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之后,契印共鸣越来越深,林照的身体也在肉眼可见地变。
先是声音。以前是时粗时细,现在细的时候多了,粗的时候少了,喊口号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飘,教练让他"憋着点嗓子"。
然后是身高。量了三次,179。跟半年前那个183的"实战系王牌",差了半个头。
再然后,是更深的东西。
那天早上,林照醒过来,小腹一阵坠痛,疼得蜷起身子,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
那疼不像磕碰,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钝钝的,一抽一抽的,绞得整张脸都白了。
他趴在床上,捂着肚子,半天没缓过来。
"……操。"林照咬着牙,骂了一声,"这又是闹哪样。"
疼了一会儿,慢慢消下去。他撑着爬起来,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扶着墙,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眼角眉梢,都柔了几分。
林照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很久。
"这他妈……还是我吗?"
他摸了摸喉结——只剩一点痕迹,不仔细摸,摸不出来了。
扶着墙,走出门。
沈司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牛奶,看见他出来,眉头皱了一下:"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怎么。"林照接过牛奶,"肚子疼,过去了。"
"疼了多久?"
"一会儿。"
沈司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把牛奶递过来时,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今天训练,你请个假。"沈司夜说。
"不用——"
"林照。"沈司夜打断他,"你站都站不稳。请假。"
林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牛奶喝了,回屋躺下。
上午,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
疼。变矮。声音变细。肩变窄。喉结快没了。
这些变化,一件一件,落到自己身上。
不怕打架打输了。怕的是,有一天醒来,镜子里那张脸,再也认不出来。
中午,沈司夜敲门,端进来一碗热粥,放在床头:"吃点东西。"
"没胃口。"
"也得吃。"沈司夜说,"你胃空着,更难受。"
林照撑着坐起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熬得稠,上面卧着几粒红枣。
"……你什么时候学会熬粥的?"
"今早。"沈司夜说,"食堂师傅教的。"
"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就跑去学熬粥?"
"熬粥用不着胳膊。"沈司夜说,"用火。"
林照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粥是甜的,红枣的甜,混着米香,顺着喉咙暖下去。
"……谢了。"他说。
"嗯。"沈司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翻开一本书,没看他,"喝完粥,睡一觉。下午我陪你去医务室。"
"你陪我去?"
"嗯。"沈司夜说,"契印的事,医务室说得不清楚,我去了,能帮你问细点。"
林照端着粥碗,看着沈司夜坐在床边翻书的样子,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白毛上。
忽然觉得,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下午,去了医务室。
许校医看了检查单,又看了看颈侧的契印,把单子放下,叹了口气:"契印在改你的体质,这是契约的规矩。阴阳调和,契印认你当'阴'的那一半,就会把你往那个方向调。"
"往哪个方向?"林照问。
"你自己有感觉。"许校医说,"声音、身形、还有……"她顿了顿,"过段时间,你可能会经历一些更明显的变化。到时候,别慌,来找我。"
"……更明显的变化?"林照追问,"是什么?"
许校医看了他一眼:"你现在问,我只能告诉你——契印认了你,就不会回头。你扛过去,就过去了。扛不过去……"
她没说下去。
沈司夜站在旁边,忽然开口:"许医生,契印演变中期,契约者的源力会反冲,对吗?"
许校医愣了一下:"你知道?"
"文献上提过。"沈司夜说,"反冲的时候,契印共鸣会不稳定,契约者可能失控。昨晚,我们遇到了。"
许校医看着他,又看了看林照,最后点点头:"对。所以你们最近训练,要注意控制共鸣深度。别让它烧过头。"
"知道了。"沈司夜说,"我会注意。"
林照攥着检查单,走出医务室,站在门口,看着天。
沈司夜跟出来,站在旁边:"别慌。"
"我没慌。"林照说。
"你攥检查单的手,攥白了。"沈司夜说。
林照低头一看——检查单被攥得皱巴巴的,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那个'更明显的变化',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司夜没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说:"知道一点。但不想吓你。"
"你说。"
"契印调的是阴阳。"沈司夜说,"你被调成'阴'的那一半……最后,你会完全变成契印要的样子。"
"什么样子?"
沈司夜看着他,蓝眼睛里倒映着天光。
"林照,"沈司夜说,"等你走到那一步,你会知道。我保证,不管那一步是什么,我都在。"
林照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保证?"
"我保证。"
晚上,林照坐在303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
老周头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小子,听说契印把你改得够呛?"老周头嗓门还是那么大,带着点酒气。
"……嗯。"林照说。
"疼不?"
"……疼。"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
"疼就对了。"老周头说,"契印选了你这孩子,是它的命,也是你的命。当年我捡你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你这孩子硬气,什么坎都能过。"
"师父,"林照低声问,"万一过不去呢?"
"过不去?"老周头哼了一声,"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十三岁就能把我撂倒的人,一个契印,还能把你咋地?"
"……我十三岁没撂倒过你。"
"那是我让着你。"老周头说,"小子,听师父一句话:契印改你的壳子,改不了你的骨头。你拳头还硬,人就还在。扛过去。"
电话挂了。
林照坐在台阶上,攥着手机,坐了很久。
回屋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碗热的红糖水,旁边压着一只暖水袋。
便签,钢笔字:
【厨房有暖水袋。装热水敷肚子。红糖水趁热喝。——S】
林照端起那碗红糖水,喝了一口,热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暖水袋是充好电的,摸着,暖烘烘的。
他抱着暖水袋,坐在床边,又喝了一口红糖水。
忽然觉得,那些让自己害怕的变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一直在旁边,替自己把路照亮。
放下碗,躺下,把暖水袋捂在肚子上。
窗外,月亮挂在天边。
林照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是细的,软的。
可这一句,是心甘情愿,说出来的。
那一夜,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183的大高个,站在训练场上,一拳一个,把挑战者全撂倒。
梦的末尾,有人站在场边,白毛,蓝眼睛,看着说:"打得好。"
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肚子不疼了。
床头,放着温热的红糖水,和一张新便签:
【今天复训。我陪你。——S】
林照把便签收进抽屉,喝了一口红糖水。
甜的。
他弹了一下床沿。
"……好。"林照说,"你陪我。"
复训那天,站在训练场上,活动着手腕,感受着这副新壳子的发力。
矮了,轻了,重心低了。以前那些大开大合的打法,现在使出来,总差着一点意思。试着调整,把拳往回收半寸,步幅迈小半步——慢慢地,找到一种新的节奏。
"照哥!"大头在台下喊,"你这打法变了啊!以前是猛,现在是巧!"
"巧你大爷。"林照回了一句,又一拳砸在沙袋上,"能打赢就行。"
"能打赢!"大头竖起大拇指,"你这新打法,看着比以前的还带劲!"
训练结束,坐在场边,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手指还是那五根,指节还是硬的,掌心的茧,还是那层茧。
壳子变了,骨头没变。
林照握了握拳,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糟。
晚上,沈司夜端着一碗姜汤来找他:"喝了,驱寒。"
"……你怎么天天给我送这个?"林照接过来。
"你最近训练强度大。"沈司夜说,"容易受寒。"
他低头喝了一口,辣的,暖的,顺着喉咙烧下去。
"……沈司夜。"林照说。
"嗯?"
"你天天给我送这送那,"他说,"我是不是得还点什么?"
沈司夜看了他一眼:"不用还。"
"那不行。"林照说,"我这人,欠不得人情。"
"那你就——"沈司夜想了想,"下次打架,别摔自己。"
"……就这个?"
"就这个。"沈司夜说,"别的,你人都在这儿了,不用还。"
林照端着姜汤,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走进隔壁的背影,愣了很久。
"我人都在这儿了。"
这话,听着像在说——你人在,就够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辣的,暖的,一路烧到心里。
"死对头。"林照低声说了一句。
可这一句,骂得又轻又软,像在说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