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量身高,林照缩了两厘米。
量尺是体育课统一量的,他盯着墙上的刻度,怀疑自己看错了:"再量一遍。"
体育老师又量了一遍,摇摇头:"181,上个月183。"
林照站在量尺底下,半天没动。
"林照同学,"体育老师拍了拍他肩膀,"你是不是最近训练强度太大,压着了?注意休息。"
"嗯。"他应了一声,走出队列。
晚上,林照把校服翻出来试了试——袖子长了一截,裤腿堆在脚踝上。校服还是那件校服,是他缩了。
他站在穿衣镜前,把校服脱下来,又穿上,来回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然后对着镜子,把领子理了理,忽然发现——领口变松了。之前扣最上面那颗扣子,勒得慌;现在扣上,空出一指宽。
林照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脸还是那张脸,眉毛浓,下颌线条硬,眼神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可穿在身上的衣服,一寸一寸地,在告诉他:你变小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嘎巴响。
骨头还是硬的。
林照转身,把校服叠好,塞进柜子:"……缩就缩。能打就行。"
第二天训练,实战系考核,他的成绩掉了两名。
考核是车轮战,林照排在第三场,对手是上个月被他三招放倒的学弟。他一上场,对方就笑了:"照哥,手下留情啊。"
林照没接话,摆开架势,一拳过去。
学弟侧身躲开,反手一拳,他抬臂格挡,震得手腕发麻。
不对。
力道不对。这一拳,比上个月慢了半拍,也轻了半拍。身形矮了两厘米,重心也跟着变了,出拳的角度差了一点,正好够对方躲开。
打到第十招,学弟一个扫腿,林照退避不及,被绊了个趔趄。
场边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议论:
"照哥今天状态不对啊!"
"上个月还碾压,这个月怎么连学弟都打不透了?"
"是不是跟沈司夜搞契约搞的?契印吸他源力了吧?"
"啧,好好的王牌,白瞎了。"
林照站在场边,听着那些话,没吭声。
大头挤过来,想说什么,被他一眼瞪了回去:"看你的。"
晚上,林照独自去了训练场。
场地灯关了大半,只剩一盏昏黄的。他把沙袋拖出来,一拳一拳往上砸,砸到手腕发麻,砸到汗把训练服浸透,还是没停下来。
他怕的不是成绩掉。
他怕的是,这个月缩了两厘米,下个月呢?再下个月呢?会不会缩成一个……什么东西?
林照一拳砸在沙袋上,沙袋晃了晃,链子哗啦啦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训练场晚上不开放,你走错地方了。"
"没走错。"沈司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来找你。"
"找我干嘛?"
沈司夜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林照接过来,拧开,是热的红糖水。
"……我没来例假。"他无语。
"驱寒。"沈司夜说,"你淋了雨,着了凉,喝点热的。"
林照愣了一下——下午确实下过一阵雨,训练完没带伞,淋了一路。沈司夜自己没淋?
他抬头看对方,这才注意到那白毛有点潮,衬衫肩头颜色深了一块。
"你去找我?"林照问。
"嗯。"沈司夜说,"路过训练场,看见你在这儿,就过来了。"
林照盯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没再问,闷头喝了一口。红糖水,热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暖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照抬头看他。
"契印。"沈司夜说,"你离我远了,它会在你那边烫。我这边能感觉到方向。"
"……还有这功能?"林照低头看了看颈侧,"那我不是上厕所你都知道?"
"契印只知道大概方向。"沈司夜语气平平,"你每次去厕所,它都在东边两楼拐角,我猜的。"
林照:"……"
"开玩笑。"沈司夜补了一句,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杯子,"你下午淋了雨,不喝点热的,明天训练容易发热。"
"你才发热。"林照嘟囔,还是把那杯水喝完了。
沈司夜站在旁边,看他把水喝完,接过保温杯:"回去吧。明天还有考核。"
"沈司夜。"林照喊住他。
沈司夜停住。
"你老实说,"林照盯着那道背影,"我这个月缩了,下个月是不是还得缩?"
对方没回头。过了几秒,说:"……会缩。但不会一直缩。契印的演变有尽头,你扛过去就好。"
"那要是扛不过去呢?"
"有我。"沈司夜说,"契印是两个人的事。你扛,我也扛。"
说完走了。白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林照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训练场门口放着一沓手写的纸,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面上没有署名。
他拆开一看——是一份实战技巧笔记,从发力习惯到走位时机,写得细,写得准,准得像有人扒着他的打法研究了一个月。
大头凑过来看,眼睛瞪圆了:"照哥,这谁给你写的情书?"
"情书个屁。"林照把笔记拍在他脸上,"战术笔记。"
"谁写的?"大头翻了翻,念出声,"'林照出拳时重心偏右,遇到水系源力对手容易失衡,建议脚步后移半寸'……我操,这分析,比咱实战系老师还细!"
林照一把夺回来:"别念了。"
"这不是老师写的吧?"大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师写笔记都用打印的,没人手写钢笔字。照哥,这该不会是……"
"闭嘴。"
林照把笔记收进书包,翻到最后一页,页角有一行小字,几乎被纸缝压住:
【——S】
他攥紧那沓纸,转身就往学术系楼跑。
沈司夜在自习室,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你来了。"
"这什么?"林照把信封拍在他桌上,"训练场门口,谁放的?"
"不知道。"沈司夜翻了一页书,"可能是哪个好心的学长。"
"好心的学长用钢笔写字?"林照把纸翻到最后一页,"还签缩写?S?沈司夜,你名字缩写是不是'S'?"
沈司夜翻书的手顿住了。
"……食堂捡的。"他说。
"食堂捡的用钢笔写你名字缩写?!"林照瞪着他,"沈司夜,你当全校就你一个姓沈的?就你一个爱写钢笔字的?!"
沈司夜沉默了两秒,把书合上,抬眼看过来:"……我写错了。下次不签。"
林照:"……"
他盯着沈司夜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白毛,明明是熬夜扒他的打法写的笔记,非说是食堂捡的。
林照拿起那沓笔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谢了。"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一句极轻的:"嗯。"
林照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阳光落下来。
手里那沓笔记沉甸甸的,压得心口发烫。
下午,他用那套笔记里的法子,重新打了一遍车轮战。
先把笔记里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重心,步幅,出拳角度。矮两厘米,重心就该往回收半寸;手短了一点,拳就该走直线,少绕弧线。
第三场,学弟三招被撂倒。对方爬起来,瞪大眼睛:"照哥你刚才还——"
"刚才热身。"林照活动着手腕,走向第四场。
第四场、第五场,一路碾压。到最后一场,对手是上个月赢过他的那哥们,他用了笔记里"骗左打右"那招,对方上钩,被绊倒在地。
场边坐着的实战系学生全站起来鼓掌。
大头喊得最大声:"照哥回来了!"
林照活动着脖子,从场上下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场边——沈司夜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司夜看见他赢了,没鼓掌,只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林照收回视线,攥了攥拳头。
手指还是硬的。
但心里头那个晃悠悠的东西,好像落回了原处。
晚上,林照回宿舍,路过303,门开着,沈司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书,正在写什么。看见他经过,抬了一下眼:"赢了?"
"嗯。"林照靠在门框上,"你那笔记,挺管用。"
"嗯。"沈司夜又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笔记是笔记,能赢是你自己打的。"
林照站在门口,看着那道侧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白毛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
"……沈司夜。"他说。
"嗯。"
"下次你要给我写笔记,直接放我桌上。"林照说,"别塞训练场门口,让大头看见,又以为是情书。"
沈司夜笔尖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林照转身回屋,门关上的时候,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站在门里,摸了一下耳朵。
有点烫。
隔壁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
林照盯着那条光,翻了个身。
颈侧的契印温温热热的,一下,一下。
下次,笔记直接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