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五天,结束得比平时早。
孙长老临时召集全队去裂隙外围布防,集训楼里只剩林照和沈司夜。两个人收拾完训练场,天已经阴下来了。
"要下雨了。"沈司夜看了一眼天,"走快点。"
"嗯。"
集训楼在山腰,回主楼要穿过一片林子。走到一半,雨点就砸下来了,又急又密,林照被浇了个正着。
"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前面有个凉亭。"沈司夜拉住他手腕,"先躲雨。"
凉亭不大,两个人挤进去,雨已经连成一片帘子,天地间白茫茫的。
林照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抬头看他——沈司夜半边肩膀都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你伞呢?"林照问。
"没带。"他说,"谁想到会下雨。"
"那你怎么知道凉亭在哪?"
"路过过。"他说,"集训第一天踩过点。"
林照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你集训第一天就踩点找凉亭?"
"嗯。"沈司夜说,"万一下雨,用得上。"
"……你预判天气?"
"不是。"他说,顿了顿,"是你淋不得雨。"
林照愣住。
"你淋雨就发烧。"沈司夜说,"上次淋完雨,烧了一整晚。记得。"
凉亭外,雨哗哗下着。
林照站在他旁边,半边身子被雨溅湿,半边身子被他挡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记这个干嘛。"过了很久,他说,"我自己都忘了。"
"你忘了,我记得。"沈司夜说,"契印也记得。"
林照低下头,颈侧契印温温热热的。
凉亭太小,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他闻得到沈司夜身上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雨水的气息,凉丝丝的。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
"……沈司夜。"林照开口,"你说,契印绑着我们,是不是天注定的?"
"嗯。"他说,"源力契合度最高的一对,天注定。"
"那天注定选你当死对头,"林照说,"也是天注定的?"
沈司夜转头看他,蓝眼睛在雨幕里,亮得不像话。
"不是天注定。"他说,"是我注定的。"
"……什么?"
"我查过契印名录。"他说,"这一代,源力契合度最高的名单,我一直都知道。你排第一,我排第二。"
"那你——"林照瞪大眼睛,"你早就知道会跟我绑?"
"嗯。"他说,"所以我说'麻烦'。"
"那你为什么不换人?"林照追问,"你学生会会长,换契印对象,总有办法吧?"
沈司夜没回答。
雨点砸在凉亭顶棚上,啪嗒啪嗒响。
过了很久,他说:"换不了。"
"为什么?"
"因为名单里,"他说,"只有你,能让我觉得,'麻烦'两个字,说得心甘情愿。"
林照站在原地,看着他,耳朵尖一点一点烧起来。
"……你大爷的。"他骂了一句,声音却哑得厉害,"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这样。"
"哪样?"
"动不动就——"他别过脸,"就让人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司夜看着他,伸手替他把贴在颊边的湿发拨开。
"那就别回。"他说,"听着就行。"
雨还在下。
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两个人隔着布料传过来的体温。
林照忽然觉得,这场雨要是再下久一点,好像也挺好。
雨势稍小的时候,沈司夜说:"走吧,趁雨小。"
"嗯。"
他撑开伞——林照这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伞。
"你不是说没带伞?"林照瞪他。
"没带伞,"沈司夜说,"带了伞骨。"
"……伞骨?"
"折叠伞骨,配应急伞面。"他把伞撑开,递到林照那边,"出门习惯。伞面是备用的,凑合能用。"
林照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他,半天没说话。
这个人,嘴上说"没带伞",兜里却揣着一把拼出来的伞,还往他这边偏。
"……走吧。"林照说,"别淋着了。"
"嗯。"
一把伞,两个人,挤在雨里。
伞面不大,沈司夜把伞柄往林照那边偏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湿透了。
林照看了一眼,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伞打歪了。"
"没歪。"他说,"伞面就这样。"
"你半边肩膀都湿了!"
"嗯。"他说,"你那边没湿就行。"
林照攥着伞柄,指节收紧,没再说话。
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边伞,撑得太稳了。稳得他有点想哭。
走到主楼门口,雨刚好停了。
沈司夜收了伞,抖了抖水,半边衬衫湿得贴在身上,白毛也湿了一绺,贴在额角。
林照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忽然说:"你回去换衣服。"
"嗯。"他说,"你也换。"
"……沈司夜。"林照喊住他。
"嗯?"
"你下次,"林照说,"别光顾着给我打伞。你自己也淋点,行吗?"
沈司夜愣了一下。
"……行。"他说,"我尽量。"
"尽量什么尽量,"林照瞪他,"要保证!"
"好。"他说,"保证。"
林照看着他转身走进楼里的背影,湿透的白衬衫贴着脊背,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颈侧——契印温温热热的,颜色,好像又粉了一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淋个雨还能变粉,这叫什么事。"
他推门进去。
门里,走廊尽头,沈司夜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等着他。
"擦擦。"他说。
林照接过来,胡乱擦了把头发,抬头看他。
"沈司夜。"
"嗯?"
"集训完了,"他说,"你请我吃面。"
"好。"他说,"我请。"
"……嗯。"
那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集训最后一天,雨又下了起来。
孙长老临时改了安排,说裂隙外围又探到异动,集训队原地待命。林照和沈司夜被困在集训楼里,闲着没事,索性溜到楼下食堂帮厨。
"……你会包饺子吗?"食堂张阿姨问他。
"会。"林照说,"小时候跟我师父学过。"
"那正好!"张阿姨塞给他一盆馅,"包饺子,中午加餐!"
林照挽起袖子,包了起来。
沈司夜坐在对面,看他包了几个,忽然说:"你包得挺好看。"
"那可不。"林照手上没停,"我师父说,我这手艺,能开饺子铺。"
沈司夜拿起一张皮,学着他的样子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馅还从边上露出来。
林照看着那个饺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叫饺子?这叫包子吧?"
"……"沈司夜面不改色,"第一次包,正常。"
"来来来,我教你。"林照拿起一张皮,"你看,馅放中间,皮对折,封口要捏实,不然煮的时候全漏。"
沈司夜照着他的手法学,又捏了一个——还是歪的,好歹比第一个像样。
林照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行,进步了。再练两天,就能出师。"
"嗯。"沈司夜说,"那你教我。"
"行。"林照说,"包教会。"
中午,食堂加餐。
大头端着碗,看见锅里煮出来的饺子,眼睛都直了:"照姐!你包的饺子,太香了!"
"那可不。"林照说,"我包的。"
沈司夜坐在旁边,低头吃着自己包的歪饺子,忽然闷闷地补了一句:"我包的,也好吃。"
大头看了看他碗里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又看了看他,没敢接话。
林照夹起一个他包的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嗯,还行。馅调得不错。"
沈司夜低着头,没敢看他,声音却有点飘:"那是我调的馅。"
"……你调的?"林照愣住。
"嗯。"他说,"张阿姨教我的。前阵子你说想吃饺子,我就去学了。"
林照端着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食堂里人来人往,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他低下头,把碗里那些歪饺子,一个接一个,全吃完了。
"……沈司夜。"他擦擦嘴,"你明天,还包吗?"
"嗯。"沈司夜说,"你爱吃,我就包。"
林照撇了下嘴:"行。那我天天吃。"
"嗯。"他说,"天天包。"
雨停之后,食堂门口多了一把伞。
伞是沈司夜买的,深蓝色,手柄上系着一条红绳。往后每逢下雨,他都把它撑开,罩在林照头顶。
"……会长,"大头看见了,啧啧称奇,"你这伞,是专门给照姐买的?"
"嗯。"沈司夜面不改色,"她老淋雨。"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下雨?"
"看天气预报。"
"……照姐你听见没!"大头一拍桌子,"会长看天气预报,就为了给你打伞!"
林照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含糊应了一句:"听见了。"
沈司夜站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多嘴。"
后来那把伞,就成了林照的"专用伞"。下雨天,他撑伞,林照走在他旁边。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有一回林照故意问他:"你伞买这么小干嘛?都淋到你半边肩了。"
"买大了,"沈司夜说,"你就跟我走远了。"
"……什么意思?"
"伞小,两个人,得挤着走。"
林照别过脸,耳尖却热了:"……你这人,怎么心眼这么多?"
"不多,"他说,"怎么让你挤着我。"
林照偏过头不看他,闷声扔出一句:"……你大爷的。"
沈司夜弯了一下嘴角:"嗯。你骂我的时候,也挺好听。"
那把深蓝色的伞,后来成了学院里的一道风景。学生们私下流传一句话:下雨天去实战系训练场门口准能看见——沈会长撑着伞,照姐挤在他旁边,两个人走一路,斗一路。
苏糖听见这话,抱着奶茶感慨:"啧啧,这就是传说中的伞下岁月吧。"
林照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顶了一句:"什么伞下岁月。就是他撑伞,我挤他。"
沈司夜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嗯。她挤我,我愿意。"
苏糖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