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结束后的第七天,老周头把林照拉到一边。
"你俩,"老周头捋着胡子,"打算什么时候办那事儿?"
林照嘴里的芝麻糖差点喷出来:"……啥?!"
"别装!"老周头瞪眼,"契印成了,处也处了,还——还分房睡!像话吗?!我那屋的床,比你这屋大!"
"……"林照脸通红,"师父,这事儿,不急——"
"怎么不急?!"老周头说,"我还想抱孙子呢!"
"……"林照被他说得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老周头摆摆手,"我今晚去隔壁老周家喝酒,不回来。你俩,自己看着办。"
林照:"……"
那天晚上,林照回到住处,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沈司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老周头跟你说了?"沈司夜问。
"嗯。"林照闷声说,"他今晚不回来了。"
"嗯。"沈司夜说,"我知道。"
"……"林照低着头,"那——那怎么办?"
沈司夜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林照。"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隔壁睡。"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愿意。"
"那是什么?"
"……"林照别过脸,"是——是有点怕。"
"怕什么?"
"……不知道。"林照说,"就——就觉得,今晚跟以前不一样。"
沈司夜看着他,蓝眼睛里,温柔得像水。
"嗯。"他说,"是不一样。"
"……"
"林照,"沈司夜说,"你信我吗?"
林照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信。"他说。
"那今晚,"沈司夜说,"就听我的。"
"……听你的?"
"嗯。"沈司夜说,"我不逼你。你要是紧张,我们就——聊聊天,说说话,累了就睡。"
"……"林照看着他,忽然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沈司夜。"
"嗯?"
"你——"林照盯着他,"你从契约开始,就一直让我。今晚,能不能不让了?"
沈司夜愣住。
"……林照。"
"我让你别让了。"林照耳根红透,眼睛却盯着他,"你——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沈司夜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好。"他说。
傍晚的时候,老周头真拎着酒壶出了门。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叮嘱什么,最后又没好意思说,只闷声丢下一句:"……门我给你们带上。早点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照扒着门框,看着师父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沈司夜从身后走过来。
"笑他。"林照说,"一把年纪了,比我还不好意思。"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隔壁几家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他们这一屋的窗,还亮着。
"……煮碗面吧。"林照说,"忙活一天了,我饿。"
两个人进了厨房。沈司夜烧水,林照磕鸡蛋,灶上那点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面端上来,一人一碗。林照吃了一口,忽然说:"沈司夜。"
"嗯?"
"以后,"林照低头搅着面,"是不是天天,就这么吃了?"
"嗯。"沈司夜说,"天天这么吃。"
"那碗,得你洗。"
"好。"沈司夜说,"我洗。"
林照"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
吃完,他真就把碗一推,挪到门槛上坐着,看沈司夜在厨房的水池边,一个一个洗碗。
水声哗哗的。月光从院墙上头淌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看了很久。
沈司夜伸手,把林照揽进怀里。
林照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沉。
"……沈司夜。"林照闷声说,"我有点怕。"
"我知道。"沈司夜说,"我在。"
"……"
"你靠过来,"沈司夜说,"就不那么怕了。"
屋里的灯,没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盏床头的小灯,沈司夜伸手,把灯芯拨得很暗,昏黄的光晕落在床帐上,温温的。
"林照。"他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那点火光,"……信我就好。"
"……信。"林照攥着他的衣角。
"那闭上眼。"
林照闭上眼。
他的指尖微凉,落在他脸侧,替他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
"我等这一天,"沈司夜在他耳边说,"等很久了。"
林照睁开眼,看见他低下头,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颈侧的契印烫了一下,温温的,像被人轻轻握了握。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急。
"别怕。"沈司夜说,"我在。"
"……嗯。"林照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
夜很深。
灯芯"噗"地晃了一下,熄了。
黑暗里,契印亮起一小片温润的光,像一瓣月光,落在床帐上。
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林照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沈司夜怀里。
沈司夜还没醒,蓝眼睛闭着,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呼吸很轻,洒在他发顶。
林照没动,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颈侧,契印的白温温润润,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块养了很久的玉。
过了一会儿,沈司夜醒了,低头,看见他睁着眼。
"……醒了?"沈司夜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林照说,"醒了。"
"……"沈司夜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早。"
"……早。"林照把脸埋回他怀里。
两个人躺着,谁也没急着起来。
"……林照。"过了一会儿,沈司夜开口。
"嗯?"
"从今天起,"沈司夜说,"你就是我的人了。"
林照愣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瞪他:"什么叫'我的人'?我自己的人,我!"
"嗯。"沈司夜说,"你是你的,也是我的。"
"……你大爷的。"林照把脸埋回他胸口,"这话,越来越顺嘴了。"
"嗯。"沈司夜说,"只对你说。"
"……"林照闷在他怀里,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也是我的人。"
"好。"沈司夜说,"我是你的。"
"……说话算话。"
"算话。"沈司夜说,"一辈子。"
又赖了一会儿,两人才爬起来。
沈司夜去厨房熬粥,林照坐在门槛上扎头发,扎了半天,那撮马尾总是歪。他正别扭着,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梳子接了过去。
"我来。"沈司夜说。
"你会梳?"林照半信半疑。
"学。"沈司夜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生涩,却放得很轻,"昨天练了一下午。"
林照愣了一下:"……你昨天就练了?"
"嗯。"沈司夜说,"你头发长,总得有人给你梳。"
林照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任他一下一下,把那撮歪掉的马尾,重新理顺、扎好。
院子门"吱呀"一声响。
老周头拎着空酒壶回来了,一眼看见门槛上这一幕,脚步顿在门口,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一甩袖子,"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你们接着!"说完,背过身,迈着大步就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嘟囔了一句,"……粥多熬一碗,我也没吃早饭。"
林照:"……"
沈司夜:"……"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锅粥,到底还是熬了三碗。
老周头背着手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眼睛却不看他俩,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装模作样地品评:"……这粥,火候还行。米下得早了点。"
"师父,"林照憋笑,"你不是没吃早饭吗,怎么还挑上了。"
"我这是指导。"老周头瞪他,"别整天让沈小子一个人忙活。你当徒弟的,也得学着点。哪天他要是没空,你还能把这锅粥熬出来。"
"我熬?"林照指着自己鼻子,"我熬粥,能把锅烧了。"
"那你更得学。"老周头放下碗,"过日子,不是光靠一个人惯着你。"
林照被他这一句说得,端着碗,半天没吭声。
沈司夜在旁边,默默往他碗里夹了一碟小菜。
"……知道了。"过了一会儿,林照低头搅着粥,闷声说,"我学。"
老周头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碗,又呼噜呼噜喝起来。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喝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粥,谁也没再多说。可林照捧着那只烫手的碗,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以前在巷子里,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老周头喝完那碗粥,搁下碗,背着手又要出门,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补一句:"白天,别闷在屋里。出去走走。"
窗外的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照捧着粥碗,忽然觉得,这日子,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