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七岁那年秋天，天枢学院举办百年校庆。
校庆那天，全院张灯结彩。孙长老宣布："今年，是魔渊封印稳固的第七年，也是本代双生契完成的第七年。让我们请契约者——沈司夜会长，和林照教官，上台！"
掌声雷动。
林照站在台下，有点别扭："……非得上去？"
"嗯。"沈司夜站在他旁边，"百年校庆，契约者得上台。"
"……行吧。"
两人并肩走上台。
台下，两系学生、毕业生、还有一堆慕名来看"传说中契约者"的人，乌压压一片。
"那就是林教官？""就是她，女身，打架跟鬼一样！""她旁边那个就是会长？白毛蓝眼，好帅！""听说他俩是死对头成的亲？""什么死对头，人家娃都七岁了！"
林照站在台上，听着台下的议论，耳朵尖有点热。
孙长老递过来一支话筒："林教官，说两句吧。"
林照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片乌压压的人，忽然，有点恍惚。
七年前，他站在这里，还是一个一米八三的大高个，被学生会的人宣布"双生契名单"，当场骂了一句"你大爷的"。
七年后，他站在这里，长发，女身，身边站着他的死对头，台下坐着他的女儿。
"……各位。"他开口，声音清亮，"七年前，我站在这儿，被通知要跟死对头签婚约。我当时想，这什么破契约，谁爱签谁签。"
台下哄笑。
"后来，"林照说，"我签了。契印把我从一米八三的大高个，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害怕过，慌过，想过不干。"
台下安静下来。
"但有人告诉我，"林照说，"契约不是让你变弱，是让你换一种方式强。他也说——契印认了你，我认了你。"
他转头，看向沈司夜。
"……七年了。"林照说，"契印成了，封印稳了，闺女七岁了。我这个死对头——"
他顿了顿："也没换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和口哨声。
"好！！""甜！""啊啊啊林教官！"
台下第一排，老周头背着手站着，没鼓掌，只是仰着头看台上，嘴角抿得紧紧的。他身边，老赵端着那只旧茶缸，戳了戳他胳膊："周哥，你徒弟上台了。"
"看见了。"老周头瓮声瓮气，"用你说。"
大头和苏糖挤在人群最前面，举着相机一通乱拍。苏糖边拍边嚷："照姐看这边！"
林照站在台上，听着那一片欢呼，没再接话，只是抬手，朝台下挥了挥。
他目光扫过第一排，落在老周头身上。那个一辈子没夸过他几句的老头，正别过脸，用手背蹭着眼角。林照鼻子一酸，赶紧把目光移开。
他转头，看向人群。
人群里，沈念举着一块写着"妈！爹！"的牌子，跳着喊："妈！爹！我在这儿！"
林照看着她，冲她又挥了挥手。
沈司夜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声音穿过话筒："念念，你妈说，她没换人。"
林照愣住，转头瞪他："你——你当着全校说什么呢！"
"实话。"沈司夜说，"不是好听。"
台下笑成一片。
林照红着耳朵，瞪了他两秒，到底没绷住："行。算你会说。"
校庆结束后，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
沈念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林照，右手牵着沈司夜，蹦蹦跳跳的。
"妈！爹！"她忽然问，"你们是死对头，为什么还结婚呀？"
林照想了想："因为死对头，也可以是最喜欢的人。"
"那念念的死对头，什么时候来呀？"
林照刚要开口，沈司夜先一步接了话："晚点来。"
沈念歪头："为什么呀？"
"因为，"沈司夜说，"在家多赖两年。"
林照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心里清楚，这人是舍不得。可他自己，又何尝舍得——这个天天喊他"妈"、拽着他衣角不肯放的小丫头，总有一天也会像台上那些毕业生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门。
夕阳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叠在一起。
"妈！爹！"沈念忽然松开他们的手，跑到前面，转身，冲他们喊，"你们快点！回家吃饭了！"
"来了！"林照笑着，加快脚步。
身后，是七年的契约，是百年的封印，是五十年前那些没能过完的日子。
身前，是晚饭，是闺女，是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这条路，林照走了七年。从死对头，走到一家人。
他没换过人，也没后悔过。
那年年末，学院后山的梅树开了。
沈念趴在窗口，看着那一片红梅，忽然喊："妈！爹！梅花开啦！"
林照放下手里的教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嗯。开了。"
沈司夜站在旁边："今年，比去年开得早。"
沈念歪头："那——今年，咱们去赏梅？"
林照点头："行。明天去。"
第二天，一家三口，沿着后山的小路，慢慢往上走。沈念跑在前面，一会儿摘朵梅花，一会儿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
林照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出神。
沈司夜走在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林照说，"几年前，咱们俩，还在这个学院，见面就掐。"
"嗯。"沈司夜说，"现在，成一家三口了。"
"是啊。"林照说，"成一家三口了。"
走到山顶，那棵老梅树下，沈念忽然停下来，指着树根："妈！爹！这里有字！"
三人走过去，蹲下来看。
树根上，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浅，像是刻了很久了：
"林照与沈司夜，契成于此，愿年年岁岁，梅开人圆。"
林照看着那行字，愣了半天："这——谁刻的？"
沈司夜神色平常："我刻的。契印成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上山刻的。"
林照蹲在那行字前面，半天没说话。
"那时候，"沈司夜说，"我心想——这棵树，每年都开花。咱们俩，也得跟它一样，年年开花，年年人圆。"
林照伸手，摸了摸那行字："那你刻完，怎么没跟我说？"
"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算合适？"
沈司夜想了想："比如——念念七岁了，能自己看懂了；比如——今年的梅花，又开了。"
林照蹲在梅树下，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沈司夜。"他闷声说，"你这个人——"
"嗯？"
"你这个人，"林照说，"就是把话藏在树根上，也要藏得这么好看。"
沈司夜蹲在他旁边："好看吗？"
林照点头："好看。"
沈念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那行字，忽然问："妈，爹，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照说："写的是——咱们一家，年年岁岁，梅花开，人团圆。"
沈念想了想，高兴地拍手："那念念，以后每年，都要来看这棵梅树！"
"嗯。"林照说，"每年都来。"
那天，一家三口真的在山顶待了很久。沈念爬到梅树的低枝上，够了一朵开得最旺的，下来别在林照衣襟上。林照低头闻了闻，没说话，由着她别着。
沈司夜站在一旁，替他们俩拍了一张照：沈念举着半朵梅花，林照衣襟上别着一朵，身后是满树的红。
"这张，"沈司夜说，"存在手机里。"
"存那个相册？"林照问。他想起沈司夜那个全是母女俩的相册。
"嗯。"沈司夜说，"那个相册。"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沈念跑在前头，追着一只从梅林里窜出来的橘猫——是家里那只"年年"，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林照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实在走得有点喘，索性往路边一站，双手往腰上一叉，停下来歇脚。
"……"他叉着腰，望着前头一大一小一猫的背影，"你们倒是跑得动。"
山风一吹，他站着的那截袖口，翻了起来。
沈司夜本来已经走出两步，看见，又退回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替林照把那截翻起的袖口，一点一点，理平、按好。
林照被他这动作弄得一顿，低头嘟囔了一句。
"……麻烦。"
"嗯。"沈司夜收回手，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麻烦，我也认了。"
林照抬眼瞪他。可山风正好把梅林的香吹过来，前头沈念正仰着小脸喊"妈——爹——快点呀——"，那点瞪人的劲儿，到了嘴边，到底没发出来。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被念了婚约、当场炸毛的自己。那时候他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站在这片梅树林里，身边跟着一个替他理袖口的人，前头跑着一个管他们叫爹妈的小丫头。
他最后只是哼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往山下那个等着他们吃晚饭的方向走去。
沈司夜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
这个距离，他们走了七年，往后，还要再走很多个七年。
梅树上，最后一朵晚开的花，正安安静静地，落进泥土里。
——卷四，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