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事,林照琢磨了三天,没琢磨明白。
时好时坏,时粗时细。粗的时候多,细的时候少,但只要他一紧张、一着急、一跟沈司夜靠近,那声儿就爱往细里飘。
他怀疑是契印在捣鬼。
契印共鸣训练的时候,林照特意留意过——每次掌心相触,契印亮起来,那会儿说话,声音就细。孙长老第一次发现,还笑呵呵地打趣:"小照这是嗓子没开好?改天让会长给你泡点胖大海。"
"不用!"林照吼回去,声儿又粗了。
沈司夜坐在对面,低头整理软垫,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照瞪他。
"没笑。"沈司夜抬眼,"胖大海不管用。契印共鸣,影响的是你的声带。"
"你怎么知道?"
"文献。"沈司夜说,"契印共鸣深了,契约者的体征会跟着契印走。"
"跟着契印走?"林照皱眉,"契印什么德行,我就成什么样?"
沈司夜顿了一下:"……差不多。"
"那契印啥德行?"林照追问,"它喜欢什么样的嗓子?"
沈司夜没回答,把软垫叠好,站起来:"该吃饭了。"
"你别岔开话题!"
"去食堂。"沈司夜说,"你昨天说想吃红烧肉,今天有。"
林照噎住了。那是他昨天随口跟大头说的,沈司夜居然听见了。
他盯着那道背影,心里头那点不对劲,又多了一层。
说不上是不对劲,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照镜子,林照下意识去摸喉咙,手指碰到喉结,动作顿住。
他摸了摸,又摸了摸。
不对劲。
他凑近镜子,侧过脸,仔细看——喉结好像……小了?
林照抬手,指腹沿着喉结轮廓按了一圈。之前它鼓得挺明显,现在摸起来,钝钝的,小了一圈,像缩水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头那点毛毛的感觉又上来了。
林照试着喊了一声:"沈司夜——"
"干嘛?"隔壁应得飞快。
"……没事。"他摸了摸喉结,"试个音。"
隔壁安静了两秒:"……你嗓子,又细了。"
林照:"……我知道。"
"过来吃饭。"沈司夜说,"你声音细,跟饿肚子没关系,别想太多。"
林照靠在墙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沈司夜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林照请了假,去医务室。
医务室在学院西侧,二楼,白墙白窗,消毒水味冲鼻子。他一进门,许校医正低头写单子,头也不抬:"哪不舒服?"
"喉结。"林照坐下,"变小了。"
许校医笔尖顿住,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男的吧?"
"男的。"林照指了指脖子,"上个月还好好的,这周摸起来小了。"
许校医让他躺下,脖子仰起来,拿手电照了照,又按了按喉结,皱着眉:"喉结……是比同龄男生小一点。但你之前测过骨龄,发育正常啊。"
"我肯定它之前不是这样的。"林照坐起来,"这周才变的。"
"你最近有没有源力波动?"许校医问,"契印契约者?"
"嗯。"林照摸了摸颈侧,"刚签了双生契。"
许校医放下手电,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点,又翻出一本册子记了几笔:"这样,我给你约个源力检查。契印契约者,身体变化得往源力上想。"
"往源力上想是什么意思?"林照问,"契印还能改人身体?"
"双生契是阴阳调和之力。"许校医推了推眼镜,"契印认了你,就会把你往'调和'的方向调。具体调成什么样,得看契印的性子。你先检查,数据出来了再说话。"
源力检查排到下午。林照坐在候诊室等号,手机震了一下,沈司夜发来一条:
【医务室?】
林照:【嗯,查喉结。】
沈司夜:【结果出来告诉我。】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沈司夜平时话少,今天这条回得倒快。
候诊室里人来人往,有两个新生模样的女生坐在对面,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看他一眼。林照正想瞪回去,其中一个忽然开口:"同学,你是……实战系那个林照学长吗?"
"……嗯。"
"哇,真的是!"另一个女生眼睛亮了,"学长,你本人比传闻里瘦多了!声音也——"她说到一半,被旁边那个捅了一下,闭嘴了。
林照:"……声音也什么?"
"也,也挺好听的。"她干笑两声,"就是跟传闻不太一样,传闻说你嗓门特别大。"
林照:"……"
他往椅背上一靠,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头了。
传闻说他嗓门大。现在连新生都觉得他声音不对。
下午检查完,许校医拿着报告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源力波动偏大,契印在调整你的体质。具体调什么,医务室判断不了。你去问问你的契约对象,他读契印文献比我多。"
林照捏着报告单,出了医务室,直接往学术系楼走。
沈司夜在自习室,面前摊着一摞书,白毛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看见他进来,沈司夜放下笔,抬眼:"结果呢?"
林照把报告单拍在他桌上:"医生说,契印在调整我体质。沈司夜,你老实跟我说,契印到底要把我调成什么样?"
沈司夜拿起报告单,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抬手,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颈侧的契印。
暗红色纹路,安安静静趴在锁骨上方。他指尖沿着纹路划了一道:"你看这个。"
林照凑过去看。
暗红色纹路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点极淡的粉色。
"契印在演变。"沈司夜把衣领合上,"共鸣越深,演变越快。你喉结变小的原因,就在这里。"
"演变?变什么?"林照追问,"孙长老说什么'随共鸣加深而演变',演到最后是啥样?你他妈倒是说清楚!"
沈司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报告单叠好,递回来,声音平平板板:"契约是阴阳调和之力。契印在调你的体质,让它更契合这股力。至于最后变成什么样……"
他顿住。
"文献上没写全。"沈司夜说,"总之,早点习惯。"
"习惯什么?"林照一把揪住他领子,"你话别说一半——"
沈司夜没躲,任他揪着,蓝眼睛看过来,看了两秒:"林照,你现在问了,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契印的演变,不是靠嘴说就能停的。你能做的,就是配合它,别抗拒。"
林照松开手,退后一步,盯着他看了半天。
沈司夜躲开他的视线,重新拿起笔:"……去吃饭吧。食堂等你。"
"沈司夜。"林照没动,"你爸妈当年,契约也是这么'演变'的吗?"
沈司夜手里的笔顿住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爸妈的事,你别问。"
林照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沈司夜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半天没动,像是在写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写。
林照走出自习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
契印安安静静趴在颈侧,温热。
他抬手摸了摸喉结——小了半圈,钝钝的。
"早点习惯。"
他让自己习惯什么?
林照攥紧报告单,心里头那点不对劲,越滚越大。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司夜:【饭打好了。食堂第三排靠窗。】
林照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报告单塞进口袋,抬脚往食堂走。
走到食堂门口,正撞上沈司夜端着两个餐盘从里面出来。对方把其中一份递过来,另一份自己端着,往宿舍方向走。
林照接过来,低头一看——两荤一素,还有一个煎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煎蛋?"
"观察。"沈司夜说,"你每次打饭都多要一个。"
林照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白毛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忽然觉得,这个死对头,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不。
那人是死对头。
林照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头,看着那道背影拐过走廊。
……可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回到宿舍,林照把报告单又看了一遍。源力波动偏大,契印在调整体质。
他摸着颈侧的契印,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沈司夜懂契印,比自己懂。那人说"文献上没写全"——那这个尽头,到底是什么样?
林照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反正这破契约是两人一起扛的。沈司夜要真瞒着什么,迟早会瞒不住。
他躺下,把报告单塞进枕头底下,闭眼。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
林照冲着墙,喊了一声:"沈司夜。"
"嗯。"
"明天训练,你少让着我点。"他说,"我这身板,还能打。"
隔壁安静了两秒,传来一句:"好。"
林照闭上眼,耳朵尖莫名热了一下。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声音闷闷的:"……你大爷的,死对头。"
那一夜,契印在颈侧安安静静地亮着,温热的,像一颗没烧完的炭。
睡前,他摸着颈侧的契印,忽然想起下午沈司夜说的话——"文献上没写全"。
沈司夜爸妈镇了二十年魔渊。
然后呢?
林照盯着天花板,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事,等沈司夜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他翻了个身,颈侧的契印又温热地亮了一下。
"早点习惯。"
——习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