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战斗,从裂隙口开始。
异兽潮退去后,裂隙口反而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平静。孙长老带着契约者小队,一步步逼近裂隙边缘。
"都打起精神。"孙长老低声说,"她要出来了。"
裂隙口,黑气翻涌,一道灰黑色的身影,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还是那件破破烂烂的长袍,还是那张藏在兜帽下的脸。只是这一次,它没有停在裂隙口,而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五十年前,"它开口,声音沙哑,"我也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裂隙。那时候我想,只要契印成了,就能守住这道门。"
林照站在队伍最前面,握紧拳头。
"可后来我发现,"它继续说,"契印没成。不是我们不想成,是——"
它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林照和沈司夜:
"——契约之力不够。那对契约者,契印亮了,可共鸣太浅。裂隙一压,就散了。"
"那你们为什么没等到共鸣加深?"沈司夜开口,声音很平,"契印共鸣,需要时间磨合。你们才签了三个月。"
那个身影转向他,看了很久。
"……三个月?"它沙哑地笑了,"小子,你以为,我们不想等?可裂隙等不了。异动来得太急,我们只能压上去。"
"所以,"林照说,"你们是被迫应战的。"
"嗯。"它说,"被迫应战。契印未成,硬压裂隙——结果你也看到了。一个死了,一个成了这副鬼样子。"
风从裂隙口吹出来,黑气在它脚边翻涌。
"……你恨契约?"林照问。
"恨。"它说,"我恨它骗了我。我以为签了契约,就能守住门,守住人。结果——门没守住,人也散了。"
"那你为什么要提前催动魔渊异动?"沈司夜追问,"五十年前一次,现在一次——是你,对吧?"
那个身影沉默了很久。
"……是。"它说,"我在裂隙里,发现契约之力可以反向催动封印。只要我推一把,封印就会提前松动,新一代契约者,就会被逼着提前应战。"
"你——"林照瞪大眼睛,"你故意的?!你逼我们提前打仗?!"
"对。"它说,"因为我等不下去了。我要看看——这一代的契约者,能不能做到我们没做到的事。"
"要是我们也做不到呢?"
"那契约,"它说,"就证明是错的。我输,你们也输。五十年前那笔账,就算清了。"
林照站在它面前,听着它的话,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错了。"他说。
那个身影看向他:"什么?"
"你说'契约是错的'。"林照说,"可契约没错。错的是你当年没扛住,错的是没人帮你们扛。"
它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它说,"你才签了几个月,你懂什么?"
"我懂。"林照说,"我签契约的时候,契印第一次亮,我声音变了。我怕过,慌过,想过不干了。可有人告诉我——契约不是让你变弱,是让你换一种方式强。"
"……"
"你当年,"林照说,"有人跟你说过这句话吗?"
那个身影站在裂隙口,听着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风很大,黑气在它脚边翻涌。
"……"过了很久,它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没有人跟我说过。"
"那你现在听到了。"林照说,"契约没错。错的是,你一个人扛。"
"……"
"五十年前,你男人死了,你进了裂隙。"林照说,"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和沈司夜站在这儿,这一代的契约,会成。"
那个身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小丫头,"它沙哑地说,"你倒是,挺会说话。"
"我不是丫头!"林照说,"我叫林照!"
"林照。"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说,"你师父,老周头,他现在还好吗?"
林照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认识。"它说,"他当年,是我男人的结拜兄弟。"
林照站在原地,听着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男人,"他哑着嗓子说,"是谁?"
那个身影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慢慢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女人的脸——灰白,干枯,像被抽干了水分,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当年的轮廓。
"我姓周。"她说,"周若兰。"
"……周若兰。"沈司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他手里的源力猛地一颤,"你是——老周头的——"
"我是他妹妹。"她说,"亲妹妹。"
风,忽然安静了。
林照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灰白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周头的妹妹。
五十年前,签了契约,男人死了,她进了裂隙,再没出来。
老周头说的"那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结拜兄弟,一个是他亲妹妹。
"……"林照哑着嗓子说,"所以,师父他——"
"他不知道我还活着。"周若兰说,"他以为我死了。……也好。让他以为我死了,省得他难受。"
"……"林照往前半步,"他让我带句话。他说——你要是还活着,就回去吧。哥给你煮面。"
周若兰的脸,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抖得厉害,"他,还那么爱吃面?"
"嗯。"林照说,"他老说,天底下最好吃的,就是他煮的面。"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又抬起来,"我回去,得让他给我煮一碗。他欠我五十年的面。"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朝林照伸过来,停在离他脸一寸的地方,没再往前。
"让我看看,"她说,声音低低的,"他的徒弟,长什么样。"
林照没躲。
她那只枯瘦的手,悬在半空,眯起浑浊的眼睛,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忽然,嘴角弯起来。
"像。"她说,"眉眼,有几分像他年轻时候。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精神。"
"……"林照站在原地,喉咙堵得厉害,"周前辈,你跟我们回去吧。"
"……"她摇了摇头,把手收回去,"我回不去。"
"为什么?"
"这具身子,泡了五十年魔气,早烂透了。"她看着裂隙深处,"我回去,只会害了你们。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沉回裂隙最深处,让这身污染,跟着我一起烂掉。"
"那你现在,"林照说,"打算怎么办?"
周若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想看看,"她说,"这一代的契约,到底能不能成。你要是能证明给我看——我就自己走。"
"……行。"林照说,"我会证明给你看。"
"嗯。"周若兰说,"我等着。"
她却没急着走,反而又多看了林照两眼。
"你师父,"她忽然开口,"他现在,还天天喝酒?"
"喝。"林照说,"嘴上说少喝,酒瓶就没离过手。"
"……"她兜帽下的脸,颤了一下,"他年轻时候不这样。就从我进了裂隙,他才开始喝。"
"他惦记你。"林照说,"这些年,他收了我当徒弟,嘴上骂我,其实——他就是想把对你们那点念想,搁在我身上。"
周若兰沉默了很久。
"他那个人,"她声音低了,"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当年我进裂隙,他就站在旁边,一个字没劝。我知道,他是怕一开口,就拦着我,耽误了事。"
"他后悔。"林照说,"他常说,当年要是他跟你一起进去——"
"不许他这么想。"周若兰打断他,语速忽然急了,"这门,本来就是我们这代人该守的。他要是也折进来,谁给我哥……谁给周家留个后?"
她说着,自己顿住了。
林照没接话。他忽然明白,这个在裂隙里泡了五十年的女人,嘴上恨着命运,心里其实一直在替她哥、替那个没能回来的男人,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你回去告诉他,"周若兰缓过一口气,"酒,少喝点。费钱,也伤身。"
"嗯。"林照说,"我原话带到。"
她重新戴上兜帽,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裂隙口的黑气里。
"小丫头。"她的声音飘回来,"你男人,眼光不错。"
林照:"???"
"我不是丫头!"他喊,"而且他——他还没——"
他话没说完,黑气已经吞没了她的身影。
林照站在裂隙口,被那声"你男人"噎得半天没缓过来。
"……沈司夜。"他回头,"她刚才说,'你男人'——"
"嗯。"沈司夜说,"她说了。"
"她瞎说!"
"我觉得,"沈司夜说,"她说得挺对。"
林照:"……你大爷的!"
他骂了一句,快步往回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朵。
身后,裂隙口,黑气安静下来。
周若兰的声音,像一声叹息,落在风里:
"……这一代,能成吗?"
没人回答。
但林照心里,有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
能成。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