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大头来帮林照收衣服。
他抱着一摞晾干的衣服从阳台进来,把衣服往林照床上一倒,忽然"咦"了一声,拎起一件白衬衫,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猛地抬头,嗓门拔高:
"照哥!你什么时候买白衬衫了?!还是这种带暗纹的!"
林照正蹲在门口系鞋带,闻言抬头,看见他手里那件衬衫,瞳孔一缩:"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大头拎着衬衫抖了抖,"那谁的?版型这么板正,还带袖扣——照哥你从哪顺的?"
"我没顺!"林照站起来,"那是……"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那是沈司夜的。沈司夜昨天晾衣服的时候说过,学术系这周有展演,衬衫要提前晾出来。林照阳台挂着的东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了沈司夜一件。
"照哥?"大头凑过来,"你脸怎么红了?"
"你大爷的,我没红!"林照一把抢过衬衫,"这是沈司夜的!收错了!"
"哦——沈司夜的。"大头拉长了音,"沈司夜的衣服,怎么挂你阳台上了?"
"他晾衣服挂错位置了!"林照卷着衬衫往隔壁走,"你给我闭嘴!"
"别急别急,"大头跟上来,压低声音,"照哥,你俩住隔壁,衣服晾串了也正常。但你得搞清楚——是他挂错了,还是你拿错了他晾的?这俩性质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
"他挂错,是他占你地界;你拿错,是你惦记他衣裳。"大头一本正经,"照哥,你该不会是——"
"闭嘴!"
走到303门口,林照正要敲门,门先开了。
沈司夜站在门里,看见他手里的衬衫,又看看他,语气平平:"……你衣服晾我阳台上了?"
"你衣服挂我阳台上了。"林照把衬衫塞给他,"还你。"
沈司夜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忽然说:"这件不是我的。"
"???"林照瞪着他,"这件白衬衫不是你的?"
"我的在阳台。"沈司夜侧过身,让出门口,"你自己看。"
林照探头一看——沈司夜阳台晾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压着暗纹,跟手里这件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那这件是谁的?"林照指着自己手里那件。
沈司夜看了看他手里的衬衫,又看了看他,视线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腰上。
"……你的。"沈司夜说。
"我什么时候有白衬衫了?!"
"上个月学院发的冬季正装。"沈司夜说,"你忘了。"
林照低头看了看那件衬衫——版型确实比实战系训练服正,袖口暗纹,跟沈司夜那件是同一个系列的。
他拎着它,愣在原地。
上个月发的正装,已经穿不上了。
不是腰围变了——是肩。这件正装是按183的身材发的,肩宽52。现在挂在身上,肩线塌下来,袖口长出一截,整件衣服空荡荡的,像个不合身的壳子。
大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走廊里,看看林照手里的衬衫,又看看他,忽然"咦"了一声:
"照哥,你这件是不是大了?"
林照:"……"
"不对啊,"大头挠挠头,"上个月你穿正装还挺合身的,怎么这个月就——"
"闭嘴。"林照说。
"哦。"大头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照哥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说闭嘴。"
大头溜了。
林照拎着那件衬衫回到房间,站在镜子前,把它套在身上。
宽。大。肩线塌到胳膊上,袖口盖住手背。
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锁骨。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把衬衫脱下来,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
下午,林照坐在阳台边上,看着晾衣绳上的衣服。
两排衣架,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沈司夜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的阳台晾衣区自然分开了——沈司夜那边永远叠得整整齐齐,白衬衫按颜色排,林照这边乱七八糟,训练服混着袜子。
他盯着那排白衬衫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司夜那件白衬衫,是跟自己同款的学院正装。
沈司夜上个月领到的时候,好像听见说了句"尺寸正好"。
那时候林照183,沈司夜181。
现在林照181,沈司夜……他忽然想不起来对方多高了。
晚上,林照去阳台收衣服,发现晾衣架上挂着的衣物被人重新分过——左边一摞是他的,右边一摞是沈司夜的,分得清清楚楚,中间夹着一张便签,钢笔字:
【各洗各的。别混。】
他把便签揭下来,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各洗各的。
多正常一句话。可就是莫名有点不痛快,说不上来哪不痛快,就是堵得慌。
林照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回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各洗各的。"他嘟囔,"谁他妈想跟你混了。"
嘴上这么说,那点不痛快,还是闷在胸口,一夜没散。
第二天早上,林照在阳台收衣服,发现自己那排衣架最边上,多了一件叠好的白衬衫。
崭新的,没拆标签,肩宽比手里那件小两号。
便签压在衬衫底下,钢笔字:
【上个月多领了一件。你穿。】
林照拎着那件衬衫,站在晨光里,愣了很久。
沈司夜昨晚说"各洗各的"。
今天早上,给他送来一件合身的。
他把衬衫抱在怀里,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点东西,好像被什么暖着化开了一点。
"……操。"林照低头,把脸埋进衬衫里,闷闷地骂了一句,"死对头。"
声音是粗的。
可心口是烫的。
他抱着那件衬衫回屋,拆开标签,对着镜子套上。肩线正好,袖口正好,领口正好——像是量着尺寸做的。
林照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合身衬衫的自己,愣了半天。
衬衫是沈司夜多领的那件。
可哪有那么巧的事,多领的,正好小两号。
他把脸埋进领口,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沈司夜昨晚把衬衫叠好放进阳台的时候,是不是也闻到了这个味道。
林照"啧"了一声,把衬衫换下来,挂进衣柜,跟训练服挂在一起。
衣柜里,那件衬衫白得晃眼,像一束光落进乱糟糟的角落。
中午吃饭,林照端着餐盘,看见沈司夜坐在老位置。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把衬衫的事咽回肚子里,只说了句:"……今天展演,你衬衫挺好看。"
沈司夜抬眼,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耳朵尖泛起一点红:"……嗯。"
林照扒了一口饭,嘴角动了动,压了压,没压住。
死对头。
那人是死对头。
他低头吃饭,没让对方看见眼里的笑意。
吃完饭,回宿舍,路过阳台,看见晾衣绳上两排衣服——左边他的,右边沈司夜的,井水不犯河水。
林照盯着那两排衣服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自己这边一件训练服挪到沈司夜那边,挂在他衬衫旁边。
就一件。
算是自己那边太挤,借他点地儿。
晚上,林照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想起白天那件衬衫。
多领的一件,正好小两号。
哪来那么多正好。
他"啧"了一声,把被子蒙过头,声音闷闷的:"……死对头。"
可那句"死对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骂出来的时候,尾音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契印在颈侧,温温热热的。
隔壁的灯,还亮着。
林照翻了个身,手机亮了,是沈司夜发来的消息:
【明天展演,你来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来。哪个厅?】
【东区礼堂,下午三点。】
【行。】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弹出一条:
【穿那件衬衫。】
林照盯着"那件衬衫"四个字,愣了半天。
那件衬衫,沈司夜早上送的那件。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心口那点热,压不住。
"……行。"他嘟囔,"穿就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挂在东区宿舍楼的屋顶上。
林照闭上眼,契印在颈侧,温温热热的。
像晒过太阳。
第二天下午,他换了那件白衬衫,站在东区礼堂门口。
衬衫合身,肩线正好。林照低头看了看领口,又扯了扯袖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清是哪不对,就是有点别扭。
大头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眼睛瞪圆了:"照哥!你穿正装?!"
"嗯。"林照扯了扯领子,"展演。"
"你来看会长展演?"大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照哥,你俩不是死对头吗?"
"……他邀请的。"
"他邀请你你就来?"大头更来劲了,"上个月他还当着全校打你脸呢!"
林照沉默了两秒。
"那不一样。"他说。
"哪不一样?"
"……说不清。"林照往礼堂里走,"反正不一样。"
大头在身后,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照哥,你该不会是……"
林照没回头:"闭嘴。"
礼堂里,沈司夜站在台上,白毛,银边眼镜,穿着那件和林照同款的白衬衫,袖口折得整整齐齐,正低头跟旁边的老师说什么。
沈司夜抬眼,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耳朵尖,悄悄红了。
林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台上的人。
衬衫是同一款。
沈司夜一件,他一件。
他忽然觉得,那天沈司夜把衬衫放阳台上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好了今天。
"死对头。"林照靠在椅背上,嘟囔了一句。
可那点笑,从眼底漫上来,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