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兰提出单挑,是第三天的事。
"契约成不成,嘴上说了不算。"她站在裂隙口,声音沙哑,"你——林照,跟我打一场。你要是能在我手下撑过一炷香,我就信,这一代,能成。"
"一炷香?"林照活动着脖子,"你小看谁呢。"
"不是小看你。"周若兰说,"我身上这身污染,比你想象的重。我出手,不留情。你要是撑不住,就认输——别硬撑,硬撑会死。"
"死?"林照笑了,"我林照这辈子,就没怕过死。"
"……那就来。"
孙长老想拦,被林照挡开了:"长老,让我打。"
"胡闹!"孙长老瞪眼,"她是五十年前的源王级!你才源师——"
"我知道。"林照说,"可她说得对。契约成不成,光靠嘴说,不算数。我得让她看见——这一代,能成。"
孙长老看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输了就认,别硬撑。"
"嗯。"
林照站到场中,活动了一下脖子,又活动了一下手腕。
沈司夜站在场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林照。"
"嗯?"
"你打你的。"他说,"我在这儿看着。"
"知道了。"林照说,"你压阵。"
"嗯。"
单挑开始。
周若兰的出手,比想象中狠。
她顶着那身污染,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招都带着一股沉重的死气,像一条毒蛇,贴着地面游过来。林照闪身避开,回手一拳,砸在她护身的黑气上——拳头陷进去,又软又黏,像打在泥里。
"……操。"他甩了甩手,"这玩意儿,怎么跟异兽似的。"
"异兽?"周若兰沙哑地笑了,"我在这裂隙里待了五十年,早就跟异兽没什么两样了。"
她抬手,一道黑气化作长鞭,抽向林照面门。林照侧身避开,顺势一个滑步欺到她身侧,一拳砸向她腰侧——她没躲,硬受了一拳,反手一抓,五指扣住林照的肩膀。
"嘶——"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得他半边肩膀发麻。黑气顺着那只手,往他身体里钻。
"……感觉到了吗?"周若兰说,"这就是污染。被它沾上,契印就会被腐蚀。"
林照咬着牙,肩膀用力一拧,挣脱那只手,退开三步。
颈侧,契印微微发烫,红里透粉的纹路边缘,渗出一层淡淡的黑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周若兰说,"你要是连污染都挡不住,就别谈什么契约。"
"挡不住?"林照站直,活动了一下脖子,"你试试。"
他压低重心,步法陡然加快。
女身的身体,重心低,灵活,爆发快——他以前那些大开大合的打法,现在使不出来,但他练出了一套新的:贴身,快打,打完就走,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一拳,两拳,三拳。
周若兰挡了两下,第三下,被他一拳砸在胸口,倒退半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拳印,又抬头看他,"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林照欺身而上。
场边,学生们看得屏住呼吸。
大头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照姐,加油啊……"
苏糖站在沈司夜旁边,小声说:"会长,你不担心吗?"
"担心。"沈司夜说,眼睛一直没离开场中,"但我信她。"
"信她?"
"嗯。"沈司夜说,"她说了,能成。"
他嘴上说得稳,袖口却被自己捏出了褶子。苏糖瞥了一眼,没敢戳破。
场中,林照和周若兰的影子缠在一起,拳风带起尘土,黑气和源力绞成一片。
一炷香,烧到一半。
林照的体力开始跟不上了——女身的身体,耐力是硬伤,这种高强度的缠斗,他撑不了太久。
他又一次被周若兰的黑气扫到,踉跄着退开,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撑不住了?"周若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才半炷香。"
"……还早。"林照抹了一把嘴角,"我说了,撑过一炷香。"
"你撑不过去。"周若兰说,"认输吧。别硬撑。"
"不认。"
"为什么?"
"因为——"林照抬起头,看着她,"我要是认输了,我师父会难过。他等这一代,等了五十年。"
周若兰的动作,顿住了。
"……你师父。"她重复了一遍。
"老周头。"林照说,"他跟我说,契约的事,你跟你那位,好好处。别学当年那俩人——契印没成,硬撑着,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周若兰站在他面前,听着这句话,半天没说话。
"……他还记得。"她低声说。
"他记得。"林照说,"他记得他妹妹,记得他兄弟,记得五十年前那一仗。他天天喝酒,就是忘不了。"
风从裂隙口吹出来,黑气在周若兰脚边翻涌。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起来。"
"嗯?"
"起来。"她说,"这炷香,我让你过。"
林照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认了。"周若兰说,"这一代,能成。"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你说你师父那句话的时候,你眼睛里,有他当年看他兄弟的那种光。"
林照半跪在地上,听着她的话,半天没说话。
"……周前辈。"他哑着嗓子说,"你一个人,在裂隙里,待了五十年。"
"嗯。"
"你恨了五十年。"他说,"恨契约,恨命运,恨自己。"
"嗯。"
"那现在,"林照说,"你恨完了吗?"
周若兰站在他面前,听着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林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哥还活着。他天天喝酒,但他活着。你男人死了,但他护住了你,护住了这道门。你恨了五十年,可这五十年,你一直在守这道门——你不是想毁它,你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替你们,把这道门真正守住。"
周若兰站在裂隙口,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小丫头。"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真是,比你师父会说话。"
"我不是丫头!"林照说,"我叫林照!"
"……林照。"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灰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好名字。"
她转身,走回黑气里。
"一炷香,你过了。"她的声音飘出来,"这一代,我认了。……等决战那天,我会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黑气吞没了她的身影。
林照站在裂隙口,看着那片翻涌的黑气,半天没说话。
腿肚子在抖。他撑着膝盖,缓了两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林照。"沈司夜几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受伤了?"
"没有。"林照摆了摆手,"就是……腿软。"
沈司夜没说话,只是把他那只抖着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她认了。"林照靠着他,往回走,"她认我们了。"
"嗯。"沈司夜说,"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林照说,"是我师父,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黑气,正被契印的光一点一点压下去。
场边早炸了锅。大头第一个冲上来,差点把林照撞个趔趄:"照姐!你太牛了!你一个人跟那灰影子打了一炷香!"
"什么灰影子。"林照扶着额头,"那是前辈。"
"前辈也牛啊!"大头嚷嚷,"全场都看着呢!实战系的脸,今天让你一个人挣足了!"
苏糖挤过来,手里攥着水,递到林照嘴边:"学长,先喝点。你脸都白了。"
林照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缓过那阵虚。
两系学生乌泱泱围了一圈,却没人敢真靠上来——都知道他刚脱力,自动在他脚边让开一个干净的圈。有人递帕子,有人蹲下去帮他系松开的鞋带,七手八脚,却没一个人碰他那只还在抖的手。
"……行了行了。"林照被他们闹得头疼,"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学长你——"
"我回去歇着。"林照说,"沈司夜扶着我呢。"
人群这才让开一条道。
沈司夜一直没说话,就那么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出老远,林照还能听见身后大头在那儿扯着嗓子,跟新生吹:"看见没?这就叫王牌!"
"……丢人。"林照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
"不丢人。"沈司夜说,"是挺牛的。"
"……"林照靠着他的肩膀,走了两步,忽然又说,"沈司夜。"
"嗯?"
"刚才,她盯着我看的时候,"林照说,"我其实,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沈司夜说,"你手一直在抖。"
"那你还不拦我?"
"你想打。"沈司夜说,"我拦了,你反而不痛快。"
林照没说话,只是把他那只架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攥紧了一点。
"……走。"林照说,"回去,跟我师父说一声。他妹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