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结束的第二天,林照穿着那件白衬衫,去学术系楼还资料。
走廊上,一个新生抱着课本迎面走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两遍,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开口:
"学姐好!学姐请问源力课的选修教室在哪边?"
林照站在原地,看着她,半天没动。
"……你喊我什么?"
"学姐啊!"新生歪了歪头,又打量了他一眼,"学姐你是学术系的吧?穿这么正式,是助教吗?"
林照低头看了看自己——沈司夜送的那件白衬衫,领口空荡荡的,袖口有点长,早上出门随手挽了两下。站在走廊里,被日光灯一照,那轮廓……确实不像男生。
"我是男的。"林照说。
"啊?"新生愣住了,又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脸一下子红了,"对、对不起!学长!我认错了!你声音……我听着像女生,就——"
她慌慌张张跑了。
林照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像女生。
他抬手,摸了摸喉咙——喉结还在,只是小了半圈。声音这几天时粗时细,细的时候多了一些,粗的时候少了一些。
林照回宿舍,站在镜子前,仔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合身的白衬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肩膀窄了,个子矮了,下颌线条没有以前那么硬,侧脸轮廓,柔了一层。
他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明明每天都在照镜子。
可那些变化,一点一点地来,等发现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经和记忆里的自己,对不上了。
下午训练,林照站在队列里,同队的老油条拍了他一下肩膀,又缩回手:"照哥,你肩膀怎么这么细?"
"细你大爷。"林照回头瞪他。
"真的!"老油条比划着,"之前你肩膀比这宽一截,现在摸着……啧,跟个姑娘似的。"
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照哥你最近是不是练少了?""是不是契约吸你源力,把你吸瘦了?""照哥你该不会是——"
"闭嘴!"林照吼了一嗓子。
声音出口,又细又软,尾音往上飘。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起哄的人全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林照攥着拳头,站在队列里,指节发白。
"……看什么看。"他说,"训练。"
教练吹哨,队列散开。他低着头走到沙袋前,一拳砸下去,砸得链子哗哗响。
一下,两下,三下。
他他妈还是能打。
大头趁教练不注意,凑过来,压低声音:"照哥,你别理他们。你那声音,其实……挺好听的。"
"滚。"
"真的!"大头认真地说,"以前你吼一嗓子,能把人吓哭。现在这声音,细是细点,但带劲,有种——怎么说呢——"
"你闭嘴。"
"行行行。"大头缩回去,又补了一句,"照哥你放心,你变成啥样,我都认你是照哥。"
林照砸沙袋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下午训练结束,洗完澡回宿舍,走到303门口,门开着。
沈司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软尺,抬头看他:"量尺寸。"
"量什么尺寸?"
"校服。"沈司夜说,"你的不合身了,明天去改。"
"不用改。"林照别过脸,"还能穿。"
"肩线塌了,袖口盖手背。"沈司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林照,你连镜子都不照吗?"
"我照了。"林照说。
"那你也知道,这身校服,你穿不下了。"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
沈司夜站在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之前林照比他高,现在沈司夜比他高了。这个发现让心里堵了一下。
"……改也行。"林照说,"改大点。"
"改小点。"沈司夜说,"按你现在的尺寸改。"
"我不——"
"林照。"沈司夜打断他,声音平下来,"契印在调你,这是事实。校服改小,不是认输,是让你穿着舒服点。你非要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晃,难受的是你自己。"
林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司夜拿起软尺,绕到他身后,量肩宽。
站得近,呼吸落在后颈上,痒痒的。尺子从肩头绕过,沈司夜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低声说:"……肩宽,缩了快三指。"
林照低着头,没说话。
"腰围。"沈司夜说,"比你上次量,细了两指。"
"……嗯。"
沈司夜量完,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合上:"明天下午,我带你去改。"
"嗯。"
"还有。"沈司夜收拾着东西,声音放轻,"走廊上那个学妹,我听见了。"
林照猛地抬头:"你听见了?!"
"嗯。"沈司夜说,"路过。"
"那你——"
"没什么。"沈司夜把本子收进抽屉,"你声音变细,我知道。喉结变小,我知道。肩膀变窄,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沈司夜抬眼,看着他:
"林照,我没打算瞒你一辈子。只是现在说,你未必信。等你有一天亲眼看见了,自己接受了,我再把能说的,都说给你听。"
林照站在门口,看着他,半天没动。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
"因为你现在问我了。"沈司夜说,"而我不想骗你。"
窗外,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林照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白毛,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毛毛的东西,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行。"他说,"明天去改校服。"
"嗯。"
林照转身回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颈侧的契印,温温热热的。
他抬手,摸了摸它。
"你大爷的。"林照骂了一句。
声音是细的,软的。
可骂出来的这一句,莫名带着点别的味道。
那天晚上,林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彻底变声。"
"契印演变中期。"
"你会习惯的。"
他盯着天花板,把沈司夜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沈司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背课文。可他知道,那人查了十年文献,比自己清楚,契印最后会把他变成什么样。
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他扛不住。
林照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老周头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契印最后会把我变成什么样?】
过了很久,老周头才回:
【变完你就知道了。小子,别怕。你师父我这一辈子,就干对过一件事——把你捡回来。捡回来的人,扛得住。】
林照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又躺了一会儿。
"……扛得住。"他低声说,"我扛得住。"
第二天早上,去训练场,路过学术系楼,沈司夜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资料。
看见他,沈司夜脚步顿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沈司夜问。
"嗯。"林照打了个哈欠,"想事情。"
"想什么?"
"想——"林照顿了一下,"想你要是哪天不给我送红糖水了,我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沈司夜手里的资料晃了一下。
过了两秒,说:"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不送。"沈司夜说,"除非我死了。"
林照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走过去的背影。
"……操。"他回过神,追上去,"沈司夜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除非你死了!"
沈司夜脚步没停,声音飘回来:"字面意思。"
"你——"
林照追到面前,拦住他:"沈司夜,你说这种话,知不知道很吓人?"
沈司夜停下来,看着他,蓝眼睛安静。
"林照。"沈司夜说,"契印绑着我们,你出事,我出事。我说'不会不送',意思是——只要契印还在,我就一直送。"
"那契印要是没了呢?"
"契印不会没。"沈司夜说,"契印没了,我们也没了。"
林照盯着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你这话,听着像交代后事。"林照说。
"不是交代后事。"沈司夜说,"是告诉你,我会一直在。"
沈司夜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林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走远的背影,白毛在晨光里泛着光。
"……一直在。"林照低声重复了一遍。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回了原处。
中午,食堂。
林照端着餐盘,走到沈司夜对面坐下。沈司夜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餐盘里多打的那份红烧肉。
"阿姨多给的?"沈司夜问。
"嗯。"林照说,"她说我瘦,让我多吃点。"
沈司夜没说话,把自己餐盘里的煎蛋,夹到他碗里。
"我不爱吃煎蛋。"沈司夜说。
"你骗谁呢。"林照抬起头,"你上个月还自己多打了一个。"
"那是上个月。"沈司夜说,"这个月不吃了。"
林照盯着那个煎蛋,又看了看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耳朵尖,悄悄红了。
食堂阿姨在窗口探头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又给林照的餐盘里添了一勺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