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的黑气,在队伍抵达时彻底爆发。
不是慢慢漫出来的,是"轰"地一下炸开,像一锅烧沸的油泼进了水。黑气冲天而起,裂隙边缘的地面裂开一道道缝,灰黑色的异兽从缝里涌出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结阵!"孙长老的喊声穿过风,"实战系前压,学术系结界!"
"是!"
两系学生第一次真正协同作战,没有口号,没有编排,却配合得像练过百遍——实战系的人顶在最前面,源力拳脚砸开异兽的阵型;学术系的人站在后排,源力结成一道道光网,把漏网的异兽兜住、绞杀。
林照冲在最前面。
他压低重心,步法比以前快了一倍,异兽的爪子擦着他耳边掠过,他一矮身,反手一拳砸在异兽腹部正中——砰,黑雾炸开,异兽散成一片。
"林照,左翼!"沈司夜的声音穿过战场。
"知道!"
他侧身滑步,一拳砸飞扑向左翼的异兽,又补了一脚,把另一只踹回学术系的结界里。
"……打得不赖。"沈司夜走到他身边,源力在他周身凝成水幕,替他把扑过来的黑气挡开。
"那还用说。"林照甩了甩手,"你结界呢?"
"你挡前面,我压后面。"沈司夜说,"老规矩。"
"成交。"
异兽潮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中午的时候,裂隙口涌出的黑气终于稀了一些。学生们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源力灯都暗了几盏。
林照蹲在一块石头后面,解下软甲透气,低头一看——软甲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差点穿透内衬。
"……操。"他摸了摸那道口子,"老周头看见了,得骂死我。"
"骂你,是心疼你。"沈司夜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布,"擦擦,别让汗渍进伤口。"
林照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忽然发现沈司夜左手袖口洇出一片深色。
"你胳膊怎么了?!"他一把拽过他的手,"又伤了?!"
"没事。"沈司夜想抽回手,"旧伤裂了。"
"裂了还说没事!"林照瞪他,翻出药膏,把他袖口卷上去——那道夜巡时留下的旧伤,果然裂开了,渗着血,"你——你打架就打架,干嘛老护着我!"
"压阵嘛。"沈司夜说,"你挡前面,我护你后脑勺。刚才那只异兽差点挠着你——"
"挠着就挠着!"林照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我皮糙肉厚,挠一下又死不了!你胳膊上有旧伤,再裂就废了!"
"废不了。"沈司夜说,"你换药换得勤。"
"你——"
林照被他噎住,手上用力一按,沈司夜"嘶"了一声。
"……疼吧?"林照抬头看他。
"疼。"沈司夜说,"但值。"
"值什么值!"林照瞪他,"下回不许这样!"
"好。"沈司夜说,"我尽量。"
"又'尽量'!"林照气笑了,"你就不能答应得干脆点?"
"那要看你。"沈司夜说,"你要是少往前冲两步,我就少护你两次。"
"……你大爷的,还倒打一耙!"
两个人蹲在石头后面,一个上药,一个挨骂,谁也没注意到,周围的学生都悄悄看着他们。
大头蹲在远处,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你看,照姐和会长,像不像两口子吵架?"
"像。"旁边的人说,"像得很。"
"……他俩啥时候成的?"
"不知道。"旁边的人说,"反正全学院都看出来了,就他俩自己还当是'契印关系'。"
"……"大头想了想,忽然说,"管他呢,打完仗再说!"
下午,异兽潮又涌了一波。
这次,裂隙口走出一个"人"。
不是异兽——是人形。灰黑色的身影,披着破破烂烂的长袍,脸藏在兜帽阴影里,一步一步,从黑气里走出来。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缝,黑气从缝里涌出来,又被它踩在脚下。
"……"林照握紧拳头,"来了。"
"嗯。"沈司夜站在他身边,源力凝成水幕,"旧契者。"
那个灰黑色的身影,在裂隙口停下,沙哑的声音穿过风,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五十年前,我站在这里,签了契约,以为能守住这道门。"它说,"结果,门没守住,人也散了。"
它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今天,"它说,"我要看看,这一代的契约者——能不能做到我们没做到的事。"
林照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你——"他开口,"你到底是谁?"
"一个失败者。"那个身影说,"一个想证明'契约是错的'的失败者。"
"你错了。"林照说,"契约没错。错的是你当年没扛住。"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小丫头,口气不小。"
"我不是丫头!"林照说,"我是这代契约者,林照!"
"……林照。"那个身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林……"
"你认识我师父?"林照追问,"老周头!你认识他,对不对?"
那个身影沉默了很久。
"……"它说,"认识。……他当年,给我送过酒。"
林照的心,猛地一沉。
那兜帽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可那句"他给我送过酒",他信——老周头喝酒的那个毛病,是全学院出了名的,能让他送出去的酒,对象绝不会是外人。
"……"他哑着嗓子说,"你真的是五十年前,那个女的?"
裂隙口的黑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黑气里。
"……等你们到裂隙口,"它的声音飘出来,"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黑气吞没了它的身影。
裂隙口重新被黑气填满,只留下那句话,在风里飘着。
林照站在原地,握紧拳头。
"……沈司夜。"他说。
"嗯。"
"她认识我师父。"林照说,"他给她送过酒。"
"嗯。"沈司夜说,"她当年,大概也是个人。"
"……"林照看着那片翻涌的黑气,忽然说,"等见到她,我想问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沈司夜说,"我陪你问。"
旧契者退去后,那天的仗,一直打到擦黑。
第二波异兽潮压上来的时候,林照没再让沈司夜一个人压后头。他主动斜切到沈司夜那一侧,把扑向水幕侧翼的异兽,一只一只全拦了下来。
"……你干嘛?!"沈司夜在后面喊,"说好我护你——"
"你说护我,我也护你!"林照头也不回,一拳砸飞扑过来的异兽,"互挡!说好的!"
"……"沈司夜沉默了一下,源力水幕顺势在他身边张开,替他兜住了侧翼漏网的兽。
"……行。"沈司夜说,"互挡。"
战场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打,一个挡。
两系学生在后面看着,忽然有人小声说:"……你看,照姐和会长,像不像——"
"像两口子。"
"……"
风很大。
林照打退最后一只异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头看他。
沈司夜站在他身后,白毛被风吹乱,蓝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林照嘴角动了动,"走。回去吃饭。"
"嗯。"沈司夜说,"吃饭。"
队伍退守到第二道防线,已经是后半夜。
林照蹲在石头后面啃干粮,沈司夜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他旁边,从急救包里掏出纱布和药,蹲到他身侧。
"你肩膀蹭破了。"沈司夜说,"转过来。"
"……"林照转过去,让他上药。
"……"沈司夜低着头,指尖微凉,擦过伤口的时候,放得很轻。
"……"林照咬着干粮,忽然问了一句,"沈司夜,你怕不怕?"
"……"沈司夜说,"怕。"
"……"林照愣了一下,"你还真怕?"
"……"沈司夜说,"嗯。怕你伤着。"
"……"林照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干粮,半天没说话。
"……"沈司夜给他缠好纱布,抬头看他,"林照,疼就说。别硬扛。"
"……"林照别过脸,"……知道了。"
那天夜里,队伍就地休整。
林照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沈司夜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睡了吗?"林照问。
"……"沈司夜说,"没有。"
"……那聊会儿。"林照说,"你说,这场仗打完,咱们回学院,第一件事,干嘛?"
"……"沈司夜想了一会儿,"请你吃面。"
"……"林照笑了,"又是面?"
"……"沈司夜说,"嗯。说好的。一年。"
林照闭上眼睛。
夜风从裂隙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一点即将收兵的松快。远处营地的篝火,一堆一堆亮着,像撒在黑夜里的星。
林照听着身边人那点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这一仗虽然难,可身边这个人,一直都在。
他知道,打完这场仗,有人会请他吃一年的面。
这仗,值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