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是那天夜里来的。
林照淋了雨,回屋洗了个热水澡,当时觉得没事,还跟沈司夜隔着墙斗了几句嘴。结果半夜两点,他把自己烧醒,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他躺在床上,难受得想骂人,又懒得张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沈司夜。"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隔壁的灯,几乎是立刻亮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沈司夜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睡衣扣子都没扣好,手里还攥着刚摘下来的眼镜。
"发烧了?"他走到床边,手背贴上他额头,"烫成这样,怎么不早喊我?"
"……刚烧起来。"林照闭着眼,"你睡你的,我扛得住。"
"扛什么扛。"沈司夜把他被子掀开一角,"起来,吃药。"
"不吃。"林照往被子里缩,"苦。"
"谁家的药是甜的?"沈司夜说,转身去倒水,"起来,别赖着。"
林照最后还是被他从被子里捞起来,靠着床头,灌了两片药。
药片卡在喉咙里,他皱着脸,灌了半杯水才咽下去。
"……操。"他哑着嗓子说,"比挨打还难受。"
"挨打没这么娇气。"沈司夜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躺下。我去烧水。"
"嗯。"
他躺下去,烧得迷迷糊糊,听见沈司夜在门外跟谁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不对,不是他屋的天花板。他屋的天花板是白的,这间是暖黄色的。
他转过头。
这是沈司夜房间。
他躺在沈司夜床上,盖着沈司夜的被子,身上搭着一件外套——是他的外套,灰蓝色,领口还留着皂角味。
床边,沈司夜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着,白毛垂下来,挡住半边侧脸。
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落在他翻书的指节上。
林照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司夜。"他哑着嗓子开口。
"嗯?"他抬起头,蓝眼睛里映着灯光,"醒了?"
"我怎么在你床上?"
"你床上汗湿透了。"他说,"换床单,挪过来了。"
"……那你自己呢?"
"我坐这儿看会儿书。"他说,"你睡吧。"
林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攥住他衣角。
"……别走。"他说。
声音哑的,软的,像烧迷糊了说的胡话。
沈司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林照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手比以前小了一圈,指节细了,正轻轻发着抖。
他坐在床边,没有抽手。
"……不走。"他说,"我看着你。"
林照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攥着他衣角的力道,松了一点点,又没全松。
后半夜,他断断续续地醒了几次。
每次睁开眼,床头灯都亮着,沈司夜都坐在那儿,书换了一本,人没换。
有一次他烧得说胡话,含糊地喊:"老周头……别把我扔了……"
沈司夜合上书,低头看他,声音很轻:"不扔。"
"……别把我扔学院门口。"
"不扔。"他说,"有人接着你。"
他睡着之后,沈司夜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窗外,天渐渐亮了。
林照烧退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沈司夜床上,被子严严实实裹着,床头放着一碗白粥,一碗药,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粥是食堂打的,药是医务室配的,温水是凉好的。吃完来训练场,今天的对练我给你减量。——S】
林照端着那碗粥,坐在床边,看了那张字条很久。
"……S。"他低声念了一遍,弯了一下嘴角,"还S,你当自己是匿名英雄呢。"
他把粥喝完,把药吃了,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一个不认识的小学妹,扎着双马尾,抱着一摞书,看见他,愣了一下:"学姐……你是新来的学姐吗?怎么在集训区?"
林照:"……我是男的。"
学妹盯着他看了两秒,脸红了:"啊,对不起对不起,学姐你长得太好看了,我——"
"都说了我是男的!"
"是是是,学长!"学妹抱着书跑走了,跑两步又回头,小声嘀咕,"可是真的好好看……"
林照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以后别乱出门。"
他转身往训练场走。
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沈司夜拎着一袋东西从食堂方向过来,白衬衫,袖口折得整整齐齐,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烧退了?"他问。
"退了。"林照说,"粥吃了,药吃了,字条看了。"
"嗯。"他说,"那正好。食堂新出的红豆沙,给你带了一份。"
他把那袋东西递过来。
林照接过来,掂了掂,还热乎的。
"……你买红豆沙干嘛?"他问。
"发烧的人,嘴里没味。"沈司夜说,"喝点甜的,好受。"
林照看着那袋红豆沙,又抬头看他。
"沈司夜。"他说,"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嗯。"他说,"契印记得。"
"契印记得个屁,"林照说,"是你自己记得吧?"
沈司夜没回答,绕过他,往训练场走。
走了两步,他的声音飘回来:"……你说是,就是。"
林照站在晨光里,拎着那袋红豆沙,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死对头。"他低声说了一句。
骂得又轻又软,像在叫一个别的什么名字。
那天中午,训练场门口,苏糖拦住了沈司夜。
"会长!"她举着一盒便当,脸有点红,"那个,学术系食堂新出的,我多打了一份……"
沈司夜看也没看:"不用。"
"会长!"苏糖追上去,"你就尝一口——"
"不用。"他说,"我有红豆沙了。"
"红豆沙?"苏糖愣住,"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沈司夜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有人爱吃。"
他转过身,往训练场走。转过拐角的时候,苏糖眼尖,一眼瞧见他耳朵尖是红的。
"会长!"她抱着便当喊了一声,"你耳朵怎么红了?"
沈司夜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风大。"
风其实一点也不大。苏糖站在原地,抱着那盒便当,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走远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发烧那几天,林照整个人昏昏沉沉,把集训进度全打乱了。
许校医来看过两趟,说就是淋雨着凉,加上契印消耗大,得养几天。沈司夜听完,转头就找孙长老,把集训日程改成了"理论课"——由他来讲,内容是契印共鸣原理。
"……你这是公报私仇。"林照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指控他。
"嗯。"沈司夜说,"你生病了,就别想着训练。躺着,听我讲课。"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翻开一本讲义,真的开始讲:"契印共鸣,本质是源力频率的同步……"
林照躺在床上,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讲课,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少的人,讲起课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司夜。"他打断他。
"嗯?"
"你别讲课了。"林照说,"你坐着,陪我说说话。"
沈司夜放下讲义:"你想说什么?"
林照想了想:"你爸妈,以前也这样过吗?——我是说,他们签契约那会儿,也像咱们这样,一个生病,一个守着?"
沈司夜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笔记里写过一段。"
"写的什么?"
"她说,"沈司夜声音低低的,"'他发烧那夜,我守了一整晚。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第一句话是——你一夜没睡?我说,嗯。他说,那我陪你睡会儿。我们俩,挤在一张病床上,睡到中午。'"
林照躺在床上,听他念那段笔记,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爸,也会说那种话?"
"嗯。"沈司夜说,"我妈说,他嘴笨,但心软。她生病的时候,他能笨拙地煮一锅糊了的粥,端到她面前。"
林照低声说:"……跟你挺像的。"
沈司夜看着他:"我比他强。"
"嗯?"
"他煮的粥,糊了。"沈司夜说,"我煮的,没糊。"
林照看着他,没忍住笑了:"行。你比他强。"
那天下午,林照烧退了一点,靠在床头,看沈司夜坐在床边,一笔一笔在笔记本上画契印共鸣的示意图。
"……沈司夜。"他喊他。
"嗯?"
"你画的这个,"林照说,"是给谁看的?"
"给你。"他说,"你契印不稳,得懂原理,才能配合。"
林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你讲慢点。我病着,脑子转不动。"
"嗯。"沈司夜说,"我讲慢点。"
他放慢语速,一句一句,把那些复杂的原理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笔记本上。
林照听着他的声音,慢慢睡着了。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从头到尾,始终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