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夜巡，轮到了林照和沈司夜。
魔渊裂隙在东区外围，每周安排契约者夜间巡查，确认封印稳定。这是双生契的附加义务，孙长老说："你俩得去认认门。"
夜巡前，孙长老把两人叫到办公室，一人塞了一枚传讯玉简："裂隙外围这两年不太平，听说有异兽从缺口钻出来过。你们是本届契约者，巡的时候警醒点，一有不对，捏碎玉简，学院马上来援。"
"知道了。"林照把玉简揣进兜里。
沈司夜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裂隙外围的封印石，上次检修是什么时候？"
"上上个月。"孙长老说，"怎么了？"
"月圆夜刚过，封印石最容易松动。"沈司夜说，"今晚重点看东北角那几块。"
孙长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听你的。你比我看得细。"
林照看了沈司夜一眼，对方神色如常，把玉简收进口袋。
出了办公室，林照问："你怎么知道东北角？"
"文献。"沈司夜说，"上次魔渊异动，裂隙从东北角开口的概率最大。"
"你连这个都查？"
"查了十年。"沈司夜说，"不多这点。"
夜巡路线是固定的——沿着裂隙外围的铁网走一圈，检查封印石，登记情况。两人一人提一盏源力灯，沿着铁网走，脚踩在枯草上，沙沙响。
走到第三段铁网的时候，林照脚步停住。
不对。
源力灯晃了晃，火焰往一个方向偏过去，像被什么东西吸着。
沈司夜也停了，把灯提起来，目光落在铁网尽头的黑暗里："……封印有缺口。"
话音没落，铁网底下"轰"地炸开一道黑气。
一只半人多高的异兽从裂口里冲出来，浑身裹着黑雾，眼眶里两点红光，直奔两人。
"我操——"林照一把推开沈司夜，侧身让开，异兽的爪子擦着自己胳膊划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退后！"他攥拳冲上去，"我来——"
异兽一甩尾，黑雾扫过来，林照抬臂格挡，震得整条手臂发麻。这畜生力气比预想的大，一拳打上去，像打在铁板上。
沈司夜在身后，手腕一翻，源力化水，一条水鞭缠住异兽后腿："林照，牵制它右前爪——"
"知道了！"
林照欺身向前，一拳砸向它右前爪。异兽嘶吼着甩头，黑雾扑面而来，他眼前一花，退了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重心一歪——
就在这时候，颈侧的契印猛地烧起来。
不是平时的温热，是滚烫，从契印里窜出一道热流，顺着血脉冲进四肢百骸，烧得头皮发麻，浑身一软，膝盖往下一弯。
"唔——"
林照整个人往后仰倒。
异兽的爪子破开黑雾，直奔面门。
他瞳孔骤缩，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
下一瞬，一道身影挡在面前。
沈司夜侧身站在他身前，左手抬起，硬生生接住异兽那一爪。水系的源力在掌心炸开，蓝光闪烁，异兽的爪子被弹开，沈司夜却闷哼一声，手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袖口往下滴。
"沈司夜！"
"别叫。"沈司夜声音发紧，"契印共鸣，压住——"
沈司夜伸手，一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掌心贴上林照颈侧的契印。蓝光顺着指尖渡进契印，那股烧灼感慢慢退下去，换成温热。
契印在两人掌心之间，安静下来。
异兽被弹开后，趴在地上嘶吼着，还想扑上来。沈司夜扶着林照退到铁网边，声音沉着："封印石，东北角第三块，裂缝了。"
"……知道了。"林照攥了攥拳头，指节还在发颤，"我去补。"
"你站好。"沈司夜把人按在铁网边，"我去。"
沈司夜转身，单手提灯，朝东北角走过去。
林照靠着铁网，看着那道走进黑暗里的背影，白毛在源力灯的光里晃了一下。
胳膊上那道口子，还在往下滴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颈侧的契印。
刚才那股烧灼，是契印共鸣失控。孙长老说过，共鸣越深，失控的风险越大。
可刚才那一瞬，他失控了，沈司夜冲过来挡在前面。
林照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沈司夜补完封印石回来，拎着灯，胳膊上的血已经凝了。把灯递过来，语气平平："补好了。回去报备。"
"你胳膊——"
"皮外伤。"沈司夜说，"回去上点药就行。"
林照盯着那道口子，血凝成一条暗红的线，看着沈司夜走进宿舍楼。
晚上，林照在303门口，拦住他："坐下。"
"嗯？"
"上药。"林照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我学过。"
沈司夜看了他两秒，坐到沙发上，把袖子卷上去。
那道口子不浅，从手肘划到小臂，皮肉翻开一点，看着都疼。林照蹲在他面前，棉签沾了药水，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沈司夜问。
"没怎么。"林照低着头，把药水按上伤口，"手抖，正常。"
"你抖得不像正常。"
林照没接话。棉签绕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抹开，动作放得很轻。
"你刚才，为什么要挡？"林照问。
"契印共鸣失控，你的源力反冲。"沈司夜说，"你当时动不了。"
"那你也可以先躲开。"
"躲不开。"沈司夜说，"你在我身后。"
林照手上的动作顿住。
沈司夜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蓝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安静的湖水。
"林照。"沈司夜说，"契印绑着我们，我不可能看着你出事。"
"……操。"林照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因为——"林照抬起头，盯着他，"因为你他妈是死对头，说这种话，让我很难办。"
沈司夜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嗯。"沈司夜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照别过脸，把纱布一圈圈缠好，"明天记得换药。"
"嗯。"
林照收拾好药箱，站起来，转身要走。
"林照。"沈司夜喊住他。
"干嘛？"
"你刚才，手抖的时候，"沈司夜说，"是在怕我死吗？"
林照猛地转身，看着他。
沈司夜坐在沙发上，胳膊上缠着纱布，白毛有点乱，蓝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过来。
林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他说，"是怕你胳膊废了，没人给我打饭。"
"哦。"沈司夜说，"那我还得谢谢你把我看作饭票。"
"你大爷的！"
林照摔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可走廊的灯，亮着。
那盏沈司夜修过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沈司夜胳膊上缠着纱布，照常来敲门，手里端着两杯牛奶。
"早。"沈司夜说，"今天训练照常。"
林照接过牛奶，看着那圈纱布，又看了一眼对方若无其事的脸。
"……沈司夜。"他说。
"嗯。"
"你以后，别挡在我前面了。"林照说，"我自己能打。"
沈司夜喝了一口牛奶，抬眼："你确定？"
"确定。"
"行。"沈司夜说，"那下次，你挡在我前面。"
"……成交。"
沈司夜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训练室走。
林照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
白毛，蓝眼睛，胳膊上缠着纱布，走得笔直。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甜的。
"死对头。"林照嘟囔了一句。
声音是细的，软的。
可这一句，骂得心甘情愿。
夜巡事件之后，学院加强了裂隙外围的巡查。孙长老把两人编进固定轮值表，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
"你俩是契约者，"孙长老说，"魔渊的事，你们扛在前面，学院才放心。"
"知道了。"林照说。
出了办公室，沈司夜走在旁边，胳膊上的纱布还缠着，但已经拆了最外层，伤口结了痂。
"你胳膊还疼吗？"林照问。
"不疼了。"沈司夜说，"你换药换得勤。"
"那可不。"林照说，"我怕你胳膊废了，没人给我打饭。"
沈司夜推了推眼镜："饭票。"
"对。"林照说，"你是我御用饭票。"
"那这饭票，"沈司夜说，"你打算用多久？"
林照愣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沈司夜走在前头，白毛在风里飘着，声音飘回来："……开玩笑的。走吧，今晚还有一轮夜巡。"
"……沈司夜。"林照喊住他。
"嗯？"
"你要是胳膊还没好利索，"林照说，"今晚夜巡，你站我后面。"
沈司夜回过头，看着他，蓝眼睛安静。
"行。"沈司夜说，"今晚你挡前面。"
"成交。"
那晚的夜巡，风很大。
林照走在前面，沈司夜走在后面，源力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叠在一起。
铁网尽头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但总觉得，有沈司夜在身后，那片黑暗，也没那么吓人了。
回到宿舍，沈司夜站在303门口，忽然说："林照。"
"嗯？"
"今晚谢谢你。"沈司夜说，"挡在前面。"
林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想笑。
"……谢什么。"他说，"你上次也挡在我前面了。"
"那次不一样。"沈司夜说，"那次是我欠你的。"
"欠什么欠。"林照摆摆手，"契印绑着，谁前谁后，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沈司夜看了他两秒，忽然说："蚂蚱。"
"嗯？"
"你比喻还挺土的。"沈司夜说完，推门进去了。
林照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反应过来，骂了一句："你大爷的！你才土！"
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林照靠在门板上，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死对头。
那人是死对头。
可这个死对头，现在骂起来，越来越像在撒娇了。
他揉了揉耳朵，把那些有的没的从脑子里赶出去，回屋躺下。
契印在颈侧，温温热热的。
隔壁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