精准地劈断了追击的影刺。
“啧。”黑鸟咂舌,指尖夹着的香烟燃起氤氲的雾。
“没办法,只能回去了。”
魔法使喃喃着什么,随后取出人造魔眼,身影逐渐融化为血水。
“……逃走了吗。
黑鸟抬头望向冬月市被灯火映照得泛红的夜空。
“不知道时那边怎么样,不过至少成功了。”
当我们赶到咲月学院门口时,时正靠在铁门上,脸色苍白,袖口被撕裂,露出底下血痕的手臂。她看到我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比预想中麻烦。”
我靠在她身前将她背起,黑鸟指示我车停在外面。
“现在冬月市范围内,所有依靠魔力运转的结界全部失效了,也就是说,终也无法再靠结界投影与意识连接了,至少,第一步赢了。”
车子行驶在深远家的小道上。路灯忽明忽灭。
去到深远洋馆时,已经是十二点了。此方这个时间,已经睡了吧,好在出门前通知过她我去朋友家过夜了。
洋馆内充斥着冬季的冷寂,月光苍白地透过彩绘玻璃窗,在积着薄尘的拼花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旧书籍的气息,冰冷而滞重,吸进肺中带着刺人的凉意。
走廊的尽头,冬夜的月光下,时沐浴在苍白中,她换好新的白色衬衫与长裙,寂然地望着我。
“怎么了?彼方。”
时轻声地问,打破了洋馆内的沉寂。
月光勾勒她单薄的侧影。
“没……只是我在想,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进入这栋洋馆。”
“很震惊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
“不,只是感觉,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不孤独吗?”
“什么啊,彼方,你的感想就这样吗?”
时微微摇头,温柔地说。
“彼方,一直有你陪在我身边,怎么会孤独呢?”
尘埃在光中舞动,我不由得怔住。她的发丝滑落眼角,美得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想抱住如此美丽的你,可是现在还不行。冻得僵硬的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随时都会死,如果在这里得到你,我永远也无法再向着死而前进。
时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彼方,如果我们不要再参与夜世界,只是回到普通的生活,和我一起,度过无聊的人生,你愿意吗?”
她停在离我一步的阴影,月光在我们之间划开界限。
“我……”
我不由得咬紧了唇角,不知觉中流出朱红的血。
“时,充斥重量的我们,放在本身已经平衡的另一边天平上,平衡就会塌陷。这样的我们,必须在一边维持平衡……”
“这种事情,我知道,可是,你明白吗?彼方,这次真的会死,你想要让此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吗?”
“如果,我的死能让此方平凡的生活,能让她获得小小幸福,还能,保护我重要的人,那我,什么时候都愿意去死。”
我仿佛看到了过去执拗的时,不由得感到心脏刺痛。
她轻笑了出来。
“这样的彼方,最痛苦的人,只有你一个人而已,你想背负所有人的痛苦吗?”
“啊,没错。”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轻拂过我流血的唇角。
“这样的你,真的是蠢得不能再蠢了,明明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拼命。”
“蠢货的好处,就是什么也不会想。”
我露出微笑。
她的眼中重新散出明光,那光比任何魔法都要耀眼。
“如果,世界完结了,我也只想和你死在一起。”
时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什么为什么?那还用问吗?这是谢礼,是你拯救我的谢礼,可得感激的收下啊。”
“啊,还真像你会说出来的话,大小姐的口气。”
她左手叉着腰,右手用食指指向我。
“现在,苍原彼方,被任命为,我,深远时的骑士,此后,即使死亡也要为了自己的荣誉骑士道而死。”
我配合着时行了礼仪。
“遵命,苍原彼方,愿为主人深远时而战,为荣誉而死,请让我为你献上一生,这样,即使是死也在所不惜。”
“好——这样才像我的蠢货骑士,记住你的荣誉,刻入你的灵魂中。”
两人不由得笑了出来,笑声回荡在空荡的走廊中。
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无比明亮。
“你们在做什么啊……”
黑鸟在我身后,她靠在窗边,指尖夹着香烟,氤氲的烟雾模糊了她望向夜色的侧脸。窗外,冬月市橘黄的灯火,在深雪的寂静中笼罩着城市。
回到客厅,黑鸟熄灭烟蒂。
“这栋宅邸的结界也因为蚀刻失效了,但我想,暂时对方不会主动进攻。”
黑鸟说。
壁炉烤着柴薪蔓延着温暖的热气。
时小呷了一口牛奶说。
“那些活着的信徒呢?蚀刻的切断连接后,他们会怎么样?”
“可能会造成一定的精神冲击,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或许就头痛的程度吧?”
黑鸟呷了口红茶后,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现在最关键的地方,我已经通过阅读来袭的信徒影子,知道他们的藏身的地方。”
时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有些乏力地捂着头。
“怎么了?时。”
我问。
“……有点累了吧。没关系,黑鸟,继续说。”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现在,天散会的第二个据点,就在教堂附近,只要让我在警察局的线人去搜查,很快就能找到,可是,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终也故意告诉那么教徒的,实际上可能有其他行动,他不可能没想到过我的魔眼。”
“……是吗。”
“黑鸟,今天就这样吧。”
我说。
“啊,现在我要去后山的地下,我突然想知道之前还未解决的问题。”
“你啊,还真是一只不睡觉的乌鸦啊。”
“我可以把这句话看作是夸我吗?”
她轻笑地点燃香烟。
事物之源,概念之点,
起源之空,埋没世界,
一无所有的人们,用概念的颜料涂满白布。
概念绘制风景,
绘制风景的人们已死,余留概念风景寂静沉积。
压抑痛苦驱力的身体,变得支离破碎。
永恒的亡骸之灵,回归转变之点。
只留下,记录兰若之眼。
映入我眼,皆为空白,
空白之外,即为永恒。
我从梦中惊醒,头痛的感觉仍未消散,我不由起身捂着脸。
好痛……痛得冰冷。
我用力捶打墙面,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朱血从苍白的指骨上流出。
房间传来开门声,灯光被打开。
“……时——怎么了?”
彼方露着担忧的眼神。
“帮我把衣服里的药取出来……”
彼方寂静照做,我接过药,取下两片抑制药片吞下,头痛感仍然未消失,我又吞下两片,痛感逐渐减少。
“谢了……彼方。”
“……已经快抑制不住了吗?”
彼方说着,将手掌覆在我的额头。
“好热……发烧了。”
“没关系,彼方,时间不多了,不管是我还是你……”
我无力地将彼方的手取下,我很想牵住那只手,但,现在不行了,或许以后也没有机会了,总有一天,你会牵住他人的手,而不是我,因为这是没办法的。”
“时,你就不要去了。”
“……我,必须去才行,已经是最后了。”
彼方寂然,没有再劝说我。
“彼方,现在我的眼睛,是怎么样的?”
“很美的青蓝。”
他淡然地说。
即使残影没有出现,眼睛也没办法恢复普通的黑瞳了,这是,药逐渐抑制不住了,毕竟,一直激活它战斗,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可说。”
黑鸟从彼方的身后出现,她没有抽烟,径直走到我面前。
“已经调查清楚了,苍原,时,天散会的起源,和最新的据点的信息。”
我们出了房间,在客厅坐下,彼方给我端来热牛奶,我小呷一口,热牛奶缓缓暖和了身体。我逐渐沉下焦躁的心,
黑鸟将一份略显陈旧的档案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第一任天散会教主的档案。”
我接过档案。
一瞬间,我不由得吃惊,天散会教主的名字,名为,深远空,是我的外祖父。
“我阅读了后山隧道的影子,在把眼睛快烧掉的情况下,才抵达了久远的天散会开始,之后通过我认识的线人,搜查他的资料。”
“……为什么外祖父要在自己的后山建立天散会……”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这是为了,追寻奇迹。”
黑鸟点燃一根香烟。
“深远一族,一直在寻找摆除魔眼的方法,但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所以,在二战的时候,深远空故意投入巨额资金,在后山聚积难民,之后创造天散会,为了知道要祈祷到什么程度,奇迹才会出现。”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外祖父那张在旧照片中总是带着严肃与疲惫的面容,此刻变得陌生。
黑鸟吐出一口烟雾,氤氲的烟霭在灯光下盘旋。
“他想知道,人在什么程度的绝望下,奇迹才会出现,奇迹出现的时候,他们一族就能摆脱短命的一生。最初,他只是让难民信仰圆环,如果不这么做,天空就会消散,这就是,天散。”
“为什么是圆环?”
我问。
“深远空相信,世界既然是圆形,那么命运也是一个圆环,天散之时,就是圆环破碎之时,通过奇迹的诞生才能修复圆环,这也是,为什么神是一个金色的圆环。”
彼方沉默地站在一旁,脸色沉重。
“这之后,也是最残酷的事情发生了,深远空集中大量的信徒的祈祷都无法让奇迹降临,所以他挑选祭品,通过人祭的方式,让信徒通过痛苦绝望的祈祷。为了不让丑行败露,他向家族,外界,隐瞒了自己在山中的所作所为,这是天散会的开始。”
“他失败了?”
彼方问。
“可以这么说。深远空失败了,他没能让奇迹降临,或者说,他召唤出的东西并非他所能控制。被人祭的信徒,通过奇迹出现活了过来,但是深远空却无法触及那份奇迹,因为,那是信徒无法被控制的奇迹,那份奇迹,将不愿死去的人,转为嗜血鬼,也就是说,他们的身体虽然已经死去,但意识依存,变成不会死的人偶。如果。深远空如果在原本的祈祷中多努力努力,或许奇迹还真降临了,但是,奇迹变成了绝望,山中变成地狱,深远空花和魔法使协会合作花废了大量的时间和资金,才将变成嗜血鬼的信徒驱除,但活着的信徒,依旧很多,所以,深远空坚信,天散会一定会带来奇迹。”
我感到喉咙发紧,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现实。
“而信徒们也相信,如果祈祷不够,命运之环就会下达处罚,将不忠的信徒变为嗜血鬼,之后天散会的教义和人祭仪式被深远空指定的人选传承下来,但其核心目的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被扭曲,被遗忘,直到,涅槃终也的出现,他混在信徒中,通过展示魔法,让教主相信,他才是拯救世人的救世主,涅槃终也上位后,通过人工魔眼的控制,根除了人祭后诞生的嗜血鬼,并搭建了一个意识网。”
我深吸一口气,牛奶的温热早已散去,只剩下冰冷的余味。我看向彼方,他也不由看着我。
“外祖父犯下的错,只能由我来纠正。”
黑鸟沉默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这或许是最后了,不管是我还是你们。”
“不管什么时候,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我说。
“所以,我必须把最重要的话,都说出来,为了不再后悔。”
“……时。”
彼方想说什么,但被我打断。
“说实话,或许不会死,但我的魔眼已经不允许我回到平常的世界了,这是最后为人的我,说出来最重要的话。”
“魔法什么的,奇迹什么的,概念什么的,这种事情,我才不管!我啊,只想这个世界中,我现在的生活,什么都不会改变,为那些拯救过我的人,我必须活着,即使死了,我也活着,这就是魔法使,奇迹的代言,这就是,名为深远时的魔法使。”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了我们。该做的决定已经做了,该走的道路已然清晰。
黑鸟不由得笑了出来。
“什么的啊,夸张了啊,开玩笑,开玩笑,我们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死了。”
我有些愣住,黑鸟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放松,放松,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能去承认它不是吗?那么苦闷做什么。”
她脸上带着戏谑的轻松,如同我们刚才讨论的一场麻烦的考试。
她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看着跳跃的焰浪。
“终也以为自己脱离了重力,可以肆意飞行。但他忘了,他的飞行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和牺牲之上。他把这称之为必要的代价,把平常世界的平衡搅乱,在我看来,只是他精神的失重,是拒绝承认已经发生的现实,如同小孩的挣扎。”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我和彼方。
“而我们,必须承认现实的重量,也承认已经发生的事情重量。我们站在地面上,感受着规则的重力的束缚,也感受着大地带来的支撑。我们要做的,不是像他一样飞向虚无,而是把他从的失重的真空宇宙中,狠狠地拽回地面。”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严肃。
彼方缓缓点头。
“黑鸟小姐也有这样的一面啊,让人吃惊。”
心中紧绷的弦似乎悄然松动了。
我们不是去赴死,我们是去战斗,为了夺回属于我们的,平凡的、有着重力束缚却也充满温暖重量的世界。
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只要现在,我重要的事和人,都在眼前,我就知足了。
“我明白了。”
我说。感觉声音也轻松了些。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明天的行动。”
“后天晚上0点,我们三人分散地前往教会,不要聚集,敌人的能力和数量还不知道,如果遇到概念系魔眼的敌人,我们就全灭了。”
“为什么是教会?”
我困惑地问。
“简单,如果天散会的据点就在教会附近,那么他的目标肯定是占据教会,因为教会是这座城市,除了深远后山,历史魔力最充足的地方,在这打开源点的话,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敌人影子中的情报,是故意我看到的,那么就是故意把我们支开,所以,据点那边,明天就交给我在警察局的线人,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直通教会。”
黑鸟走回桌边,从兜中取出地图摊开。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
“时你从南边的方向过来,这刚好是深远宅邸的方向,苍原你从北边过来,这是你家的方向,而我从西面过来,这是咲月的方向,三人从教会不同方向的三个门包围教会,明白吗?”
“彼方,你的任务是核心是正面与,涅槃终也厮杀,等到他打开源点的时候你就切断奇迹,这是关键。”
“我会负责清理沿途的障碍,确保彼方能够摧毁奇迹。”
“时,信徒可能会在半路阻挠你,你的魔眼可能性太大,可能轻易结束战局,所以你没有任务,把敌人消除,然后过来。”
“明白了。”
“好了。”黑鸟拍了拍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模样。
“我要回去睡一会了,一晚上没有睡着,彼方,我载你回去吧?”
彼方担忧地望向我。
我露出勉强的微笑,示意他不用担心,随后,彼方和黑鸟消失在宅邸,一切回归空寂。
回到房间,我却没有了睡意。窗外的冬月市已经是早晨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像,那双青蓝色的眼眸在模糊中微微发光。
“映入我眼,皆为空白,空白之外,即为永恒。”
我重复着梦中的话语,缓缓闭上眼睛。那句话又重新出现在心中。
有为转变,生者必灭。
隔日早晨,黑鸟打来电话,称待会有东西要带给我。
我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望着那只在枯枝间穿梭的喜鹊。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冬日的阳光稀薄而冷淡,透过玻璃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门铃响了。
我放下杯子,穿过空旷的客厅,打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站着的是黑鸟,她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依然锐利。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陈旧的手提箱。
“哟,时。”
她打了个招呼,语气带着懒散。
她将箱子递了过来。
“喏,给你的。我想你需要这个。”
我接过箱子,入手出乎意料的沉。
把手冰冷的触感传来。
“这是什么?”
黑鸟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打开来看看就知道。”
我打开扣锁。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气息涌出。
箱内,一把长剑静静地躺在深紫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剑身被发黄的裹尸布包裹,尸布的边缘已经破损,上面浸染着深褐色的污迹,仿佛干涸的血迹。
我取出长剑,尸布缓缓掉落,剑柄饰以华丽的银丝镶嵌,正中镶嵌着一颗深邃的蓝宝石,如同浓缩了天空的侧影。剑格被塑造成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形,护手向两侧延伸,纵向的连接处刻着古老拉丁铭文。
剑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不由得让我移不开视线。
“咎瓦尤斯……”
“没错,Joyeuse传说中,这把剑曾为查理大帝所用。”
黑鸟吐出浓雾说。
“这是教团持有的三大旧具之一,为了剿灭涅槃终也,已经投入了两把旧具,旧具的历史越古老,其拥有的魔力就越强大,这把剑的能力是,切割一切。”
“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我?”
我直视黑鸟的眼睛。
“这是教团的意思,它们相信你,你的眼睛,能够拯救一切。”
“还真是心大,如果我不会用剑的话,交给我也是白费。”
黑鸟轻笑一声,烟雾从她唇间逸出。
“向教团申请这把剑的人,是我,你会不会用,我不知道吗?”
“喂喂,偷窥别人可不好啊。”
我不满地说。
冬日的阳光洒在剑上,投下十字的影子。我单手持剑,挥出一刀,划开了空气。
手感很轻,剑柄完美地贴合手心,剑刃很锋利,刚才划到光线的位置发生了细微的扭曲。
“旧具的能力只有魔法使的魔力能连接,每一个旧具都会搭配一个古手提箱,这些手提箱都是由魔法使自身的魔力创造而出的。时,向手提箱连接魔力线路,就可以随时召唤而出。”
我望向身后的手提箱,将剑放在手提箱前,魔力在流动,手提箱逐渐消失了,随后,我重新连接与手提箱和圣尸布的线路,圣尸布自然地包裹着剑,随后被手提箱覆盖。
“看样子,剑术还是有些退步了。”
“不过够用吧?”
“啊。”
“不过,先让我进去坐坐吧?站在门口也不好说话。”
黑鸟挠了挠头发说。
我一时有些愣住,随后尴尬地笑了笑。
下午我被时叫到洋馆,原因不清楚,只是时突然说想谈点事情,我到达时,大门并没有锁,我推门而入后,锁好大门,走到客厅时,黑鸟也在,她正喝着红茶,懒散地躺在沙发上。
“你在做什么……黑鸟小姐。”
“啊,苍原,你来了,哎呀这个沙发果然躺着很舒服啊,不愧是古老的真皮沙发,和办公室那个廉价沙发根本不一样。”
“那么华丽的沙发是廉价货吗……”
“毕竟我不怎么睡觉嘛,困的时候就趴在写字台上。”
时吃着甜点,脸色也变得舒缓些。
我走到黑鸟对面的沙发坐下,时顺手给我也倒了一杯红茶,推过来一小碟曲奇。
温暖的甜香和红茶的醇厚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交融,驱散了一路走过来的寒意。
“所以,什么事?”
我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在口腔中萌放。
“总不会是专程让我来看这只乌鸦闹腾吧。”
时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的甜点,端起茶杯,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当然不是。只是突然想到,我们三人好像还从来没像这样单纯地坐在一起聊过天。”
黑鸟在沙发上懒散地翻了个身,面朝我们,手撑着下巴说。”
“什么,什么,真是稀奇,时也会想和我聊天吗?”
“这次事件之前,我和黑鸟一直都是相对刻板的,而且,我和你也不是喜欢说太多话的人。”
“这——倒是。”
“像这样平凡的午后,可是稀有。”
时说得没错。但大多在黑鸟办公室的时候都伴随着紧张和沉重的议题。像现在这样,仅仅是午后闲暇的三人茶会时间,好像是第一次。
“苍原,你好像有个妹妹吧?你的妹妹是怎么样的?”
黑鸟说。
“此方啊……她好像喜欢手工啊,房间里总是堆满了各种布料和线团。也喜欢开发新甜点,总是试吃她做甜点。”
“下次让我见见你妹妹吧?看看像不像苍原彼方一样,外表冷酷的人。”
“才没有那回事,此方比我外向多了。”
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如果此方像你的话就糟糕了。”
我无奈地挠了挠脸颊。
“黑鸟小姐,年幼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我不由得问。
“谁知道呢——”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摆出放弃回答的表情。
“有些事情,还是忘记比较好。”
她抿了一口红茶说。
话说回来,苍原,你和时不是恋人吗?”
黑鸟突然冷不丁地说,把我口中的红茶呛住,随后喷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
黑鸟坏笑着说。
“小子,反应挺大的嘛。”
时看起来淡然地喝着红茶,但握着红茶的手不由得颤抖,白皙的脸颊上染上了一层红晕。
“年轻真好啊~”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黑鸟像是找到乐趣般说。
“欸?难道,苍原不喜欢时?”
“这也……不是……”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时的表情变得有些认真。
“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她慵懒地靠回沙发背。
“好无聊啊,苍原,你的回答太过无聊了。”
时像是松了一口气,把茶杯放下。
“话说回来,黑鸟小姐,我想知道魔法使协会的事情。”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黑鸟的语气转为一丝犀利,眉弓不悦的㗤起,让我不由得感到退缩。
“因为父亲的事情。”
“是吗?不过也是,这毕竟是关乎你体内蚀刻的事情。”
“不过——算了,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这就说来话长了甚至得追溯到起源开始。”
黑鸟饮干红茶,随后端正起坐姿。
“如果平常事物诞生的概念,比如,科学science依赖于可重复的实验,观察和逻辑推理,这些表现为规则的可被常识接受的实际存在。而非平常事物诞生的概念,不被常识所接受的魔法Magic,它也是处于规则之内,但是被安放在绝不能介入常识世界的位置,用赫尔墨斯主义的话来说,是运用自然隐藏的法则。通过意识,想象力和仪式,魔法师调整自身,以与特定的宇宙力量对齐,从而产生预期的效果。”
“所以,魔法就是自然存在的事物,只不过被藏在常识后,不能被发觉?”
“理解得还是挺快的嘛,魔法就是生命力,这是自然。如其在上,如其在下。魔法就是人自身的生命具象化,既然恒星的运转有着规律的能量,那人的运转也相对地拥有规律的能量,提取这份名为生命的能量并转化驱动,这就是魔法使。”
她点燃一根香烟继续说。
“Magic最初源自古波斯语的亚斯德教的祭司,后来的希腊人接触波斯文化后用来指代占星,仪式的僧侣。
从约公元前3000年起美索不达米亚开始出现祭司组织且有不同专项的术师,这些术师通过魔法服务于国家,随后在罗马时期,他们开始独立,形成个人组织,他们深入研究魔法,随后又在文艺复兴时期,以传授魔法知识为核心,开始游走在各地。最后发展到现在,成为魔法使协会,他们现在的核心学问主要是研究魔法,此外就是调整夜世界平衡,并且将魔法融入军队中,从而在各个领域中渗入,从而抹除个人的魔法使组织。”
“很长吧?”
“黑鸟,你说得太远了,直接从近代说不是更好吗?”
时说。
“毕竟魔法历史很长啊,真要说的话,一天内根本说不完。”
“那么,魔法使协会获取蚀刻的目的是什么?”
我问。
“这是啊,大概是收集吧?”
“收集?”
“我说过了吧,魔法使协会是以眼睛魔法学问为主,而教团大部分是以研究魔眼为主,协会不可能轻易放过拥有源点概念本身的蚀刻,因为这份东西属于魔法之源。”
“是吗,如果让协会获取了蚀刻,他们会怎么样?”
“当然是杀光除了协会以外的组织,这样一来,最能防止夜世界的魔法使与平常世界交互。”
“那么,教团和协会之间是对立的?”
“那也不是,双方都是夜世界最大的组织,如果现在少了任何一方,这个平常世界都会陷入瘫痪,它们行动不一样目的却是一样,为了共同维持夜世界,防止规则开始清理障碍,只是任何一方掌握夜世界,就等于拥有了世界的侧影,不管是资源还是走向都能一清二楚,而且这样还方便管理,但是两者的行动理念不同,所以绝不会合并,但也不会干涉对方。”
“那源点呢?它们不追求概念吗?”
“追求规则之外的,都是蠢货啊,因为越过规则,就等于死,这样即使成为概念也得不到什么,意义也不大,即使能实现任何愿望,可意识已经消失了,怎么样才能实现?答案是不可能了,所谓真理并不是求死,而是活着亲眼见证。概念之源Concept Origin,一切事物诞生之点,宇宙,次元,空间之始,拥有理解万物,实现世界构造的地方,只是一个0,什么也不存在,连自身都不存在,那样的地方,去了什么也不知道,更没有哪个聪明人会想去那个地方。”
“黑鸟小姐,你想说,涅槃终也就是一个蠢货吗?”
“啊,他是一个十足的蠢货,至死都不会懂得放弃,去追求那个地方,无论多少次都不会放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无论自己变成怎么样都不会放弃,真的,我不明白啊,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蠢到骨子里的蠢货,这样的他,真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
黑鸟将香烟捻住在烟灰缸中。
“如果让他抵达了源点,我们的世界可能会不存在,换而言之,可能会变成他所想要的世界,那个世界,有没有我们也不知道,连开启源点的涅槃终也这个人究竟存不存在也不知道,或许是同样的世界,但在不为人知的被替换了一切。”
“所以……才必须阻止他。”
我缓缓开口,声音在空寂中显得有些干涩。
“不是为了什么夜世界的平衡,也不是为了教团或者协会,只是为了我们的现在吗……”
黑鸟嗤笑一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为了这种无聊的下午茶时间能再多一点,我们可得多努力努力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西斜的冬日。
“已经这么晚了吗?好了,茶会时间结束。我要回去准备点东西了,你们好好休息吧。”
她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风衣,利落地穿上。
“苍原,你跟我一起走吗?还是说……” 她瞥了我和时一眼。
“我要留下来。”
“是吗。”
黑鸟笑了笑,向门口走去。她沉默地挥了挥手。
黑鸟离开后,只剩下我和时两个人。
“不回去好吗?”
“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我在想啊,源点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如果能挽回失去的幸福如果……如果我有机会,是否也会像他一样,去拼命追求……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不安和恐惧,我根本没办法想象一个人活着的样子,更没办法想象没有时的世界。”
我心中的担忧终于还是脱口而出,不由得握紧了颤抖的拳头。
“失去的东西,就不要再去追求了,彼方,追求失去的东西,只是徒劳而已。”
“连你也一样吗……”
“是啊,如果我消失了,请你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再去追求消失的我。”
“……这样,太残酷了,对我来说。”
“彼方,幸福的意义,就是在失去后还能坚强地重新寻找,没有我,你一样能寻找自己的幸福。幸福如果一旦得到手,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失去,我们不管什么时候都会重新变回孤身一人,我们都是幸福的学者,学习如何通过失去幸福,学习获取,在反复失去与反复学习中,找到最后的幸福,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真理吧?”
“时……”
我忍不住想把重要的话说出来,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如果说出来的话,一切都会改变,现在的我,就会失去重新学习的勇气,一想到这,泪水不由得从眼角溢出。
“这……真的很难受,我不想失去一切,谁也不要从我身边离开,最重要的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死死拽住你的手。”
“我向你保证,彼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这是,我们之间幸福的魔法。”
时温柔地握住我颤抖的拳头,将我的眼泪抹去,轻柔地吻向我的唇瓣。
如同轻柔的羽毛,
无论如何,
都会落向地面。
悠悠的,就算无可奈何,
这就是童话的结局。
破碎的微小的碎片,
无论多少次,
都会拼命寻找。
重新拼凑,
我们的回忆。
我闭上了双眼,什么时候听过的诗歌,重新映入脑海,究竟是谁说过的?黑发的女孩子在记忆中出现,在星空下,小小的骑士确实向公主立下誓约,你就是我的明天。
“不要责备自己了,请坦率地活下去。”
时轻柔的话语游走在耳畔,时将头靠在我的胸口,感受着体内微弱跳动的心脏声。
“如果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我只想在今天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
我认真地说
“说吧,这样我们才能走下去。”
她坦然地愿意接受一切。
“谢谢你。”
离开深远洋馆后,我行走在车来车往的黄昏中。
迅疾驶过的车影消失在冬日的暮色中。今晚,比以往都要冷,寒风沁入体感,夺走微弱的热量。
“哥哥,你回来了” 此方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但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接过我脱下的大衣。
“外面这么冷吗?哥哥的手都冻僵了。”
“嗯,今晚特别冷。”
我含糊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
“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此方将茶杯端到彼方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属于自己的那杯茶,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客厅的灯光温暖柔和,驱散了冬夜的死黑。热茶带着茶香氤氲地飘起。
我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抵在唇前,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茶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暖意蔓延在冻得僵硬的血管中,也将紧绷的神经稍稍融化了一些。
此方安静地等待着我开口。
但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好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此方,晚饭煮好了吗?有点饿了。”
此方仍然紧盯着我,随后合拢柔软的唇瓣说。
“哥哥,不愿意和我说吗?”
我将茶杯放下,在此方面前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此方,你相信着哥哥吧?”
指尖感受着妹妹柔软发丝的触感。
“无论如何都相信。”
温柔的此方语色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明白,那哥哥不会做辜负你信任的事情。”
“我知道,哥哥从来没有欺骗过我。”
“这……”
此方露出淡淡的微笑。
“即使欺骗,那并不是哥哥有意为之,而是不能让我知道,因为哥哥是没办法欺骗我的。”
我不由得愣住,随后微笑着说。
“此方有点太了解哥哥了。”
“毕竟一生都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不了解哥哥呢?”
“这……确实……”
此方在我的记忆中成长太多了,或许我的担忧,这种过度的保护本身,也是一种自私。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完全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小女孩了。
彼方将我的手轻轻地放在她娇小的手心中,她的手掌很小,却很温暖。
“哥哥一直都太坚强了,让人不由得担心,害怕哥哥总一天会像过去一样。”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暖意。
此方的目光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我缓缓摇了摇头。
“或许,被你保护的人,是我才对,此方,哥哥是大人,是家中唯一的年长者,已经不需要一直担忧着哥哥了,只要相信着我,就足够了。”
此方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忧虑逐渐被一种柔和的光彩所取代。
“我明白了。”
此方点了点头。
“那么,请哥哥一定要赢。然后……平安回来。”
“啊,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嗯,哥哥,约定好了。”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矩形。
我从腰包缓缓抽出那把朱色匕首。
蚀刻的具象化形态,一切的开端。
匕首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它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如同时间本身,什么也感受不到。
指尖轻轻抚过刃面,触感传来冰凉的光滑。因为这把匕首,我被夺取了一切,又用这把匕首,拯救需要帮助的人。
目光落在匕首的刃身,那里似乎总在微微颤动,如同红色的血管纹路在呼吸。
因为,这是我的血,我的血管,我的身体。
我握紧了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如果拯救他人,就必须杀死谁,这样拯救真的是正确的吗?即使我想去深思,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我松开手,划出一刀。
暗红色的光在幽暗中划出的弧线。
每个人都有无法挽回的失去,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重量。
如果一定要杀死谁,就让我背负他们的重量吧,即使如此,我也必须活下去。
蚀刻在手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暗红的光变得深邃,不再像凝固的血液,如同一颗在黑暗中燃烧的天蝎。
我将匕首收回腰间,不由得发现写作台上的钥匙,散着银色的微光,这是,过去摔倒在雪地,那名黑长发成熟女性给予的。我将钥匙放入兜中。
走到窗前。冬月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散落在地面的群星。
重力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令人安心。
深夜0.00
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我的脚步声在冻硬的柏油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化散,冬夜的冷风像划过脸颊,带来一丝刺痛。
我按照计划从南边接近教会,冷气沁入脊背。口腔急促的呼吸涌入冰冷的空气。
脑袋在剧烈作痛,即使已经服用了抑制药片,那种灼烧感依然如影随形。
转过街角,我猛地停下脚步。
就在穿过市政广场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攫住了我。脚步猛地顿住。
广场对面,古老的钟楼顶端,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钟楼尖顶的阴影中,纯白长发在夜风中飘荡。
深黑色的修道服下摆在高空中摇曳。
那双朱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散发着妖艳的光芒,如同染血的双眼。
“深远时。”
女性的声音从钟楼顶端飘落。
“让开。”
我不悦地说。
一片雪花落在了我的睫毛上。
细密的雪絮开始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在街灯的光晕中轮舞。
雪花落在我的肩上,握着手提箱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麻。
纷飞的雪花中,白色的身影与雪融为一体。
她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随后向前迈出一步,站在钟楼边缘,风雪擦过裙摆发出声响。
“验证一下吧。”
话毕,她纵身一跃。
她的身影在飘雪中缓缓降落,在空中留下一道舞动的轨迹。
她轻盈地落在广场中央,手中茶色的手提箱在粉雪中格外显眼。
“旧具吗……”
我抬起手臂,对准她。
“在这么近的距离,你的一切都在我的魔眼范围。”
她抬起手,一片雪花在她的指尖化为乌有。
“那为什么不在看见我的瞬间发动魔眼?”
“即使在一瞬间发动魔眼,你能瞬间反应过来放出青火吧?这就是你的魔眼的敏感性,而且,我并不是真的想杀了你。”
没有犹豫,瞬息我发动第一苍弹First Blue Bullet用冰晶包裹青火的子弹飞速射出。
她轻微地侧过头躲过,苍弹在她身后爆炸,冒出青蓝色的火焰。
我的魔眼剧烈灼痛,残破的未来影像在眼中闪烁。她看见三秒后自己左侧的雪花突然消失。
我猛地向右侧翻滚。就在我离开原地的瞬间,刚才站立的位置被炸出一个完美的圆形空缺。
“漂亮。”
她微微歪着头,朱红的瞳孔在雪夜中流转着红光。
她突然动了。
俯下脊背的身影在雪中化作一道黑影,瞬间逼近我的面前。从袖中冒出银光的剑逐渐放大。
我急忙举起手提箱格挡,她突然俯下身体,横向扫腿,我急忙跳起,但瞬息仍然被她鞋底的剑划开皮肉。在空中用青火包裹自身。
随后青火被炸开的瞬间,我连续射出十发苍弹。
随后苍弹在接近她的瞬间,被清脆的击碎,随后青火冒出的霎时被朱红炸开。刀光逐击落苍弹。
我落在地面,瞬间,空中飞来三把短剑,在击中我之前碎成了冰渣。
“什么时候调节的温度?”
女性抬起手提箱说。
“无意识的瞬间吧?”
我也抬起手提箱回应她。
“没办法,提早用上吧。”
我说。
两人同时召唤旧具,手提箱缓缓消散,咎瓦尤斯剑把冰冷的触感传来。
而敌人手中握着,是一把造型更为古朴,威严的银剑。在这银色的剑身正中,从剑锷直至剑尖,贯穿着一道清晰的,如同熔铸的红色十字纹路,深沉内敛,如同神圣的烙印。
剑柄与十字形的护手则是由暗哑的玄色金属打造,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
“杜兰达尔……”
杜兰达尔(Durandal),传说中的圣剑,英雄罗兰之剑,其名为不灭之刃。与咎瓦尤斯追求极致的切割概念不同,这把带着神圣红十字的银色圣剑,所象征的是不可摧毁的信念。这把剑,无法被切割。
那把剑,不由得让我吃惊。
“为什么?杜兰达尔应该已经失踪了才对——”
“本来是失踪了,但是教团花费两百年的时间才找到。”
“你是天散会的卧底吗?为什么殉教者要妨碍我?”
“你还不明白吗?一切都在教团的掌控中,你,深远时,比涅槃终也的威胁更大,吞药吧,如果你原始魔眼比教团预想的要强大,那么我们优先将你抹除。一切只是试验。”
“故意把咎瓦尤斯剑给我,又故意分配一把克制的杜兰达尔,你们教团,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由得恼怒,头痛逐渐强烈,眼前的一切开始眩目。
不管了……
我取出兜中的药片,吞下第一片药。药片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冰凉。
咎瓦尤斯开始燃烧青色火焰。
一切的诞生毁灭皆映入双眼。
“第二轮,开始了。”
她将杜兰达尔指向我,风雪肆虐舞动。
咎瓦尤斯如同本身在呼吸,与我的魔力线路同步。
她
动了。
她的身影再次化作迅捷的黑线,比之前更快,杜兰达尔划开风雪,在空中形成一道白色斩击。
魔眼清晰地捕捉到她攻击轨迹,我向右侧闪躲,避开了她的斩击,随后上刺击,咎瓦尤斯如同我手臂的延伸,带着一缕青火,剑锋刺向她的腹部。
刺耳声炸响。
杜兰达尔挡住到刺击,它确未被切断,她顺势旋身,卸去力,杜兰达尔划出一道圆弧,扫向我的腰际。
魔眼早已预判。我俯下身,咎瓦尤斯贴着地面扫向她的双腿,她被迫向后退去,瞬间,我将青火融入地面,
广场的石砖在接触青焰的瞬间崩塌的化为齑粉,她的落脚点变为一个空洞,她在空中发动朱红,空中传来炸开的声响,她因惯性飞向更远的落脚点。
落地的瞬间,她向我发动朱红,但瞬息被咎瓦尤斯切割。
我向前追击而至,她不断发动朱红,但被我逐一切割。
咎瓦尤斯斩向她,随后她的杜兰达尔回击。
青色的剑光与银色的圣剑在风雪中不断碰撞。
她攻击越来越快,我调节着周围的温度,她的双脚开始结冰,一瞬间露出破绽,我横劈向她,但随后她发动朱红,在中间炸开一个巨坑,我不由得向后跳开。
随后她扔出三根细长的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丝银光。
咎瓦尤斯逐一击落两根,但第三枚却刚好的融入在灯光下,视觉出现了混乱。那根银丝避开了咎瓦尤斯的斩击,划开了我的左肩。
顺势她发动朱红,咎瓦尤斯还是慢了一步,右手持剑的肩膀被挖开了一个洞,朱血纷飞,剧烈的痛感传来,倒落地面的瞬间我燃起青火包围自身,但瞬息被朱红瓦解。
“没用的。”
她迅捷奔向我,我在她的路线地面上释放巨大冰锥,冰锥从地面突起刺向她。瞬间被杜兰达尔击碎。
“杜兰达尔的不灭是绝对的概念。你的切割是无法超越它的。”
我举起右手,将所有的魔力线路凝聚,释放所有的原始状态青火,这一击会将击中的一切抹除,且无法被阻挡。包括无法被肉眼看见的概念魔眼能力与时间概念。
这一击将消耗所有的魔力,失去了魔力,身体将陷入乏力状态。
Zeroth Azure Bullet 第零苍弹。
青光直冲向她。
白色的女性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直维持着空洞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双手握紧杜兰达尔,摆出了前所未有的完全防御姿态。
第零苍弹击中她的瞬间,被杜兰达尔防御了下来,冲击力使她的身体惯性逼退,第零苍弹的路径上一无所有,路面被吞没,只剩下弹痕的泥坑。
杜兰达尔逐渐碎裂。
朱红的眼瞳中充斥诧异的震撼。
“不灭……居然被逐渐被抹除了……概念被吞没了吗……”
她发动朱红,在杜兰达尔被击碎之前,挖开了第零苍弹。
青色的余焰消失在空中,随后化为一片缥缈。
“吞没一切的青火,可是我的魔眼是挖开一切,相互抵消了呢。”
她缓缓持着剑向我走来,风雪的冷意从脊背涌上脑髓。
持剑的手无法发力,身体的恢复速度太慢了,这样下去,在她抵达我面前时就结束了。
我扯了扯嘴角,感受着口腔中的铁腥味。
我松开了剑,用右手取出兜中第二片药。
不管如何,魔眼的效果药物已经抑制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
如果不管哪个选择都是死亡。
我果断服下药片,药片滑入喉咙,带来第二重冰冷的灼烧。
瞬息,视界中的色彩瞬间被抽离,万物褪为纯粹的纯白线条,世界的流速缓慢了下来,不管是雪,还是敌人。
随后,视界中的空间开始崩坏,世界,宇宙,次元,空间,知识,概念,存在,万物始终涌入脑海,我的意识逐渐下落,庞大的一切存在构建为白色空间,这里什么也没有,这里什么也不存在。只是到处都是一个概念的始终。
现在在哪里?现在消失了,我的世界失去现在,脑袋如同被脑髓被抽出般疼痛,随后逐渐麻木,直到什么也无法感受到。
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没有黑,没有光,只是更原始的,连存在本身都尚未被定义的原型。
这里是0,被其庞大的信息洪流冲刷后残存的回响。
梦中的话语在此刻拥有了实体。
我低头,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
只有一无所有的空白。
当我抵达教会时,黑鸟的身影映入眼前。
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狂舞的雪花里作响。她指尖夹着的香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太慢了——苍原。”
她没有转过头,声音混着呼出的白气,被风撕扯得有些模糊。
“黑鸟小姐,为什么你在这里?”
“判断失误了,三个门只有北门能够进入,其余的门已经被石墙封锁了。”
“时呢?”
“还没来,大概要很晚了。”
黑鸟弹了弹烟灰,视线投向教堂那扇沉重的、雕刻着基督图案的大门。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大门处站着一名身着黑色神父装的男人,与黑色融为一体,他手持斧头,在幽暗中散着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常的空寂。
“苍原彼方,只允许你一个人进入。”
男人低沉地说。
“只允许我?”
我握紧了腰间的小刀,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去吧,苍原。”
黑鸟吐出氤氲的烟雾说。
我默然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外面就交给你了。”
“安心吧。”
黑鸟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扔在雪地里,用靴尖碾灭。
我深吸一口刺痛胃部的冷气,迈步走向教堂大门。
与男人擦肩而过,手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时,一股寒意泌入骨髓。
用力一推,门轴发出沉重而嘶哑的呻吟,仿佛开启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门内的幽暗比从外面看更加浓稠,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的,被雪夜稀释的微光。
勉强勾勒出祷告椅,立柱和远处基督教的模糊轮廓。
空气中混杂着蜡烛熄灭后的蜡油味,陈旧木料的气息。
教堂的灯光骤然亮起,一瞬间,视觉还来不及适应。光将原本模糊的轮廓照亮。
彩绘玻璃上圣徒的面容在强光下显得异常鲜明,甚至有些肃穆的诡异。
这光,如同一场公开的审判,将一切隐藏暴露无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宏大的教堂内部空间充斥着死寂。
显空旷,肃穆甚至阻碍呼吸的的窒息感。
高悬的吊灯将眼前的男人染上明色。
身着黑色神父长袍的男人,落在基督像前。
“涅槃终也……”
我缓缓拔出腰间的朱色匕首。蚀刻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你来了,苍原彼方。”
终也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内回响,带着一种祷告的平静。
他的面容苍白,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如同枯萎的麦穗。
他的眼睛纯白的瞳孔散着泛白的光。
“我要将你拽下来,让你坠落地面。”
“坠落?”
涅槃终也轻笑一声,他缓缓张开双臂。
“坠落的是,是无法登上诺亚方舟的生物,地面崩坏,物坠落虚无,而我只是为了登上我想要的世界,这是,飞行。”
“你的飞行,是基于自我的毁灭,如果你抵达了你想要目标,依旧无法实现,你会后悔吗?终也。”
“后悔……吗,已经没有后悔的犹豫了,即使无法实现,也必须做下去,这样,我就不会后悔,绝对不会。”
他露出扭曲的笑容,但其中包含了无尽的痛苦。
“苍原,既然你这样问我,那么,我也反问你,如果你最重要的人失去了,你是否会和我一样追寻奇迹。”
我心不由得一颤。
“啊……那还用问吗?我大概会痛苦的要死,然后和你一样,追寻奇迹一样的东西,这是……必然的。”
“苍原。你的回答太让我失望了,我本以为你会抛弃一切,像丧家犬一样活着。结果,你和我一样……是一样的人!太无聊了啊,你啊,这样一来,你阻碍我的意义究竟在哪?”
“狼狈也好,丧家犬也好,流浪汉也好,这样对我来说,活着的本身只有痛苦。既然活了下来,那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背负失去一切,谁能做到这种程度,人要怎么才能崩溃,不丧失活下去的信心,我啊,没办法做到不失去任何东西,但如果一旦失去,我就会拼命地找回,如果再也找不回的时候。只能果断放弃了,我放弃找回,也放弃活下去的意义,我阻碍你,因为你仍然没有放弃。”
“放弃?”
终也的笑声在教堂里回荡。
“你说得对,我确实从未放弃。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啊,一旦放弃了,连我死的理由都不知道。”
“如果,我会成为下一个你,那么,我会欣然赴死,谁都好,我会让他们杀死我。我不知道你拼命坚持的理由是为了什么,在这个世界留下你的抓痕?这样的你,根本就是个空无的人,你并不是不想放弃,而是不能放弃,一旦放弃,你连你为什么存在于此都不明白,你就是个可悲的人,终也,你和我一样,只是异常拼命在世界上寻找自己合适的位置,然后,拼命地守护。”
他沉默了,空寂在教堂中蔓延。
随后他合拢枯竭的唇瓣说。
“异常在寻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后,拼命的挣扎不愿离开,随后赖死在一处地方吗?就像虫子,就像半死不活的虫子啊……我们才是真正的自私,自认为存在于所有人都认可的位置,实际上最无法认可的,都是自己,强行将自己的感情放在那处守护的位置,实际上,只是希望从虫子转为蝴蝶,希望自己定义自己为平常吗?”
他苦笑着说。眼中竟有一丝解脱。
“我要杀死你,苍原,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成为我。”
“啊,来厮杀吧,终也,我会成为像你一样的人,直到被他人所杀,我也不会后悔。”
我举起红刃,同时终也将藏在身后的十字剑举起。
如果,骑士的对决是为了荣誉,那么,我和这个男人的对决,只是为了消除对方的痛苦,这也是,我们存在的荣誉。
在我上步的瞬息,胸口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刺穿,朱血溅散空中,我感到乏力。
他举起斧头,猛然冲向我。斧刃在风雪中流转着不祥的暗光。
魔眼发动。
他脚下的影子缠绕他的双腿。随后变成尖刺,刺穿他的小腿,本以为他会惯性跌倒,但他的伤口在瞬息间恢复,他挥动斧头折断影子,迅捷奔来。
随着他逐渐接近光源,他的面容逐渐清晰,白色短发上与朱色双瞳映入视线。
“原来如此,你是嗜血鬼啊。”
我眯起眼睛。那把斧头大概也是拥有不少历史的旧具,能力还不知道。我打算试探他的能力。
更多的影刺从我身后涌出,将周围的一切染为黑色。男人不闪,斧头在身前划出完美的圆弧。所有影刺在触及斧刃的瞬间都被一分为二。我操纵折断的影刺重新恢复,影刺无法再重组。
“啧,真是麻烦的能力。”
他在嘴中喃喃着什么。
“By the power of three, I bind all harm from me. By my will, so it shall be.”
以三倍之力,我束缚一切伤我之物。以我之意志,必将如此。
霎时,左右小腿的三条动脉血管炸开,我倾倒的瞬间,操纵脚下的影子将自己束缚在原地。随后影子填充小腿伤口,但因此我也无法再动弹了。
“原来如此,咒言啊,真是少见 ”
男人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他低沉的咒言再次响起,这次目标是我的双臂。我能感觉到魔力在臂膀的血管中躁动、膨胀,即将爆裂。
“啧。”
我咂舌,瞬间解除了固定自己的影子,任由身体向侧面倒下,同时操控两支黑箭射向他的双眼。
他不得不挥动斧头格挡,咒言被打断。
我倒入地面的黑影中,随后逐渐融进黑影。
“麻烦的魔法使。”
男人啐了一口,他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迅捷。
不能再给他完整念出咒言的机会。我从他身后的影子中钻出,霎时操纵无数的黑刺从地面升起,男人如同野兽般敏锐,在击中的瞬间向后跳去,随后斧头带着破风声劈开黑刺。
我在男人劈开黑刺的瞬间,从他面前的阴影钻出,操纵黑色形成一个正方形的空间,男人向右侧避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左边身体被黑色空间隔断,他握着斧头倒在了地面上。
朱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我取出改造魔眼,将缺失的血管重新复原。随后走到他的面前。
他背躺在积雪中。我俯视着他,随后发动魔眼,黑刺将它分成尸块。
“人偶……”
身后传来斧头划开空气的声音,我在转头的瞬间,操纵黑色形成墙壁,但却被直接劈开,空间被削除,我向后跳开的瞬间,他撩开手袖,手臂上的红色祈文映入眼前。
“By the sacred light, a wall of white!”
以圣光之名,纯白之壁!
一道炫目的白光他为中心骤然展开。那光并非温暖柔和,而是带着一种绝对的排斥。
纯白结界急速扩张,将周围的事物染上白色。
纯白结界稳定下来,形成一个半径约十米的半球形领域,将我和他笼罩在内。
风雪停滞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空寂。地面上的积雪被映照得如同白昼,所有阴影无所遁形。
男人站在结界中央,手持巨斧。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事物切割,随后无法重组的旧具。在切开我周围空间的瞬间,塞入结界。真是漂亮的战术。而且,这个结界内的一切黑色都会逐渐染上白色,我的大衣都被染白了。”
“你的黑色在这里毫无意义。”
指尖习惯性地探向衣兜里的烟盒,却摸了个空。
“掉了吗?”
“不过……”
我从里面衬衫的胸袋,取出一根香烟。
“这里还有喔。”
我将香烟点燃,叼在唇前。
“确实有点麻烦啊——”
我轻笑着说,目光扫过周围一望无际的纯白。
男人不悦的皱起眉,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还能笑出来,他握紧了斧头,准备发动最后的攻击。
“你还真是蠢啊,从一开始就暴露出你不是本体的事实。”
“暴露?你在说什么?”
“既然知道我魔眼的能力,那么相对的就不会穿上黑色修道服,如果穿上了,就代表即使杀了你也没有任何意义,你也是人偶,并不是本体吧?终也连接意识的网线,你也拥有同样的手段吧,那么杀死多少个你都无所谓,应该说大意吗?如果仔细阅读你的影子就好了。”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影子也没有,连光都没有,你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我深吸一口烟,任由尼古丁在肺叶间流转。
“什么都不做?”
男人重复着我的话,朱红的瞳孔里跃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恼怒。
“你以为凭这句话就能活着离开圣域?”
“圣域?名字倒是不错。”
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白炽迅速扭曲,消散。
“你知道吗?人在无意识表现的动作,都代表了真实的想法。”
话音未落,我将抽了一半的香烟弹向空中。火星在纯白背景下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几乎同时,男人俯下身迅捷地奔向我,他喃喃着咒文。
我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压缩。
“Crush.” (碾碎)
胸腔和腹腔内的脏器传来难以忍受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但我依旧站着,嘴角还挂着蔑视的笑意。
“果然……你只能发动对生物内部扭改的咒言吗?”
我抹去嘴角的血迹。
“但是,不够看啊。”
我将手心张开,改造魔眼呈现在眼前。
“咒言转移……”
男人吃惊的瞬间,持着斧头横劈向我,我自然地向后倾倒,几缕发丝散在空中。
那截弹飞的烟蒂,仍在空中转动,这是因为我驱动魔法调低了指定事物的时间流速,那烟蒂中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被发动,瞬间黑色浸染整片空间。
我转身踢向男人,他顺势向后倾倒,随后被地面的影刺分裂,只剩下半颗头颅掉落地面,还在喃喃着什么。
“你什么时候调低了结界的时间流速!”
他难以置信地仰视着我。
“哎呀,你还真是聪明,你以为你的结界已经完善的瞬间,我将结界展开的时间流速放慢,在未完成状态下的结界仍未和外界隔离,在我扔出烟蒂的中刻着我的传送纹章,我将夜空的黑色转移过来,覆盖整片结界。”
“即使这样……你要怎么杀死拥有无数身体的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的脑袋吗?”
“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男人意识到我的想法,一种根基被抽离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我的身边逐渐从地面钻出黑色形成的人形生物,他们将头颅抓在手里,连带着神经取出眼球。
更多的黑色生物从地面钻出,这些都是男人转移意识的躯体,我通过污染这具躯体的神经,从而逐一将其他连着魔眼的躯体感染,随后将他们转为无意识的影之生物Creature of Shadow。如果男人不转移意识,那么他将就这么死去,如果他转移了意识,那么就只能转移到在我意识操纵下的影之生物中。不管他怎么做,都一定会死。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想质问,想哀求,或者是发出一声代表自身存在的嘶鸣。但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你……会……孤独……至死的……黑色……之王……”
“孤独?”
我不由得轻笑,笑声在无人的结界里显得格外空洞。
“那是立于地面的生物才拥有的感情。”
她看着那颗头颅在影之生物的爪中逐渐碎裂,随后消散为余烟。
一片沉寂中,结界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开始剥落,显露出真实的冬夜。
风雪再次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沁入脑髓。
我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强行扭曲结界规则,同时污染并操控复数以上的意识载体。对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大衣下摆被染白的部分正在缓慢恢复漆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
影之生物悄然沉入地面的阴影,消失无踪。
我站在风雪中,捡起地面那包掉落的香烟。
随后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规则的维护者,是平衡的观测者,是超脱于情感纠葛之外的鸟。
冷眼看着他人陷入爱憎嗔痴,看着他们在重力下挣扎,飞翔随后坠落,并以此作为自己存在的证明,平衡的公正。
“黑色之王……”
我咀嚼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王?一个没有臣民,没有国土,只有无边阴影相伴的王?
我才是没有感情的鬼,只是在自己的世界中侵染一切,所谓平衡,不过是将与自己与众不同的事物强行拉入平等,从而掌握自己的存在。
如果我是王,那就是一个夺取的王,与我不同的,皆落入我手。只要成为我的东西,就不再有区分。只要被我划定的事物,就是平衡。
冰冷的粉雪落在睫毛上,我不由得仰望起一无所有的夜空。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夹杂着雪屑的空气,感觉那寒意透过肺腑,却也让某种东西变得更加清晰。
“无聊。”
我迈开了脚步。
脚步落在积雪上,留下鸟的足迹。
剧痛如同沁入脑髓,瞬间贯穿了我的胸膛。视野一片昏暗,我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绽开一个空洞,朱血正汩汩涌出。是某种无形的攻击,快得连残影都未曾捕捉。
终也依旧站在基督前,他只是将食指对向我,那双纯白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化。
“痛苦是燃料,苍原。”
我强撑着站稳,自愈的力量开始沿着血管奔流。胸口的剧痛在减缓,伤口周围的血液仿佛凝固,然后又诡异地开始修复重组。
“偏了吗?”
终也发出低沉的声音。
“嗜血鬼的心脏被击碎后不久就会死,因为心脏的功能是将吸收的养分传输到身体中。”
话音未落,我俯下脊背,迅捷地奔向他。同时,终也动了。他的身影仿佛脱离基督像前,直奔我而来。
红刃在空中划出圆弧,在一瞬间被终也的十字剑挡住。
十字剑带着一股沉重的,仿佛能压垮空间的滞涩感,直劈而下。
随着金属交击的清脆鸣响。红刃横斩挡下十字剑。与我的红刃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怎么可能……蚀刻没有发动……”
我不由得吃惊。
在近距离下,我才看清十字剑的模样。
剑身黯淡,暗红色的血管在其中缓缓颤动。
“苍原,你的蚀刻,可以说,是我赋予你的。”
蚀刻匕首的暗红与十字剑的死死咬合在一起。
魔眼发动。
在我右眼的视界中,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纯粹的诞生与终结。空气中飘浮的魔力微尘凝固成闪烁的晶点。
未来轨迹的片段闪过,那是终也接下来可能发起的连续刺击。
我向后退开,终也紧追,改为了横切。
“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苍原。”
“可恶……”
我俯下身躲过斩击,同时反手向上刺击的同时,未来的轨迹在右眼中出现,光再一次出现,握刀的右手被切断,飞溅在空中。
我被迫向后跳开,但腹部仍然被划开了一道伤口,内脏被击碎,朱血飞溅,强烈的痛感涌上脑海。
更加猛烈的无形冲击向我袭来。这一次,是无数细密的魔力线路,看不见的刀刃,从周围切割而来。
我舞动蚀刻匕首,暗红的光弧在身前织成一张密网。蚀刻的力量与光线裂缝疯狂碰撞,湮灭。教堂内的长椅,雕塑在无声无息间被切割,分解,化为碎块。彩绘玻璃彻底化为齑粉,发出清脆的响声。
腹部的自愈速度越来越快,我不由得感到兴奋,厮杀快感的热意逐渐涌上脑海。
在蚀刻的间隙,光刃划开左肩,右腿,左手被整个切断,右眼的魔眼开始喷溅朱血,传来灼烧的痛感。
确实很痛,痛得麻木。
可是现在,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大量的血液如同喷泉从身体被抽离。视线被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覆盖。
“已经这副惨状了,还要拼命坚持吗?为了什么?什么东西,能够值得你这样拼命,承受这样的痛苦?我不理解你,苍原,你在为了什么而拼命?”
“为了什么……啊……啊,我也……已经不知道了……”
我不知觉中露出扭曲的笑容,伤口迅疾恢复,被切开的左臂重新生长开来。
骨头,神经,血管,肉,皮肤。
红刃转为液状刺向终也的肩膀,但随后被十字架切断。
黑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在和我说什么呢?
只是撕裂的,重要的,话语。
她朝着我丢出了什么,我不由得用刚生长出来的手接住。
从手心中传来冰冷的触感,是刀,一把装着刀鞘的长刀,我不由得将刀从刀鞘中拔出,红色的液体随即附着在刀身上。
呈现在手中的,是一把红色得长刀。
血雾逐渐散开,身体很疲倦,神经很痛,想死,怎么样都想死,即使身体变成这样,也要坚持吗?
我不知道。
只是现在,必须拼命才行,即使身体支离破碎。
我重新握紧刀柄,喉咙好渴,杀意逐渐强烈。
“杀死你,终也。”
“可悲的重力之人,即使你再这么努力,在重力下,最终仍然一无所有,你的一切都很被规则剥夺,成为悲惨之人。”
血泪从右眼落下,我俯下脊背。
“啊,我知道,但即便如此,我的现在仍然存在。”
“是吗,我也要回应你,苍原,我必须杀死你。”
“来吧……来杀死我吧!终也!”
我与终也的身影在空旷的教堂中央再次碰撞。
我迅捷奔向他,红刃与十字剑交击,发出刺耳的锐鸣,暗红的光在空中划过都有一股蛮横的力量透过刀身传来,震得我手臂发麻,刚刚再生完毕的骨骼仿佛随时会再次碎裂。
他的剑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挥动都瞄准着我再生的薄弱处,或是直接指向要害。他的每一击都预判我下一次闪避与格挡的意图。
“这就是你可悲的坚持吗?苍原!”
他的刺击直奔眼前,下一步动作被魔眼捕抓,我下俯身,终也将剑改为下劈,我向右侧闪开,他不由得回手十字剑转为防御,顺势我下压的横切砍下他的双腿。
不出所料,双腿装着改造魔眼,重新开始重组,而且蚀刻砍中他的身体也没有发动,看样子,他也将蚀刻融入自身的血液中。
光线划开我的左眼,瞬间,他将十字架刺向我的腹部,我用液体蚀刻包裹心脏,但刹时他发动结界,祈文,Dual Space二重空间。
我被甩飞至大门,右眼的灼痛越来越剧烈,视野中的未来碎片也变得模糊不清,过多的信息与痛楚正在淹没我的意识。
“这个二重空间,是现实空间的复制,在这一切都由我操纵,我将在这里打开源点。”
腹部缺口缓缓开始重组。我的本身已经是概念了,怎么样也杀不死,蚀刻与嗜血鬼完全融合。
“……切断了吗。”
终也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他断腕处的伤口开始蠕动,重新再生。
我强忍着痛苦重新起身。口腔中的铁腥在不断回荡。
周围布满了殉道者的尸体,教堂的彩绘玻璃碎片在终也的操控下悬浮起来,每一片都折射着吊灯惨白的光,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空气中魔力的密度在急剧升高,黏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你用蚀刻划开我神经连接的同时,我也用蚀刻划开了你的蚀刻,从而抱住了我的结界,这就是,为什么那个时候我的信徒会出现在那里,在这个教会所有的人,都被我杀死在二重空间中。”
重也的地面开始崩裂,一切都开始碎裂,飘浮在空中,终也张开双臂,他身后的空间开始扭曲,基督受难像在涟漪般的波动中溶解,变形随之化为虚无。他走向十字架的台阶上,将十字架中心嵌着的朱色玉石取出,滴入混杂着自己的血液与我的血液。
他的脸上充斥着疲倦与解脱。
“终于,要结束了……”
“你……到底怎么取得那颗心脏的……”
“那个孩子啊……她是我买来的,我会放着不管吗?胸口,被我刻下了只有发动转移才能看见的纹章。”
他转身看向我,眼中溢着一丝痛苦。教团的天花板碎裂,天空一片黄昏。
“苍原,你难道就不想死吗?如果活得这么痛苦,不如就这样放弃生彻底解脱吧。”
“啊,我想死啊……想死得不行,活着的本身太过痛苦,坚持着这份痛苦,也不会有所谓的回报,唯一解脱,只有看着最爱,最重要的人的时候,我的痛苦才有所缓解。”
“即使这样,我也不能死,我不想死,因为无可替代的现在,就是我永恒的天空。”
“你还真是矛盾啊,苍原,身体明明已经被摧残得放弃了生的希望,意识却仍然死死咬着不愿意死去的念头,你是得到幸福就会痛苦的人,拼命守护现在的幸福,从而缓解自身的痛苦啊。”
“那你呢?终也,你的存在比我更加矛盾对立,你自身早就放弃了坚持重要的东西,获得那个东西会让你痛苦,但你仍然坚持寻找那份重要的东西,获得了痛苦,无法获得,却让你更痛苦,你的幸福是痛苦的,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已经过去的回忆,就这样放弃了,难道不好吗?这样的你,比我还要狼狈,比我还要痛苦,比我还要生不如死!你一定无数次劝解自己放弃吧,可是潜意识却仍然不愿意放弃,你无法说服自己,陷入自己的对立迷失中,你在寻找什么,连你自己也已经不清楚了,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停下脚步,那么重要的东西,如果你不会弄丢的话,或许,现在的你会是幸福的,也不需要再承受这样的痛苦,也不需要再被矛盾而驱力了。”
“人是无法统一的,苍原,狼狈也好,痛苦也好,一无所有也好,这样的人,从未与自己和解过,一旦和解,就是死亡,因为矛盾,才能驱动行动,因为二元对立,事物与概念才被区分,在不断的死斗中,得到真正的真理,我不会放弃,怎么可能会放弃,这样的我,才是真正的死!无法统一自身的我,就是自我的死斗,每一天,都在不断的与自己厮杀,死的,是今天的自己,今天的自己将被明天的自己杀死,这样一切,都是为了不再放弃,因为我不愿意放弃,才充满痛苦,因为我不能放弃,一旦放弃,连我存在的意义也模糊,一切回归0,一切回归虚无,缥缈,这就是人,在0中的永恒,事物不会永远持续,但我在不断死斗中,意识将长存,在我死后的时间,意识继续斗争,概念继续分裂,二元对立继续驱动的事物循环,这就是,我的永恒,我的死斗,就是永恒!”
“概念归一,就是死……这就是你行动的结果,意识却永远没有结果吗……终也,即使你死去了,也将在黑暗中痛苦,这样的你,太过悲惨了……”
“概念归一,只是事物的终结,事物拥有诞生与终结,脱离事物的意识却没有,这是没有诞生也没有终结的存在,而这意识将回归0,就是一切的源点,我付出的全部代价,就是痛苦至永恒!”
眩目圆光从空中落下,终也驱动脚下的地面形成通往天空的阶梯升起,他缓缓登上阶梯,向着圆光落下的方向前进。
如同宇宙坟场中的漂流物。他的本身,也漂流在虚空中。
他拖着像是冻僵的身躯,摇晃地行走着。
如果只是依靠着他人存活,就永远无法飞行。
人必须孤独至死,必须把我真正的本我,原始的意识,这样的话,鸟将飞行,飞出黑暗孤独的群森中,第一次看见青空。
答案将越来越近,即使不超越规则,鸟飞行的此刻,也将成为快乐的永恒。
我是为了谁而存在于此,为了什么才将缥缈的恐惧压抑,是为了什么,才将身躯撕裂,灵魂发出怒吼,这是,我正在脱离虚伪的表象,一切的对立重新开始,从0转变为1,这就是,失重转变。
我发出怒吼,拼命地追上即将触碰奇迹的终也,因为踏入终也操纵失重的周围,我随即将刀刃嵌入在失重的石块中。
石块拖着我,悬浮在这片混乱空间中。
那些悬浮的墓碑曾是教堂穹顶、长椅,或者基督的碎块。它们冰冷,死寂,石块在虚空中悬浮,如同凝固的泪滴。
它们已脱离大地的束缚,以某种庄重而迟缓的节奏缓缓转动,仿佛沉浸在自身的回忆里。每一块碎石都承载着黄昏的重量,如同漂浮在回忆的死水中。
棱角被暮色浸透,呈现出一种介于锈铁与凝血之间的暗红色。它们是凝固的黄昏标本,是白昼临终时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息,在失重的国度里获得了短暂的永生。
阳光已死,但黄昏还活着,以一种悬浮的方式活着。
“在这片混沌的中心,一头巨大的狼吞食了太阳,另一头狼吞食了月亮但它们随即发现自己的胃袋也变成了虚空,开始从内部吞噬自己。”
“诸神已死,但他们的葬礼还在继续。”
终也疲倦的喃喃着什么,眼中已经什么都不再渴求了,只是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拥抱那份奇迹。
较小的碎石则完全融入了暮色,通体透明如琥珀,内部封存着刚刚逝去的天光。
我咬紧牙关,将又一缕蚀刻甩出,缠住一块巨大的,带着彩绘玻璃残片的断柱。手臂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随后血液从肌肤中爆出,再生的骨骼发出撕裂的哀鸣。
“没有用苍原,放弃吧……这样的你,是无法飞行的。”
我嘶吼着,借力荡向前方,拉近与他的距离。
“我不需要飞行,我只需要把你拉回去!拉回到那个有重量,有痛苦,但也有现在的永恒中!”
他转过身,苍白的脸庞在源点之光的映衬下几近透明。那双纯白的魔眼注视着我,透露了无数复杂情绪。
终也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苍白的眼角滑落。
在他触碰光的瞬间,我抵达他的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道红色的光刃,朝着终也,朝着他胸前的光,朝着这片扭曲失重的空间,狠狠斩下。
光被切断,终也的腹部被划开,红刃在空中延伸出一道横亘虚空的巨大红光。
将事物的一切切开,终也掉落在空中,向下坠落。
“一起崩塌吧……终也……”
“彼方……”
一种更深沉的,如同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空寂席卷了一切。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知都消失了。
最后的尘埃在空气中飘浮,每一粒都像微缩的落霞,散发着橘红色的幽光。
素白逐渐染晕黄昏,最后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空。
我的身体随着石块的坠落,随之掉落在空中。
这是最宁静的末日,最轻盈的终结。万物悬浮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如同钟摆停在最高处,再也不必为下一次摆动而焦虑。
望着炫目的白空,我却感到一阵喜悦,身为人的我,第一次飞行在空中。
名为黄昏最后一道光线坟墓已然消失,从那些阴影中飘出几缕紫色的薄雾,是梦的残骸。
白空晕染一切,事物重新被拉回引力中,重新开始前进。
在这片失重的领域里,白空不再是天象,而是一种物质。它有了重量不是向下的重量,而是向所有方向扩散的重量。它有了温度,不是热焰的温度,而是灰烬记忆中暖焰的温度。
现在,将永存。
二重空间崩溃。教堂的废墟,冬月的夜景,飘落的雪花重新出现。
我缓缓睁开双眼,黑鸟的犀利的眼眸映入视线。
“醒了吗?蠢货。”
“我还活着……”
“是我用影子接住了你。”
我怅惘的从地面起身,身体发出疼痛的声响。我望向了十字架前的他。
他站在破碎的废墟中,金色的长发散在尘埃与碎屑中。那身黑色的神父袍被血液浸透。
黑鸟点燃一根香烟说。
“欢迎回到重力的世界,终也。”
终也的影子在摇曳的吊灯下拉得很长。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失败了吗?不,成功了?”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我脸上。
“看样子,还是让他接触到源点了。”
“但他还存在于这里,这是为什么……”
“概念化吧?他已经成为涅槃终也这个概念了,但没有回归源点,因为被蚀刻抽离了。”
黑鸟说。
终也喃喃着,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弧度。
“怎么样,你想找的东西,在那里吗?”
“啊……找到了……这样就足够了。”
他在手中创造旧具,十字剑重新出现。
他的眼中散着黯淡的蓝光,如同诞生于虚无的颜色。
“胎衣之蓝,界痕视。”
黑鸟喃喃着。
“这是……接触源点后,仍然与源点连接的证明,界痕视能将一切概念具象化,也就是……神吗?”
终也疲倦地说。
“还真是破旧的神。”
黑鸟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没有魔力波动,教堂破碎的建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彩绘玻璃的碎片被牵引,精准地飞回原处,雕塑重新开始组合成完整的基督面容。被摧毁的长椅,地砖,都在一片静谧的蓝光中恢复原状,如同时光倒流。
“……看吧。”
终也的声音在教堂中回荡,空洞而遥远。
“……只需要定义它应该被修复它便如此……”
我注意到小臂上,不知什么时候起,多了黑色的字迹,上面写着,Cover me(掩护我)。
黑鸟发动魔眼,黑色从她身上向周围污染。
终也只是向前踏出一步,黑色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用的……黑鸟……”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迅捷逼近。十字剑带着破空之声直刺而来,剑尖在空中划出猩红的轨迹。
我侧身闪避,长刀顺势上挑,暗红与猩红在空中碰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手臂的疼痛让我麻木。
"太慢了。"
终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手腕一转,剑势转变,由刺转劈,直逼我的脖颈。我向后跳开,剑锋擦着喉咙掠过,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
魔眼在右眼中灼烧,未来的碎片不断闪现。我看到了他接下来的轨迹,横斩,突刺,然后是……
霎时右眼被染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看样子,魔眼已经到了极限了……
在他横斩而来的瞬间,我没有闪避,而是主动迎了上去。长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他的肋下。
霎时,他却从眼前消失了,寒意从身后传来,我向后转的同时横切,挡下了十字剑。
一道光线划过我的左肩,朱血飞溅。紧接着右腿又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痛感涌现,但自愈能力已经开始工作,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我向侧面闪开,身后黑色的矛紧随其后出现在终也的视线中。
“这是……什么……”
终也用十字剑斩开黑矛的瞬间,十字剑被击碎,他用手去接住黑矛的瞬间,手臂彻底地贯穿,在终也吃惊的瞬间,黑矛的黑色褪去,露出银色的十字枪,十字枪贯穿终也的身体,将他击飞至十字架的中心。
十字枪插在他的胸膛,朱血缓缓溢出。
黑鸟的身影出现。
“用影子给你写字还是第一次啊,苍原。”
“啊……”
终也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说。
“这是……久违的恐惧吗?不想死的……恐惧……”
终也看着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温柔的表情。那表情出现在他如今非人的脸庞上,显得格外悲伤。
“再见了,终也。”
黑鸟露出认真的神情。
终也缓缓张开唇瓣,好像想说些什么,但随后又放弃了,他沉着头,化为了一片平静。
教堂内一片死寂。如同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本来已经死去的终也,身体出现动了起来,十字枪化散为缥缈,他如同一具没有意识的身骸重新行走。
“十字枪应该……抹除了他的意识才对……”
我吃惊的同时,黑鸟的声音变得模糊,她好像要说些什么,但什么也听不见。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创伤让我几乎晕厥。
我转过头,终也迅捷地狂奔我而来。那双纯白的瞳孔空洞无神,所有的意识都已消散,只剩下被刻入本能的战斗指令。
看样子,他在死前将战斗这个概念刻入了身体本能的深处。
我会死吗?
算了,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我不准备责备自己。
抱歉啊……时……
瞬间,时间变得缓慢,世界如同浸入黏稠的琥珀。
飞溅的血珠凝固在半空,折射着吊灯惨白的光。
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漫长,吸气时都像是要将整个教堂的空气抽空。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血液在血管中粘稠地流动。
黑鸟吐出的烟雾不再飘散,而是凝固成诡异的白色雕塑,烟头上火星的明灭也变得迟缓,
思维也变得黏稠。一个念头的产生需要穿越漫长的意识之海,如同在深水中挣扎。
我能看到终也缓慢地行动,如同在被引力吸附。
在这个被延长的瞬间,万物都显露出它们最细微的本质。
尘埃在光柱中缓慢舞蹈,冬季的冷气也迟缓地融化在体感中。
死亡也放慢了脚步,优雅而从容地跃过。
一抹蓝色出现在昏暗的世界中,礼装的裙摆在她跃入时缓缓绽开,像是深海中舞动的水母,每一道褶皱都在凝滞的空气中自然舒展。
铁色的长剑在她手中闪过明光,剑尖划过的轨迹在缓慢的时间里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银色弧光。
她的黑发在空中飘散,每一根发丝都在近乎静止的空气中缓慢地舞动。
那双青蓝色的眼眸与我重叠,但眼瞳中带着诞生之源的泉色。
我的视网膜捕捉她的同时,不由得被她的美所震撼。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悬浮的血珠和终也的身影。
靴尖轻触地面的瞬间,发出久远的敲击声。
蓝色的礼服如同在月海中舞动的蓝色蝴蝶,泛着幽微的光。
如同在明光下,舞动的星空之蝶。
眼前的终也已经被概念化,本来是无法被抹除的。
但一切概念都有诞生的源头。
映入瞳中的,是涅槃终也这个概念的诞生尽头,白色残影闪过,被我的界痕视捕抓,我挥动咎瓦尤斯,银白的光划破凝滞的空气,剑锋的路径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真空轨迹。
剑身反射着吊灯惨白的光,在缓慢的时间里拉出一道延绵的银弧,像是夜空中乳白的银河。
手腕翻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带着舞者般的柔美,蓝色礼服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银光划开诞生之源的残影,涅槃终也所有的经历一闪而过,最后被银剑切开,化为缥缈的虚无。
直至重力转变的尽头,事物对立归一。
我们存在于此,此外的世界,即空白。
We exist here, and beyond that, the world is blank.
概念被切断,涅槃终也的存在也彻底消失,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诞生之源的事物,而他的源,被我所切开,之后他,将被规则代谢,被划为不曾存在过的无。他所经历的一切,回归0。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血珠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速度,纷纷坠落地面。
他如同消散的羽,逐渐化作深蓝色的光点。这些光点与金色的光尘交织在一起,在教堂昏暗的光线中起舞,像是夜空中最后闪烁的星光。
最后映入眼前的,是他最后的温柔。
教堂重归寂静,我不由得乏力倒下,在瞬间被身后的彼方接住,温柔地抱在怀中。
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蔓延在鼻腔,我勉强抬起头,对上彼方那双担忧的朱红眼眸。我抚摸着他的眼角,泪水从他枯竭的眼中落下。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傻瓜……”
“时……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界痕视仍未完全消退,青蓝色的光正不受控制地从我眼中流溢,映照出他苍白而疲惫的脸庞。
承受界痕视所带来的负担远超想象,头颅深处如同被凿穿疼痛,魔眼的微微灼痛。
“暂时……没事……”
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试图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只能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头发,也恢复成黑色了……”
“这是界痕视带来的效果……但是……或许永远也无法恢复为普通的……眼睛了……”
彼方的身影开始被白色残影覆盖,我强行界痕视的效果,视线才恢复正常。
我将头靠着他,感受着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那足以将人逼疯的头痛也得到了缓和。
“这就够了。”
黑鸟默默走了过来,她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尽,只剩下灰烬。
她审视着我和彼方,目光最终落在我依旧泛着蓝光的眼睛上,眼神复杂。
“界痕视……”
她低声说,语色带着罕见的凝重。
“青蓝之魔眼的原始形态,就是与源点连接,从而转为界痕视……”
无数个宇宙在脑子里爆炸,然后重组。
我闭上了双眸,驱散那挥之不去的白光与信息流。
“睡吧。”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我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
意识终于抵挡不住沉重的疲惫,开始缓缓下沉。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听见彼方的低语。
“好好休息,时。”
我吞下第二片药后,世界感知湮灭重构。事物被剥离了表象,色彩,形状,声音,气味,所有常人所认知的现实,如同脆弱的油彩般剥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名为概念之前始终的痕迹。
庞杂到令人发狂的信息洪流,如同银河倾泻,冲入脑中。
过去,现在,未来的无数存在,万物诞生与终结的法则,构成存在本身的基石,这一切不再是被理解的知识,而是变成了必须承载的事实。
头颅内部仿佛被凿开,灼烧的真理直接灌注其中,带来一种超越痛苦的麻木。
最后直至大脑不再思考,停留在空白的世界中。
这座时间坟场并非物质,也非能量,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存在。它是一个概念的内部,连接源点的中间空间,名为深远时的概念。
它散发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回归诱惑,如同母亲的呼唤,那是对一切痛苦局限的终极解脱,
是回归万物之初的空寂。
自我这一概念,源自存在本能的战栗。
身躯已然湮灭,意识也在逐渐消散,这样下去,我的存在将回归源点。
一切逐渐轻松,不再需要思考,如同被暖流包裹,只要放弃挣扎,这样下去,就能够解脱。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融入那片空白,回归源点之时,一闪而过的片段穿透了无边的空寂。
那是少年将雪递在少女眼前的片段。
少年露出微笑,在积雪中显得眩目。
这个时候的我,肯定已经开始完善起特别的雪人了。
放弃的话,雪人就会融化。
这样一来,一开始接过的那片雪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些记忆属于深远时的,沉重却又无比珍贵的重量,引力开始拉扯着我漂浮的意识。
如同无形的力将我从未知的虚无中,一点点拽回。
空白的世界开始崩塌,或者说,是我的意识在拒绝它。
那些构成存在的庞杂信息并未消失,但它们不再试图吞噬我,而是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被冲刷过的,残破却清醒的意识。
这是我下达的第一概念,界痕指令,拒绝回归。
视界恢复正常,头痛依然剧烈,如同钢针穿过脑髓,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也随之而来。
我不再是被动地承受信息,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去拒绝它们,和界定它们。
这是我下达的第二概念,界痕指令,拒绝接受真理。
殉教者的女人俯下脊背,持着杜兰达尔向我冲来。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
这是我下达的第三概念,界痕指令,时滞。
时间,瞬间变得黏稠,事物被无限地拉长,如同坠入琥珀的萤虫。
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原本肉眼难辨,此刻却清晰得像一颗颗悬浮的微型星球,缓慢地翻滚着。
她迅捷的身影变得缓慢,瞳孔中朱红色的光芒,如同在深水中晕开的血,缓慢地扩散,收缩。
然而,在这片黏稠的时间里,只有我是流动的。
界痕视无声运转。
蓝色的荧光粒子出现在眼前。它们凭空涌现,如同被无形之手从虚无中纺出,汇聚在我的身前。
它们在出现的瞬间,便遵循着古老而精密的规则,开始自行建构。缓慢地包裹着我的全身,勾勒出礼装的轮廓,流畅的肩线,收束的腰身,逐渐延展的裙摆。
光粒子在交织中固化,材质从虚幻的光,转变为实体。
裙摆如同层叠的蓝色蝶翼绽开,如同浓缩着星云般的微光。
这是我自身魔力构造的礼服,蓝蝶礼服。它将我身上巨大的魔力具象化后吸收,从而不断驱动界痕视所需要的庞大魔力。
时间恢复正常流速。
我自然地挥动切割一切的咎瓦尤斯,手腕翻转,剑尖划出圆融的弧光,如同夜空中浮现的新月。
银剑曳着青蓝色的残影,杜兰达尔诞生的图像映入眼前,我切开杜兰达尔的诞生之源。
杜兰达尔不灭的剑身,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如同碎裂的玻璃,一点点消散在空中。
缝隙急速蔓延,随后化为空中氤氲的灰。
白发女人吃惊地看着杜兰达尔的消失,她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果然很可怕啊,深远时。”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教团还是没法想象起源的可怕。”
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在体温中。
“不发动魔眼吗?”
我疲倦地说。
“如果发动魔眼的话,我的朱红之源就会被切断吧?”
“啊……。”
“界痕视……”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朱红的眼瞳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敬畏的情绪,但很快被一种平静取代。
“只是听说过,没想到真的能亲眼见到,界痕视并非简单的预知或能量操控,而是直接看见并干涉事物存在的起源概念本身。”
“让开。”
我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灵,那是过度接收信息后灵魂被抽空的疲惫。
她静默地看着我的眼睛,随后叹了口气,叹息氤氲的飘散。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最后让我问几个问题吧?反正拥有界痕视的你,随时都可以改变结局。”
界痕视的副作用正在显现,情感仍然处于被剥离状态,思考还没有恢复。如果直接发动第四概念,或许会让自身逐渐规则化,那样太快了,我还想再多体验人的感情。
“好吧,你想问什么?”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任何感情变化,仿佛在讨论与己无关的事情。界痕视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既隔绝了大部分情感冲击,又保留着基础的认知和反应能力。
“第一个问题。”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切的魔眼都连接着起源之泉吧?”
“嗯,一切魔眼都代表着一个概念,而这些概念都是起源之泉的分支,本质上,与蚀刻的存在是一样的。只是概念将人眼作为介质,会将人格能力化,每一个人都拥有对应人格的色彩,而这些色彩就是魔眼的不同色,也是能力的由来。”
“原来如此……这也是教团为了确认你而大费周章。这是因为青蓝之魔眼并非普通概念的魔眼,而是无数个源点的具象化,这是浓缩了世界一半规则的存在。啊,这是因为连接神经的敏感吧?就像信号最好的天线,所以最接近起源之泉?”
“正确,青蓝之魔眼转变界痕视的存在,比任何魔眼转变的界痕视效果更强,青蓝的界痕视可以直接做到覆盖对方概念指令的存在。”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每一次界定痕迹,发动概念指令,都是在将自我这个概念的一部分作为燃料?如果不断使用概念指令,你……会变成界痕视的现象本身,无意识规则吧?”
“……没错。”
“那个时候的你,会成为世界的敌人吧?夜世界不会让你这样的神明大人乱跑的。”
“……是吗。”
她沉默片刻,雪花落在她白色的长发上。
“第二个问题,你在起源之泉内看到了什么?”
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我看向她,视线重叠。
“无。”
“无?”
她重复着我的话语。
“一无所有的空。”
“什么都没有?”
“概念之前,绝对的存在是一片空白,但那片空白,又是一切的存在,一切的真理,既有,既无。”
“你接触了它,你看到了它,为什么还存在于现世?”
“应该说,我在看到它的瞬间,发动了指令,让自己拒绝看到它。界痕视的本质,就是赋予我从那片无中界定出现实规则的能力。”
“本来,在看到的瞬间我已经与源点同化。但我在下达指令前,创造了一个锚点。一个将我的意识牢牢固定在现世的锚点。否则,在接触无的时候,我的本我就已经被同化,成为那片无的一部分。而这个锚点,就是记忆,我将记忆作为介质,用指令抽出一半的意识转载到肉体记忆中,我的灵魂被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源点,一半留在现世,只要连接还没有断,我在现世就能多停留一会。”
“这样的你,在拥有了如此接近神的力量之后,你要回到现世,回到这个充满重力,痛苦与局限的世界?我不理解。”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原本几乎废掉的左手,现在已经恢复原状了。
感受着脑海中翻涌的信息残渣和魔眼深处传来的,烙印般的灼痛。
这份痛感如此真实,让我拥有存在的实感。
“人的世界,的确充满重力的痛苦。但也正因为有重力,才有立足之地,才有拥抱的温度,才有回忆的重量,才有活着的体验。”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
“这里……”
我的声音依旧空灵。
“还有我没有堆完的雪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淡然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在她嘴角浮现。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人偶模样,只有她作为人纯粹的释然。
“是吗……”
“果然,作为神的你,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
她轻声说,身影彻底淡化在雪幕中,只留下最后一句飘浮的话语。
“希望你,能堆完你想要的雪人。”
剧烈的头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几乎让我瞬间瘫软在地。我勉强用咎瓦尤斯支撑住身体,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沁入口腔刺痛肺叶。
“还不能……休息……”
我咬紧牙关,将残存的力量灌注于双腿,拖着乏力的身体,向着积雪的尽头一步步走去。
一切结束之后,黎明来临。
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随后渐渐染上淡淡的橘粉。
昨夜的暴雪已经停歇,积雪覆盖的冬月市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教堂破碎的穹顶处,一束晨光倾斜地照入,投下温暖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黑鸟靠在教堂的大门前,点燃了今天的第不知多少支烟。
时躺在我的大腿上,安静地睡着。
终也消失了,但他留下的问题依然存在,就像这黎明之后必然到来的白昼,无法回避。
教堂的钟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不是为谁的死而送葬,也不是为谁的婚礼庆贺,只是如同往日一样,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开始。鸽群被钟声惊起,扑棱着白羽飞过教堂上空,在青空下划出飞行的轨迹。
黑鸟走到我身旁的台阶坐下。
她吐出一口烟雾。
“黑鸟小姐……”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问。
我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风景说。
“先回家吧,此方一定很担心。”
“是啊,朱色玉石也重新到手了,梅芙那边就交给我了,时也让我送回去吧,彼方,你想回去可以先回去了。”
我低头看着时的睡颜,轻轻撩开时额前的一缕发丝。
“追求自己理想的,结果落得这样的悲剧,终也,他不会孤独吗?”
“孤独吗……或许吧,但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他也自愿背负一切,为了恋人愿意做到这种程度,我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去骂他了。”
黑鸟轻笑一声。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早就不再是为了恋人而拼命了,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为了谁而生存,在他接触源点的那一刻,一切都释然了。即使成为神,他也不会放弃斗争,通过无尽的斗争,如同恒星在孤独的宇宙中向虚空证明存在。”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
“彼方,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平衡者,如果要说的话,最初的我,才是真正的人偶。”
我寂然,这大概是黑鸟第一次真正流露自己的感情。
“可是,有个人告诉我,人偶也能成为一个人,人偶并不是物,只是还没有学会为人的感情。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吸收他人的感情,不断学习,最后用他人的表现形式来为自己所用,现在的我肯定,也是学习着那个人的模样生存。真正的我,是怎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或许和终也一样渴望飞行,或许和你一样背负重力,或许也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洞的本身,基本如此,我也必须做好眼前能做到的事情,如果用你的话来说,这就是为了不再失去什么。”
时的身子动了动,往我怀里缩了缩。
“黑鸟小姐还有这样一面。”
我不由得露出微笑说。
“喂——喂,苍原,我在你眼里难道是没有感情冷酷的人吗?”
“没这回事,黑鸟小姐一直都是个温柔又美丽的大姐姐。”
“……大姐姐,这句话,真是给我了一点鼓励。”
“重要的不是为失去之物悲伤,而是在失去之后,依然能找到前进的方向,为了下一次不再失去吗……”
我喃喃着说。
时的呼吸变得更深沉,她睡得很熟。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黑鸟小姐现在还会觉得自己是人偶吗?"
她沉默了片刻,晨光在她黑色的眼眸中映出细碎的光。
“不,已经不会了,我是个确确实实的人,感情什么的,也体验着,这是学习整合后的结果吧?”
“你知道吗,彼方,”
黑鸟将烟蒂按灭在台阶上熄灭。
“如果自己不相信自己,就没有人会相信着自己,我们之所以能为了现在而拼命,只是相信着自己,相信明天,潜意识地期望幸福的到来,相信自己能登上那个目标,我们都是,幸福追求者。”
黑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因为追求,所以幸福吗?”
“啊,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幸福。”
晨光落在身上,新的一天已经完全展开。
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做到的事情。
我轻轻挪动身体,尽量不惊醒腿上的时。从口袋中取出那把银色钥匙。
“黑鸟小姐。”
我叫住即将离开的黑鸟。
“这个……归还给它原来的主人吧,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也能继续前进了。”
黑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手中的钥匙。她的目光在钥匙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你变了啊,彼方。”
“啊,人都变的。”
她伸手接过钥匙,指尖轻轻摩挲着钥匙表面的纹路。
“那里还会有人去吗?冬月学院都荒废了。”
她将钥匙收进风衣内侧的口袋。
“或许看过那片天空的人,记忆还存留在那。”
“……是吗。”
她露出一抹微笑。
“走吧,苍原,”
那微笑,令人怀念。
“我明白了。”
黎明从不会为谁的离去而迟疑,正如时光从不会为谁的执念停留。我们都是立于地面的物,被重力束缚,被规则限制,但这或许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在有限的生命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永恒。
今天的光,融化了冬季的冷意。
白光。
不是那种刺眼灼热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光。
像冬日清晨透过结霜的玻璃照进来的,失去了所有轮廓和温度的光。
第一个感觉是轻,如同鸟的羽毛。
缓缓的,我的意识从冰冷的世界中醒来,如同融化的冰块。
我尝试着感觉自己的身体手指,脚趾,眼皮的颤动。信号断续地传来,陌生而迟滞,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去操纵一具陌生的木偶。
消毒水的味道,蔓延在鼻腔。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面。我努力拼凑着最后的碎片。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男孩子哭泣的脸……他胸膛的温度……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命正在一点点被抽离的……疲倦。
对了,我是……死了吗?
这个念头并未带来恐惧,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履行了约定,没有吃掉男孩,没有变成怪物。她以一个人的身份,在男孩子怀中迎来了终结。
这样……就好。
苍白的女性缩躺在病床上,全是插满交错的了医疗机器。
黑鸟合上手头的小说,她的眼眸略显疲惫却无比犀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
光,真正的涌了进来。
那是午后苍白而温柔的日光,窗外,飘着细碎的、如同樱花瓣般的春雪。光与雪交织在一起,狂想的绽放。
“早上好,乙女杏。用时滞魔法潜入进来还是有点累啊。毕竟是高级魔法啊,消耗的魔力还是太大了。”
女性没有回应,让人无法分清她是否存在于此。
黑鸟走回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女性很美,她的美丽散发着死的气息,令人痴迷。
“他……”
黑鸟从兜中取出一枚银色的钥匙。
“我为了把这个还给你,才来到这里的。”
银色的钥匙在日光下散着明亮的银光。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鸟的确实现了它飞行的初衷。某种意义上,它确实存在于这片天空的某处。只是已经化为了虚无的缥缈。”
她把视线从女性的脸上移开,默然离开了病房。
或许再过不久,这名美丽的睡美人,也会迎来生命最后的枯竭。
此方自从我平安归来后,脸上的笑容明显更多了起来,虽然她敏锐地察觉到我和时之间那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用更多精心制作的甜点让我带去给时。
黑鸟利用教团的资源和她自己的知识,为她特制了强效的抑制药片。这些药片无法根除界痕视的效果,但能极大缓解其带来的负荷,将她从随时可能被信息洪流吞噬的边缘暂时拉回。她的头发恢复了原本的黑色,但那双眼睛,仍然保留着青蓝的光。和过去一模一样。
我也不再多想,只是普通的和时过着每一天。
冬月市依旧规律地运转。
平衡是脆弱的。界的眼睛是一个潜在的变数,教团和协会的视线不会移开,它们抑制界痕视,只是为了更方便地抹除时,夜世界的暗流永远不会真正平息。我们身上背负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一次胜利就消失。
我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
我的生活一如既往平淡,但是这就是我们是立于地面的物,在规则的框架内的既定生存。
而这本身,或许就是最伟大的奇迹。
三月十号。
春夜的风,褪去了冬日的寒,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凉的温柔。
冬月私立高等学院重新开始运作的前一晚,我和时并肩走在校舍的楼梯间。
“这是以前是旧校舍啊,不过在我们上学的时候,已经翻新成我们的教学楼了。”
时怀念地说。
新生的藤蔓沿着窗外斑驳的墙壁悄然攀爬,在月光下投下细碎摇曳的影。
“虽然说重新开始运作,不过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破啊。”
“毕竟我们待的新校舍,现在也变成旧校舍了。”
“什么啊——就像一个圈一样,一直在转。”
我无奈地说。
“真的好久没来了,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啊。”
我低声回应,目光扫过那些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回忆的建筑。
楼梯的尽头,天台的铁门依旧在那里,隐藏在阴影中。
我取出钥匙,并不是归还给黑鸟的那把钥匙,而是时通过正当途径从学校管理部门申请的备用钥匙,作为过去永远年级第一的学生会长,这种程度的事情,也可以轻易做到。
锁舌弹开的轻响在空寂的楼梯间格外清晰。
推开沉重的铁门,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涌入鼻腔。
我们踏上天台,俯瞰整个冬月市的夜景,远处是连绵的灯火,如同泼洒在地上的璀璨星河,近处是校园里沉睡的树木和建筑,轮廓在夜色中呈现黑影。
头顶,是无限延伸的,春夜的星空。
“一夜春梦。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这个词。”
“不会是色情的事情吧?”
时有些蔑视地看着我。
“健全的青年就算有也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彼方是热爱色情的狂徒吧?”
“这是怎么理解的……”
我无奈地说。
冬季已然逐渐西沉,
视线追寻着北斗七星那长长的斗柄延伸出的春季大弧线。牧夫座的大角星被视线捕捉,那颗橙红色的亮星在都市微弱的光害中依然清晰可见。
狮子座的镰刀形状悬挂在南方的天空,更远处,室女座的角宿一与牧夫座的大角星,狮子座的五帝座一,共同构成了巨大的春季大三角。
“星空一如既往很美。”
“毕竟这是,久远信息啊,这份信息通过漫长时光才传达给我们,怎么可能不美。”
时露出微笑,仰望着星空。
宇宙的包容与宁静仿佛具有某种治愈的力量,能轻易洗去附着在灵魂上的疲惫与尘埃。
深邃的黑色眼瞳在星光下折着微光。
“在宇宙迷失的鸟,还会回来吗?”
她喃喃着。
“肯定,还会回来的。”
不由得我坚定了语气。
她抬起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尖在空中划出三角的轨迹。
“牧夫座的α星,室女座的角宿一,以及狮子座尾巴上的五帝座一,它们都是春季大钻石。”
她轻柔地说。
“明知,梦是虚幻的,终将醒来。但你发丝的芬芳,你肌肤的温存,仍湿润地残留于这掌心。理性明明已宣告那片刻是逝去的幻影,身体却仍在暮色中徘徊流连。黎明将至,我们很快便会成为形同陌路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到诗人堀口大学的春夜,感觉很悲伤。”
“可是……你的脸上却带着喜悦……”
“是吗……”
“能在这样一个夜晚,与同样仰望星空的人分享这份感情,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星空之下,最多的是告别。我们看到的星光,几乎都是一场告别。角宿一那的蓝光,是它二百六十年前青春的模样,但谁又知道,此刻真实的它,是步入了中年,还是已然爆发,坍缩,化作了宇宙尘埃。”
我说。
“我们仰望的,是无数美丽的曾经,是它们留在宇宙相册中的残影。星空太过温柔。”
时轻轻颔首,夜风吹拂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脚下冬月市的灯火,那些温暖的火光,在宏大的宇宙背景下,显得无比脆弱。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珍惜重要之人给自己留下的什么。”
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哪怕最终一切成空,至少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
我感受到时内心的变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美丽,是因为它们遥远,是因为我们无法触及。
我不由得想。
只是春夜的现在,我们的温度,是宇宙唯一确定的热源。
星光很美,美得让人想要永远留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