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场地在学院后山，一栋独立的旧楼，外挂三道结界，外人进不来。
学院的安排很"贴心"：两人一间房，训练同场，吃饭同桌，作息同步——美其名曰"契印稳定优先，契约者需24小时协同"。
林照拎着行李箱，站在那间房门口，看着屋里两张并排放的单人床，沉默了十秒。
"……这叫集训，"他说，"还是叫集中营？"
沈司夜从他身边走过去，把行李箱放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贴在门后。
林照凑过去看——一张手写作息表，字迹工整，条目分明：
【06:00 起床
06:30 晨练（共鸣基础）
08:00 早饭
09:00-11:30 契印共鸣训练
12:00 午饭
13:00-14:00 午睡（林照强制）
14:30-17:00 双人实战对练
18:00 晚饭
19:00-21:00 文献阅读（沈司夜）/自由训练（林照）
22:00 熄灯】
"午睡？"林照指着那行字，"还'林照强制'？你当我是小孩？"
"契印共鸣需要源力储备。"沈司夜头也不回，"你睡眠不足，共鸣效率低。"
"我睡没睡好，你管得着？"
"管得着。"他说，"契印的事，归我管。"
林照被他噎住，瞪了他两秒，把行李箱往床上一摔："行，沈会长，你说了算。"
"嗯。"沈司夜说，"去午睡。"
"……你大爷的。"
第一天晨练，林照差点迟到。
他顶着鸡窝头冲进训练场，沈司夜已经站在场中央，白衬衫换成了黑色的训练服，袖口折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沓纸。
"迟到了七分钟。"他说，"晨练内容：跟练三组，补十五分钟。"
"我刚醒——"
"契印不等人。"他说，把纸递给他，"第一组，共鸣导引。"
林照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满篇的专业术语，配着图解，标得清清楚楚——这哪是训练手册，是论文。
"……你写的？"他问。
"嗯。"沈司夜说，"针对你的源力特性，调整过三版。"
"三版？"林照抬头，"你什么时候写的？"
"寒假。"他说，"在老宅，你睡觉的时候。"
林照握着那沓纸，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寒假在老宅那些晚上，二楼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他以为沈司夜在整理父母的遗物。
原来，是在给他写训练手册。
"……谢了。"他低声说。
"嗯。"沈司夜说，"练吧。"
晨练到一半，林照源力跟不上，蹲在场边喘气。
现在的身体，耐力比以前差了一截，同样的训练量，以前能撑下来，现在要歇两趟。
他有点烦，一拳砸在墙上。
"别砸墙。"沈司夜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墙是学院的，砸坏了赔钱。"
"……我就砸。"林照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这身体，真他娘的憋屈。"
沈司夜没接话，站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蹲在训练场边，像两只打架打累了的小狗。
"林照。"过了很久，沈司夜开口。
"嗯？"
"契印改你的身体，不是为了让你变弱。"他说，"是让你变一种方式强。你现在重心低，灵活，爆发快——这些，是你男身的时候没有的。"
林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以前细了，骨节也小了一圈，可攥起来，还是硬邦邦的。
"……我知道。"他说，"就是，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沈司夜说，"我陪你。"
林照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白毛上，蓝眼睛安静地看着前面，好像刚才那句"我陪你"，只是顺嘴说出来的。
可林照知道，这个人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行。"他说，"那你陪我。"
"嗯。"沈司夜说，"下午实战，我陪你练。"
下午的实战对练，林照打得很凶。
不是赌气，是来真的——他想试试，这副新壳子到底能打几分。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身体比以前轻，步法比以前活，重心一低，闪避都快了半拍。他以前是蛮力碾压，现在反而能打出行云流水的连招。
一个侧身，他避开沈司夜的掌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契印猛地一烫，两人同时僵住。
"……操。"林照松开手，退后半步，"又亮了。"
颈侧契印，红里透粉，在衣领边缘泛着微光。
沈司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他掐过的地方，又抬眼看他。
"进步了。"他说，"刚才那招，以前你打不出来。"
"……哦。"林照别过脸，"那还用说。"
"不过，"沈司夜说，"你刚才扣我手腕的时候，心软了。"
"放屁！"
"你收了三成力。"他说，"以前你打人，从不收力。"
林照被他戳穿，耳朵尖腾地红了："我——我那是怕把你打坏了，没人给我做饭！"
"做饭的是你。"沈司夜说。
"……那，怕把你打坏了，没人给我打饭。"
"饭票，是吧。"沈司夜弯了一下嘴角，"行，我当饭票。"
"……你还真当上了。"林照别过脸，"饭票就饭票，给我留个鸡腿。"
沈司夜没接话，转身走到场边，拿起那沓训练手册，翻到某一页。
"林照。"他说，"明天加一组'共鸣对抗'。"
"什么玩意儿？"
"练你控制契印的。"他说，"你刚才心软，不是坏事。契印喜欢这样。"
林照愣住："契印……喜欢？"
"嗯。"沈司夜说，"契约之力，靠共鸣维持。你收力，是因为在乎，契印感应得到。"
他顿了顿。
"契印感应得到，所以它喜欢你。"
林照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训练楼门口的背影，白毛在风里飘着。
"……契印喜欢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契印的主人呢？"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去追。
"沈司夜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契印喜欢我！"
"字面意思。"
"你——"
那天的夕阳，落得很慢。
两个人在训练场上追着骂着，影子拖得老长，叠在一起。
集训第三天，林照发现一件事。
他跟沈司夜对练的时候，越来越下不去手了。
不是打不动，是心里有根弦，每次拳头快要落到他身上，就自动松了劲。
他骂自己没出息，可骂完，下一场还是这样。
晚上，他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拳头，想了很久。
"……沈司夜。"他隔着墙喊。
"嗯？"
"我好像，"他说，"打不动你了。"
墙那边安静了几秒。
"……嗯。"沈司夜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契印告诉我的。"他说，"它在我这儿，也是这个感觉。"
林照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这集训，再练下去要出事。"
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嗯。"沈司夜说，"出就出吧。"
林照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你大爷的。"他闷声骂，"睡觉！"
熄灯了。
隔着那堵墙，两颗心，跳得一样快。
集训第五天晚上，林照洗完澡，正擦头发，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翻书声。
他走过去，敲了敲墙："沈司夜，大半夜翻书干嘛？"
"……查点东西。"沈司夜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你睡吧。"
"查什么？"
"……契印的文献。"他说，"老周头说的那件事，我想查查五十年前异动的时间线。"
"……"林照放下毛巾，"那我陪你。"
"不用。"
"用。"他说，"你一个人查，查到天亮都没人给你递水。"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那你过来吧。"
林照披上外套，推门进了303。
沈司夜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摞泛黄的文献，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林照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查到什么了？"
"……"他把本子推过来，指着一行字，"五十年前的异动，监测塔记录过三次源力波动。第一次，在异动前三天；第二次，在异动前一夜；第三次——就是裂隙暴动当天。"
"三次？"
"嗯。"他说，"前两次，波动很弱，像有人刻意控制着，一点一点撬动封印。"
"……撬动封印？"林照皱眉，"什么人能撬动封印？"
"……"沈司夜沉默了一下，"契约者。"
"什么？"
"只有契约者，"他说，"知道封印的纹路，能顺着契印的脉络，反向撬动它。"
"……"林照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的话，后背一阵发凉。
"五十年前，"沈司夜说，"能做到这件事的契约者，只有一个——进了裂隙，再没出来的那一个。"
"……"林照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不是失踪。"沈司夜说，"她一直在裂隙里，一点一点，撬着封印。撬了五十年。"
"……"林照攥紧拳头，"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沈司夜合上文献，"她认为值得的时机。"
集训房里，灯光昏黄。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写满笔记的本子，半天没人说话。
"……沈司夜。"过了很久，林照开口。
"嗯？"
"不管她在等什么，"他说，"咱们都得做好准备。"
"嗯。"他说，"集训，就是准备。"
"……"林照弯了一下嘴角，"行。那我明天，多练两组。"
"嗯。"他说，"我陪你练。"
窗外，夜风呼呼地吹。
两个坐在书桌前的人，看着那本笔记，谁也没睡。
集训，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