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实战系加训。为了应付年中的源力考核,教练把训练强度翻了一倍,林照每天练到熄灯才回宿舍。
训练内容是车轮战加体能,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腿都是软的。晚饭食堂五点开,他六点半才从训练场下来,错过饭点,只能靠面包垫着。
这天晚上,林照从训练场出来,已经过了十一点。食堂早就关了,只剩下门口一盏昏黄的灯。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扒着食堂的窗户往里看——灯全灭,连个剩菜都摸不着。
正想转身回宿舍啃面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饿了?"
林照回头。沈司夜站在台阶下,手里端着一只碗,白气在夜风里升起来,裹着一股热乎乎的葱油香。
"……你怎么在这儿?"他愣了愣。
"食堂师傅是我叔。"沈司夜说,"我让他留了火。"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给我送面?"
"路过。"沈司夜把碗往前一递,"我吃不下,你吃。"
"你吃不下端碗面来?"林照接过碗,"沈司夜,你这话谁信。"
沈司夜没接话,转身往宿舍走。
林照端着碗,站在食堂门口,低头看了看——一碗热汤面,卧了个蛋,撒着葱花,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葱花。"他盯着那碗面,"你知道我爱吃葱花?"
沈司夜走出去几步,声音飘回来:"观察。"
"观察个屁。"林照嘟囔,蹲在台阶上,夹起一筷子,呼噜呼噜吃起来。
面是热的,汤是鲜的,蛋是溏心的,咬一口,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
他吃得急,烫得直吸气,还是停不下来。
沈司夜走出一段,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他。
"慢点吃。"沈司夜说,"没人跟你抢。"
"饿了,管不住。"林照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
沈司夜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你筷子用反了。"
林照低头一看——筷子确实拿反了,头尾颠倒。他愣了一下,沈司夜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那根筷子抽出去,转了半圈,又递回来。
递筷子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契印"嗡"地烫了一下。
林照端着碗,手僵在半空。
"……谢谢。"他说。
"嗯。"沈司夜收回手,揣进兜里,转身走了,"吃完碗放食堂门口,明早我叔收。"
沈司夜走远了,路灯的光落在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照蹲在台阶上,把那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嗝,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根筷子,碰过他的手。
沈司夜递回来的时候,用的还是那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愣了几秒。
"……间接接吻。"林照嘟囔了一句,又骂自己,"操,想什么呢。"
回到303,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碗面的热气,和沈司夜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
白毛,蓝眼睛,端着碗,说"我吃不下,你吃"。
林照"啧"了一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骂自己:"你大爷的,他是你死对头。"
枕头里闷出一点热气,烫得耳朵发红。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摸了摸颈侧的契印。
温热的,安静地趴着。
"契印。"林照盯着它,低声说,"你是不是……也会烫?"
契印当然不会回答。
可那一晚,总觉得它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林照起来,发现床头放着一盒胃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钢笔字:
【昨晚吃太快,怕你胃疼。备着。——S】
他捏着那张便签,站了半天。
死对头。
那人是死对头。
林照把便签折好,收进抽屉里,跟那张"各洗各的"的便签,叠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了两张沈司夜写的便签。
他合上抽屉,忽然想——照这么攒下去,这个抽屉,迟早要装满。
第二天训练,林照站在队列里,看见沈司夜从操场边经过,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沈司夜走到他面前,把保温杯递过来:"红糖水。"
"……你怎么天天给我送红糖水?"林照接过来。
"你昨天胃疼。"沈司夜说,"今天早上又没吃早饭。"
"你怎么知道我胃疼?"林照愣了一下。
"你昨天蹲在台阶上吃面的时候,手按过肚子。"沈司夜说,"还有,你早饭时间在补觉,食堂没去过。"
林照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沈司夜。"他说,"你是不是每天闲得没事干,光盯着我了?"
"不闲。"沈司夜说,"学术系今天上午三节课,下午一个展演,晚上还有两个会。挤出来的时间。"
"那你挤时间给我送红糖水?"
沈司夜看了他一眼:"顺手。"
"顺手个——"
"你喝不喝?"沈司夜打断他,"不喝我拿走了。"
"喝!"林照一把把保温杯抢过来,拧开,灌了一口,"……谢了。"
"嗯。"沈司夜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晚上训练,别加太晚。食堂师傅说,你昨晚那碗面,是他留的最后一碗火。"
林照端着保温杯,站在操场边,愣了半天。
最后一碗火。
沈司夜特意让师傅留的。
"……操。"林照低头,又灌了一口红糖水,甜的,"死对头。"
声音是细的,软的。
可这一句,骂出来的时候,尾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黏。
晚上,契印共鸣训练结束,孙长老难得夸了一句:"不错,今天稳当。"
林照坐在训练室门口的台阶上,摸着颈侧的契印,想起白天的事。
沈司夜说的每一句"顺手",他都记着呢。
修走廊灯,是顺手。送红糖水,是顺手。送实战笔记,是顺手。留一碗面,是顺手。
哪来那么多顺手。
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一张折好的便签——白天沈司夜递保温杯的时候,顺手把夹在杯子上的便签收起来了。
【胃药在床头柜第二层。别硬扛。——S】
林照捏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跟抽屉里那两张,叠在一起。
月光落下来,照在走廊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303的方向,灯还亮着。
林照弹了一下栏杆,低声说了一句:
"……沈司夜,你等着。"
等着什么,他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这个死对头,在心里,好像不太一样了。
又过了一周,契印共鸣训练的时候,孙长老在旁边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小照,你这嗓子——"
"我知道。"林照别过脸,"又细了。"
"不是细了。"孙长老走过来,仔细打量他,"是彻底变声了。你现在这声音,稳了,细了,尾音不飘了,跟姑娘说话似的,但不是那种变声期的破音——"
"孙长老。"沈司夜开口,"该练共鸣了。"
孙长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照一眼,忽然了然似的摆摆手:"行行行,练吧练吧。"
孙长老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林照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丢下一句:"……契约的事,你们年轻人自己看着办。有事,来找我。"
他走了。
训练室里只剩两人。
"……沈司夜。"林照低声说,"他说'彻底变声'。"
"嗯。"沈司夜说,"契印演变中期,声音定型是第一步。"
"那后面呢?"
"后面。"沈司夜说,"你会习惯的。"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天,去食堂打饭,阿姨管我叫'姑娘'。"
沈司夜手里的软垫顿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是男的。"林照说,"阿姨说,哦,小伙子,你要几两饭?"
"嗯。"沈司夜说,"正常。"
"正常个屁。"林照说,"我现在走哪儿,都有人管我叫姑娘。"
沈司夜放下软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林照。"沈司夜说,"你记住,不管别人叫你什么,你是林照。你的源力是火,你的拳头是硬的,你刚出生就被老周头捡回来养大,在训练场上打出来的名号,叫'实战系王牌'。"
"这些,变不了。"
林照盯着他,看了很久。
"……操。"他低下头,声音细哑,"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认真。我受不了。"
"嗯。"沈司夜说,"下次我笑着说。"
"你大爷的。"
林照骂了一句,可骂完,心里那些发毛的东西,好像又散了一点。
训练继续。
火与水绞在一起,契印亮起来,那点粉色,又深了一分。
林照低头看着它。
"你慢慢变。"他在心里对它说,"我慢慢习惯。"
反正有人说过——他的源力,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团烧不灭的火。
训练结束的时候,孙长老喊住他:"小照,你等一下。"
林照停下来。
"你最近,身体变化的事,"孙长老压低声音,"沈司夜那孩子,是不是都知道?"
"嗯。"林照说,"他早就知道。"
孙长老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他爸妈那代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我再多说一句。"孙长老看着他,"契印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肯带你走上这条路,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你信他就行。"
林照站在原地,看着孙长老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颈侧的契印。
"……信他。"他低声说,"嗯,我信他。"
晚上回宿舍,林照站在303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沈司夜站在里面,手里端着那杯热牛奶。
"又送牛奶?"林照接过来,"我都胖了。"
"你瘦了。"沈司夜说,"喝吧。"
林照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牛奶,忽然说:"沈司夜。"
"嗯?"
"我今天,跟孙长老聊了几句。"他说,"他说,契印的事,你比谁都清楚。让我信你。"
沈司夜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信你。"林照说,"所以——那些你还没跟我说的事,等你觉得我能听了,再跟我说。"
沈司夜看着他,蓝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好。"沈司夜说,"等你准备好了,我全告诉你。"
"嗯。"林照把牛奶喝完,把杯子还给他,"晚安。"
"晚安。"
林照转身回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颈侧的契印,温温热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昨晚那根筷子擦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等你准备好了,我全告诉你。"
那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