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那天,天亮得很早。
晨光铺在广场上,两系学生列队而立,第一次站得这么整齐,谁也没有跟谁较劲。
孙长老站在台前,说了一句话:"天枢学院立校百年,魔渊镇守百年。今天,轮到我们这一代,守这道门。"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守!"
"守!""守!""守!"
喊声连成一片,两系学生第一次齐声高喊,声音震得广场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林照站在队列最前面,老周头送的软甲穿在身上,头发扎成高马尾,腰上别着源力短刃。
他旁边,站着沈司夜,白衬衫换成了黑色的战服,袖口折得整整齐齐,银边眼镜擦得锃亮。
"……紧张吗?"沈司夜低声问。
"紧张什么。"林照活动着脖子,"又不是没打过架。"
"嗯。"沈司夜说,"跟紧了。"
"知道。"
列队点名的时候,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交头接耳:"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是哪个系的学姐?""不知道啊,没见过——""等等,那不是林照学长吗?!""林照?!那个实战系王牌?!他怎么——"
"——安静!"孙长老喝了一声,广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我介绍一下。"孙长老说,"队列最前这两位,是我院本代双生契契约者——学术系会长,沈司夜。以及,实战系王牌,林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照身上。
"各位可能注意到了,林照的身形,与入学时不同。"孙长老说,"这是契印演变的结果。他如今,以女身站在这里,站在契约者第一线——"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的目光是惊讶,有人的目光是好奇,也有人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担忧。
"……她行吗?"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声,"王牌以前是男身,现在这副身子,还能打吗?"
"闭嘴。"旁边立刻有人顶回去,"她拳头砸你脸的时候,你可没这么问。"
林照站在队列最前面,听着那些声音,咽了一下口水,往前迈了一步。
"……各位。"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他特有的那股痞劲儿,"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照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还是林照吗'——"
广场上没人说话。
"我就说一句。"林照说,"壳子变了,拳头没变。我是谁,不是这副身体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举起拳头:"是我这双拳头说了算的。"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实战系那边,爆出一声喊:"照哥——不对,照姐!!你说得对!"
是大头。
他站在队列里,脸红脖子粗地喊:"管你男身女身,你就是我照哥!啊不是,照姐!管你是谁,你就是我们实战系的王牌!"
"对!""王牌!""王牌!"
实战系的人一个接一个喊起来,声音连成一片。
学术系那边,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然后也喊了起来:"会长也是王牌!""双生契,天枢第一!"
喊声混在一起,震得广场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苏糖站在学术系的队列里,看着林照,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林学姐!打完仗,我教你扎新发型!"
林照愣了一下,循声看去,苏糖在人群里冲他挥手,眼睛亮晶晶的。
"……行。"林照朝苏糖比了个"记下了"的手势,"打完,你教。"
大头在旁边不甘示弱,跟着喊:"照姐!打完仗,我请你吃烤串!管够!"
"……你请。"林照说,"别赖账。"
"赖账的是狗!"大头拍着胸脯。
广场上,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
林照站在队列最前面,听着那一片喊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回头,看了沈司夜一眼。
沈司夜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片沸腾的人群,弯了一下嘴角:"……看,没人觉得你不是你。"
"……嗯。"林照低下头,"我知道。"
他转回身,握了握拳。
"各位!"他扬声喊,"今天的仗,我林照打头阵!你们跟上!"
"好——!"
广场上的喊声,连成一片。
队伍开拔前,老周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林照的袖子,塞给他一包东西:"带着。应急的,饿了吃。"
林照低头一看——一包芝麻糖,用油纸包着,是小时候老周头总给他买的那种。
"……师父。"他说。
"别磨叽。"老周头摆摆手,"打完仗回来,师父给你炖鸡。"
"嗯。"林照把那包芝麻糖收进怀里,"等我回来。"
"嗯。"老周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沈司夜,"你俩,都得回来。"
"知道了。"沈司夜说,"师父。"
老周头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谁是你师父!"
"您是林照的师父。"沈司夜说,"她叫我跟着叫,合理。"
"……行行行,合理合理。"老周头摆摆手,转身边走边抹眼睛,"都给我回来!"
沈司夜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林照:"昨晚写的。"
林照展开纸条,上面是他的字,工工整整:"打完仗,我请你吃一年的面。"
"……一年哪够。"林照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又摸了一颗芝麻糖,塞进嘴里,"甜的。"
"嗯。"沈司夜说,"甜的。"
队伍开拔。
林照走在最前面,沈司夜走在他身侧,两系学生跟在后面,脚步整齐。
这是两系学生第一次并肩行军。实战系的走在左边,学术系的走在右边,谁也没有跟谁较劲。
"……你们知道吗,"队伍里,一个学术系的学生小声跟旁边的实战系同学说,"以前我们系,看见你们实战系的就绕道走。"
"现在呢?"实战系的学生问。
"现在?"那人挠了挠头,"现在觉得,你们也挺顺眼的。"
"……你们学术系的结界,也挺厉害。昨天演练,那个护盾,我撞上去愣是没破。"
"那是我叠了三层。"
"……行,有东西。"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队伍前面的林照,没有回头,但耳朵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干脆低下头,快步走。
"沈司夜。"他低声说。
"嗯。"
"咱们两系,"他说,"原来也没那么不对付。"
"嗯。"沈司夜说,"以前是没一起打过仗。一起打过了,就好了。"
走到学院门口的时候,林照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天枢学院的楼顶,监测塔的红光还在一闪一闪。
老周头站在人群里,正看着他。
他冲老周头挥了挥手,转身,大步往前走。
"沈司夜。"他边走边说。
"嗯。"
"打完这一仗,"他说,"你把昨天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从头到尾,都只会是你'那句。"林照说,"我想听第二遍。"
沈司夜走在他身边,弯了一下嘴角。
"好。"他说,"打完了,说十遍。"
"十遍太多。"
"那就一百遍。"
"……你大爷的。"林照笑了,"一百遍,你喉咙不要了?"
"不要了。"沈司夜说,"给你,值。"
林照快步往前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脸。
前方,裂隙方向,黑气冲天而起,像一根黑色的柱子,顶天立地。
裂隙口,一道人形黑影立在那里,沙哑的声音穿过风,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来得好。……这场仗,我等了五十年。"
林照停下脚步,握紧拳头。
"……五十年。"他低声说,"你等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司夜。
沈司夜也看着他。
"周前辈。"林照看着那道黑影,在心里说,"我们来了。"
五十年前的账,该清了。
"走吧。"林照说,"打完,回家。"
"嗯。"沈司夜说,"打完,回家。"
两个人并肩,大步朝那根黑柱走去。
身后,两系学生的脚步声,连成一片。
晨光铺满大地。
"……沈司夜。"林照忽然,头也不回地喊。
"嗯?"
"要是打完,我还活着——"他说,"你请我吃一年面。"
"嗯。"沈司夜说,"一年。"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黑气,翻涌着,吞没了队伍。
裂隙口,那道沙哑的声音,还在风里回荡。
学院门口,老周头蹲在台阶上,摸出那个酒壶,喝了一口。
"……"他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打完,都给我回来吃面。"
旁边,孙长老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老周,你徒弟,带得不错。"
"……废话。"老周头又喝了一口,"也不看是谁捡回来的。"
"当年你在门口捡到她的时候,"孙长老说,"可没想着,能捡出个契约者吧。"
老周头握着酒壶,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着。"他说,"就想给她口饭吃,别让她冻着。"
风,从广场上吹过。
两个老头,蹲在台阶上,望着同一个方向。
这一代的契约,该成了。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