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六岁那年的一个周末，林照和沈司夜因为"谁洗碗"吵了一架。
"昨天是我洗的！"林照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
"前天也是我洗的。"沈司夜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大前天也是我。"
"……那你今天就该我洗？"
"嗯。"沈司夜说，"轮流。"
"轮流？"林照瞪他，"你定的规则？"
"嗯。"沈司夜说，"我定的，合理。"
林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天生的谈判专家，连洗碗都能给你定出一套章程来。
"行。"他说，"那我今天洗。但明天你洗。"
"嗯。"沈司夜说，"明天我洗。"
林照转身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起碗来。
"妈！"沈念从客厅跑进来，"爹说，明天他洗碗！"
"嗯。"林照说，"他说的。"
"那妈今天洗，念念帮妈擦碗！"
"行。"林照说，"念念帮妈擦碗。"
沈念踩着板凳，站在水池边，拿过林照洗好的碗，一块一块擦干。
"妈。"她一边擦一边问，"你跟爹，为什么老是吵架？"
林照想了想："因为他是你妈的死对头。"
"死对头？"沈念歪头，"死对头不是仇人吗？"
林照愣了一下："死对头……也可以不是仇人。"
"那是什么？"
"死对头就是——"林照把一个碗冲干净，"天天跟你吵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可吵完了，到饭点，他照样记得给你盛饭。"
沈念似懂非懂："那念念的死对头，是谁？"
"念念还小，还没有死对头。"
"那念念长大以后，也会有吗？"
林照拿擦碗布的手顿了一下："会有。到时候，你记得告诉妈——你找到那个人了。"
"好！"沈念认真地点头，"念念找到了，就告诉妈！"
洗完碗，林照擦着手走出厨房，看见沈司夜坐在沙发上看书，沈念趴在他腿上玩积木。
他走过去，坐在沈司夜旁边。
"洗完了？"沈司夜问。
"嗯。"林照说，"明天你洗。"
"嗯。"沈司夜说，"我洗。"
林照看着他，忽然说："沈司夜。"
"嗯？"
"你说，"林照说，"咱们俩，这辈子，是不是就是'死对头'当到底了？"
"是。"沈司夜想都没想。
林照挑眉："你还真不客气。"
"嗯。"沈司夜说，"当死对头，挺好的。"
"好什么好？"
"好就好在——"沈司夜翻了一页书，"吵架的时候有你，吵完，给你盛饭的也是我。"
林照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行。那你继续当我死对头。"
"嗯。"沈司夜说，"当一辈子。"
正说着，沈司夜站起身，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来两碗饭，一碗搁在林照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又顺手把早上林照爱喝的那碗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照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饭，没说话。
"你刚洗了碗。"沈司夜坐回去，继续翻他的书，"多吃点。"
林照扒了口饭，闷闷地想，这人吵架归吵架，盛饭的手，倒是一次没歪过。
日子一晃，沈念七岁了。
有天晚上，她忽然趴在沙发扶手上，问了一句："妈，你跟爹，是怎么认识的？"
林照想了想："死对头。"
"死对头？"沈念歪头。
沈司夜坐在旁边补充："你妈以前，见我就打架。"
林照瞪他："那是以前！"
沈念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林照说，"现在也是死对头。"
那天晚上，等沈念睡了，林照靠在沙发上，忽然问沈司夜："你说，咱们俩，要是没那道契印，还会在一起吗？"
沈司夜想了一会儿："会。"
"为什么？"
"没有契印，"沈司夜说，"我也会找你。"
林照愣住："找我？"
"大一那年，"沈司夜说，"你在训练场踢碎训练桩那一下，我就在场边看着。没有契印绑着，我也会想办法，认识你。"
林照侧过头："你那时候，天天在场边看？"
"不是天天。"沈司夜想了想，"是你一上场，场边那一圈人里，总有我。你练到天黑，我就等到天黑。你跟人打比赛，我在看台最高那排。你崴了脚，自己单腿蹦着回宿舍，我跟着你走了半条路，没敢上前。"
"……"林照听着，半天没说出话。
"那时候我就想，"沈司夜说，"这个人，怎么能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扛了。训练不要命，吃饭一个人，回宿舍也是一个人。我不认识你，可我就是想——总得有个人，在你练完那一下之后，递瓶水。"
"递水？"林照挑眉，"你那会儿连水都没递过。"
"没敢。"沈司夜说得平静，"你那时候浑身上下写着'别靠近我'。"
林照被他噎住，没接上话。
"那认识之后呢？"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认识之后，"沈司夜说，"发现你嘴硬，心软，护短，打架不要命。这样的人——认识了，就舍不得放。"
林照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话，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闷声说："沈司夜，你说这些，是不是就想让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契印，才喜欢我的？"
"嗯。"沈司夜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让你知道。"
林照别过脸，半天，才憋出一句："……知道了。"
窗外，月光正好。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小半年，沈念七岁半。
那天她蹲在训练场边，看两个新生吵架。吵到一半，两个人谁也不理谁，背对背坐着，气鼓鼓的。
沈念跑回家，一脸困惑："妈！那两个人，是不是死对头？"
林照看了看她指的方向："大概是。"
"他们因为什么吵呀？"沈念学那两人的样子，叉着腰，"一个说'你的拳架子挡我道了'，一个说'你先撞我的'。吵了快半个时辰。"
"那不叫死对头。"林照笑了，"那叫抢地方。"
"抢地方，"沈念皱着小眉头，"为什么还不变成一家人？"
林照蹲下来："念念，死对头变成一家人，得有个过程。"
"什么过程？"
"得先吵架，"林照说，"吵着吵着，发现对方其实没那么讨厌；再一起办几件事，办着办着，发现离了对方还不行。到那时候，就成了。"
沈念想了想："那要多久？"
林照算了算："有的快，有的慢。爹妈，用了一年多。"
沈念点点头，"哦"了一声，转头又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拉着那两个背对背坐着的新生，一路拖回院门口，一本正经地说："哥哥！你们别吵啦！我爹妈说，吵完就好了！吵着吵着，就成一家人啦！"
左边那个新生，被拽得莫名其妙："小、小朋友，我们那是——"
"我妈说的！"沈念仰着头，语气斩钉截铁，"她跟我爹，以前也是见了面就打架。现在呢？现在我爹天天给我妈盛饭！"
右边那个新生，忍不住笑了："那你妈爸……是真吵完就好了？"
"真的！"沈念拍着胸脯，"我作证！"
两个新生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个被她逗得没了脾气，主动伸手，拍了拍另一个的肩膀。
林照站在门口，扶着额头，没拦住。
沈司夜站在他身边，慢悠悠开口："念念随你。管得宽。"
林照瞪他："她那是热心！"
"嗯。"沈司夜说，"热心。随你。"
那天傍晚，那两个新生，竟然真的不吵了。虽然还没到"一家人"的地步，但至少，愿意凑一块儿吃饭了。林照远远看见，两人在食堂门口，一人端着一份饭，别别扭扭地并排坐下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忽然回过头，冲爹妈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妈！爹！念念说得对吧？吵完就好了！"
林照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嗯。念念说得对。"
沈念仰起小脸，忽然问："妈——那我什么时候，能遇到我的死对头呀？"
林照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答，旁边的沈司夜，已经先一步开口了，语气是少有的坚决。
"晚点遇到。"
林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司夜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沈念头顶上方碰了一下，谁都没再多说。
沈念却没听出这两人话里的意思，自顾自点点头，蹦蹦跳跳跑进屋去了。
夕阳从院墙上漫下来，把那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照站在原地，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这一路，从死对头，吵到一家三口，用了半辈子。可真到了要把女儿也交给"吵完就好"这条路的时候，他和沈司夜，谁都舍不得。
"沈司夜。"林照低声说。
"嗯。"
"咱们闺女，"林照望着那个蹦进屋去的小背影，"还能在咱们身边，赖几年？"
沈司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晌，才答："赖一年，是一年。"
林照"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