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宿舍楼热水器集体罢工。
维修师傅说要排到下周三。也就是说,这一个星期,整栋楼只有一楼公共浴室有热水。
东区宿舍三楼的男生们集体哀嚎。大头蹲在走廊里嚎:"三天不洗头,我都能炒菜了!"
林照拎着洗漱包下楼,走到一楼,公共浴室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浴室门口排到楼梯口,人头攒动,全是抱着脸盆光着膀子的。
有光着上身的哥们冲他喊:"照哥!你排我前面吧,你下午不是还有训练吗?"
"不用。"林照拎着盆排到队尾,"都等着呢。"
"照哥你训练完一身汗,不洗能行吗?"
"我洗完再说。"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几个哥们聊得热闹:"听说这热水器是老化,师傅说换个新的得排到下周三……""那咱这周都挤一楼?""谁让咱楼是老楼,热水管锈了。"
林照低头刷手机,余光瞥见一个人站到旁边——白毛,睡衣,手里拎着一个盆。
"你也来洗澡?"他斜一眼。
"公共浴室。"沈司夜说,"三楼没热水。"
"废话。"林照往旁边挪了挪,"那你排我后面吧。"
沈司夜看了一眼前面的长队,又看了一眼公共浴室门口挂着的牌子,忽然说:"二楼尽头有间闲置浴室,热水器是好的。"
"???"林照瞪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刚想起来。"沈司夜拎着盆往楼上走,"跟上。"
林照跟上去,边走边问:"那间浴室不是锁着吗?"
"钥匙在楼管那。"沈司夜说,"我上周借过一次。"
"你上周就知道那间能用,这周还来排公共浴室?"
"忘了。"沈司夜头也不回,"记性不好。"
林照:"……"
那间浴室确实能用,就是小——两平米,一个人站进去都嫌挤,门还是那种老式的布帘,拉上,人影能从帘子上透出来。
林照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布帘,又看看沈司夜:"就这?两个人怎么洗?"
"轮流。"沈司夜把盆放下,"你先。"
"你不洗?"
"我等你洗完。"沈司夜背靠走廊墙,抱着盆,"快点,水凉得快。"
林照拎着盆进了门,反手想去拉帘子,又停住,回头看他:"你不进来?"
"嗯?"沈司夜抬了抬眼。
"这浴室门锁是坏的。"林照指了指门框上的锁扣,"我洗澡的时候,万一有人进来……你在外面守着。"
沈司夜看了他两秒,抱着盆走进来,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行了,洗吧。"
"你背对着我。"林照说。
"我背对着你。"沈司夜重复了一遍,真的转过身,面向墙壁。
林照站在雾气里,看着他背过去的白毛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场景,像两个大老爷们挤在个小浴室里,一个洗澡一个放哨,怎么看怎么傻。
"……谢了。"他嘟囔一句,拉上帘子,拧开热水。
热水冲下来,雾气很快腾起来,把布帘也染得潮乎乎的。林照正冲着头上的泡沫,听见帘子外面传来布料窸窣声——是沈司夜在外头脱外套,把盆放门口的动静。
"你洗快点。"沈司夜隔着帘子说,"热水器小,水凉得快。"
"知道了知道了。"林照应了一声,动作加快。
冲完头发,关水,正拿毛巾擦身子,眼角余光扫到布帘上——沈司夜的影子映在帘子上,高瘦,肩膀的轮廓,清清楚楚。
林照愣了一下。
那影子……跟脑子里"沈司夜"的印象,没什么差别。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映在帘子上的影子——
窄了。
肩膀窄了,个子矮了,整个轮廓,比记忆里小了一圈。
林照站在雾气里,盯着帘子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好了没?"沈司夜隔着帘子问。
"……好了。"林照把毛巾围上,拉开帘子,低头走出去,"你洗吧。"
沈司夜拎着盆进去,帘子重新拉上。林照站在门外,背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肩宽——确实比上个月窄了。衣服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还是硬的。可这张皮囊,正在一点一点,变得不是自己的。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雾气从布帘缝里漫出来,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林照。"沈司夜隔着帘子喊。
"干嘛?"
"你衣服拿错了。"他说,"我盆里那件是我的。"
林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外套——果然,是沈司夜的。拿错了。
"……哦。"他把它放回沈司夜盆边,拿起自己的,披上。
雾气里,沈司夜隔着布帘说:"你这两天,声音又细了。"
林照穿衣服的手顿住。
"你自己听不出来。"沈司夜说,"我听得出。"
"……操。"林照背靠着墙,盯着帘子上那个高瘦的影子,"你是不是早发现了?"
"发现什么?"
"我嗓子。我喉结。我……"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帘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嗯。"沈司夜说,"我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只会更慌。"水声停了,帘子拉开,沈司夜头发还滴着水,白毛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蓝眼睛在雾气里看过来,"契印在调你的体质,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扛不住的时候,跟我说。"
林照张了张嘴,想说"谁要跟你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司夜拎着盆,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去擦干,别着凉。"
"……哦。"
"还有。"沈司夜说,"你影子,没窄多少。是水汽挡着,你看岔了。"
林照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司夜已经走出去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毛巾,又看了看帘子上还残留的水痕。
水汽挡着?
林照知道沈司夜没说实话。可那句话,就是莫名让心里那点发毛的东西,散了一点。
他从浴室出来,走廊里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刚走两步,门口人影一闪——沈司夜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件外套。
"穿上。"沈司夜把外套丢过来,"刚洗完澡,别吹风。"
林照接住外套,愣了愣:"你的?"
"嗯。"沈司夜说,"穿着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白毛的校服外套,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你呢?"
"我穿衬衫。"沈司夜说完,转身先走了,衬衫单薄,在冷风里绷出一道挺直的背线。
林照披着外套往回走,皂角味裹着他,暖烘烘的。
回到303,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颈侧的契印在发烫,烫得不厉害,但一直烫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他翻身,又翻身。
隔壁,传来极轻的翻床声。
沈司夜也醒着。
林照盯着天花板,忽然喊了一声:"沈司夜。"
隔壁安静了一下。
"……嗯。"
"你那会儿说,契印调的是体质。"林照说,"那调完了,我还能打架吗?"
隔壁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沈司夜睡了。
然后那边说:"能。契印调的是壳子,不是拳头。你拳头还在,就还能打。"
林照闭上眼睛。
"沈司夜。"
"嗯。"
"你影子,是不是比上个月高了?"
隔壁又安静了。
过了几秒,沈司夜说:"……没量。也许是你矮了。"
"操。"林照骂了一句,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隔壁也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契印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温热,一下,一下,像心跳。
那天晚上,林照睡得比前几夜都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把那件外套叠好,挂在303门口,贴了张便签:【外套还你。昨晚谢了。】
过了几分钟,隔壁门开了。沈司夜拿起外套,看了一眼便签,又看了一眼林照这边虚掩的门。
沈司夜低头,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一行字,又贴回门口。
林照推门出去,看见那行字:
【不用谢。三百米内,风吹不到你。】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三百米。
契约的三百米铁律,沈司夜拿来当挡风的理由。
林照忍不住笑了一声,把便签揭下来,收进口袋。
"……三百米。"他嘟囔,"你倒是会找借口。"
下午训练,林照出拳,沈司夜格挡。火与水绞在一起,这回没"啪"地弹开,稳稳地化成一个平衡。
孙长老在旁边捋着胡子笑:"哟,今天契印稳多了。"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颈侧,暗红色纹路,安安静静,没有再发烫。
他抬眼,对面沈司夜也在看他,蓝眼睛在日光下亮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水瓶扔过来。
林照接住,拧开,灌了一大口。凉的,顺喉咙下去,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下楼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中午食堂等你。"
林照头也没回,扬了扬手。
颈侧的契印温温热热的,像晒过太阳。
他抬手摸了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好像也跟着被晒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