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校服的地方在学院东门外的巷子里,一家老裁缝铺,门脸不大,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写着"合身堂"。
裁缝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戴着老花镜,看见两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地打量了一圈:"改校服?哪位的?"
"他的。"沈司夜把林照往前推了推。
阿姨上下看了林照两遍,忽然说:"姑娘,你这身形,改男款还是女款?"
林照:"……我是男的。"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阿姨赶紧改口,"小伙子,你这身板,肩窄了,改男款的话,收肩收腰就行。改女款的话,你尺寸我另量。"
"男款。"林照说。
"行,男款。"阿姨拿出软尺,"来,抬手。"
她量肩宽,量袖长,量腰围,边量边念叨:"你这尺寸,倒是好改。上个月有个姑娘来改,跟你差不多——咦,小伙子你这腰,比人家姑娘还细呢。"
林照:"……"
沈司夜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阿姨量尺寸,没说话。但林照余光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林照瞪他。
"没笑。"沈司夜说,"阿姨说得对。"
"你——"
"别动。"阿姨按住林照肩膀,"量着呐。"
量完尺寸,阿姨让林照试穿旧校服,对着镜子比划:"你看,肩线塌这儿了,袖口长这么多。改了以后,收两指肩,收三指腰,袖口修短——保你合身。"
林照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沈司夜。
镜子里的画面——沈司夜站在身后,比自己高半个头,白毛,银边眼镜,正低头看着裁缝手里的尺子。自己站在前面,矮一截,肩膀窄窄的。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怪。
"……沈司夜。"林照低声说,"你站远点。"
"嗯?"
"这镜子看着怪。"林照说,"你站我旁边,衬得我像——"
"像什么?"
"……没什么。"
林照别过脸,没说完。
阿姨在旁边笑呵呵地接了话:"像小两口来改嫁衣呗!"
林照:"……阿姨!"
"阿姨说得对。"沈司夜说。
"沈司夜!!"
"开玩笑。"沈司夜收回视线,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尺寸记好了。"
"好了。"阿姨把改好的校服递过来,"试试。"
林照套上改好的校服,站在镜子前。
肩线正好,袖口正好,腰身收了两指,服服帖帖。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几秒。
镜子里的人,穿着合身的校服,眉目还是熟悉的眉目,可整个轮廓,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183的大高个了。
"……真合身。"阿姨在旁边点头,"小伙子,你穿这身精神。"
沈司夜站在身后,透过镜子看着他。
"好看。"沈司夜说。
林照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校服合身。"沈司夜面不改色,"改得好。"
林照瞪着他,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林照走在前面,沈司夜走在后面。
"喂。"林照说,"你刚才,在裁缝铺里,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说'阿姨说得对'。"
沈司夜沉默了两秒:"……嗯。"
"你——"
"逗你的。"沈司夜说,"看你炸毛,有意思。"
林照停下脚步,回头瞪他。
沈司夜站在巷子里,白毛被风吹起来,蓝眼睛弯着,难得露出一副得逞的样子。
林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白毛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操。"他别过脸,"走了。"
走着走着,沈司夜说:"以后实战训练,我给你配辅助。"
"???"林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用不着你罩着!"
"不是罩着你。"沈司夜说,"契印要稳,你还得再变一阵。配个辅助,是为了你训练的时候,别因为身形变了,摔了或者崴了。"
"你——"林照盯着他,"你说'还得再变一阵'?变什么?你说清楚!"
沈司夜没说话,脚步没停。
林照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人拉回来:"沈司夜!你他妈刚才还说'不想骗我',现在又话只说一半——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司夜任他揪着,蓝眼睛看过来,看了两秒。
"我知道的,也是文献上的。"沈司夜说,"契印的演变,分阶段。你现在处于中期,后面还有一段。至于最后是什么样……"
他顿了顿。
"等你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会告诉你。"
"那要是走不到呢?"
"走得到。"沈司夜说,"契印认了你,就会走完。林照,你躲不掉的——从你签下契约那天起,你就注定了。"
林照松开手,退后一步。
沈司夜整了整被揪皱的领子,转身往前走:"走吧。晚上还有契印共鸣训练。"
林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风把白毛吹起来,露出一截后颈,颈侧的契印,若隐若现。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注定了。"林照低声重复了一遍,抬脚跟上去,"行。我倒要看看,契印最后能把我变成什么样。"
晚上的训练,林照出拳,沈司夜格挡。
火与水绞在一起,这回,谁也没缩手。
契印亮起来,暗红色纹路里,那点淡粉,又深了一分。
林照看见了。
沈司夜也看见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但那一晚,契印共鸣,第一次撑过了整整一炷香,没有弹开。
孙长老在旁边看得直点头:"好!稳了!这才是双生契该有的样子!"
林照喘着气,从训练室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自己颈侧的契印。
粉色又深了一分。
像一朵花,在暗红色的纹路里,悄悄开了一瓣。
他摸了摸它,低声说:"你慢慢来。我等着看,你最后能把我变成什么样。"
契印温温热热的,没有回答。
但总觉得,它在回应。
晚上,林照躺在床上,又想起裁缝铺里那句话——"小两口来改嫁衣"。
他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骂了一句:"死对头。"
声音是细的。
可骂出口的时候,耳朵尖莫名热了一下。
隔壁的灯还亮着。
林照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听见隔壁那盏台灯"啪"一声,灭了。
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契印在颈侧温温热热的,隔着一堵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同样亮着。
又过了半个月,期末考核来了。
源力考核分两场:笔试和实战。林照笔试垫底,实战第一——火系源力输出满分,擂台车轮战,连挑七人,把上个月叫嚣的赵晨也撂翻了。
赵晨趴在地上,喘着气,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林照,你现在这模样,打起架来,比以前还狠。"
"狠就对了。"林照活动着手腕,"壳子归壳子,拳头归拳头。"
赵晨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伸出手:"服了。下个月我再来。"
"随时奉陪。"
考核结束,教练宣布成绩,实战系王牌的名号,又落回林照头上。
大头在台下喊得嗓子都劈了:"照哥!!"
林照站在台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场边。
沈司夜站在人群最后面,白毛,蓝眼睛,看着他。
沈司夜没鼓掌,只是点了下头。
林照冲他,扬了扬下巴。
沈司夜弯了一下嘴角。
散场后,林照在训练场门口等他。沈司夜走过来,手里递过来一杯奶茶:"打赢了,喝点甜的。"
"……谢谢。"林照接过来,喝了一口。
"赵晨下个月还来。"沈司夜说。
"嗯。"林照说,"我等着。"
"你现在的打法,比以前多了一样东西。"沈司夜说。
"什么?"
"稳。"沈司夜说,"以前你冲得快,收不住。现在身形变了,重心低,反而收得住。这是契印给你的礼物。"
林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礼物?"他嘟囔,"它把我变这样,还叫礼物?"
"嗯。"沈司夜说,"契印改你的壳子,也改你的打法。你以前是蛮力,现在是巧劲。一样的强,不一样的打法。"
林照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跟以前不太一样的发力感。
"……行吧。"他说,"那我就当它,送了我一份礼物。"
"嗯。"
沈司夜转身往宿舍走,林照跟上去。
走了两步,沈司夜忽然说:"林照。"
"嗯?"
"期末考完了,"沈司夜说,"寒假,你打算去哪儿?"
"寒假?"林照想了想,"老周头说,让我回学院陪他过年。"
"嗯。"
"你呢?"
沈司夜沉默了一会儿。
"……回老宅。"他说,"收拾我爸妈留下的东西。"
"那我——"林照脱口而出,"我陪你去?"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是说,"林照别过脸,"你一个人收拾,怪冷清的。我闲着也是闲着。"
沈司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沈司夜说,"那你陪我。"
"……嗯。"
林照低头喝奶茶,耳朵尖红透了。
沈司夜走在前面,白毛在晚风里飘着。
林照忽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期末考完的第二天,他收到老周头的信,牛皮纸信封,字写得歪歪扭扭:
【小子,期末考完了吧?寒假回学院陪师父过年,别跑远。顺便——沈家那孩子,要是没地方过年,也带来。】
林照捏着信,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敲303的门。
"沈司夜。"
"嗯?"
"老周头说,"林照顿了顿,"寒假,让你也去学院过年。"
沈司夜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有点轻:"……你师父,不嫌我?"
"他嫌你干嘛?"林照说,"他说了,带来。"
沈司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沈司夜说,"那我跟你回去过年。"
"嗯。"
那天下午,林照坐在303门口,看着沈司夜把寒假要带的东西一件件装进行李箱。
白毛,蓝眼睛,衬衫袖口折得整整齐齐。
林照忽然觉得,这个寒假,会是这十九年来,最不冷的一个。
窗外,阳光落进来,暖烘烘的。
他把老周头的信叠好,收进口袋。
"死对头。"林照低声说了一句。
可这一句,骂出来的时候,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