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怀孕的消息,是孙长老捅出去的。
倒不是他嘴碎——契约之嗣出世,是天枢学院百年一遇的大事。孙长老在晨会上捋着胡子,郑重宣布:"本代契约者,契印三道纹已成,契约之嗣孕育中,魔渊封印,即将迎来百年永固。"
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全学院。
学生会里,大头第一个听见。他一路狂奔冲进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会、会长!"他喘得直不上气,"照姐——照姐她——"
沈司夜正站在桌前倒水,闻言抬起眼:"她怎么了?"
"她——她怀上了!"大头一拍桌子,"孙长老说的!契约之嗣!咱们要有小会长了!"
"咔。"
一声轻响。
沈司夜手里那只玻璃杯,指节慢慢收紧,杯身应声裂开一道纹,紧接着"啪"地碎在掌心,热水混着碎玻璃,顺着指缝淌了一手。
"……会长!"大头吓傻了,"你的手!"
沈司夜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像没知觉似的。
"……没事。"他说。
他声音很平,可那双一向稳得结冰的手,抖得连一张纸巾都捏不住。
"会长,你流血了!"大头扑过来。
"没事。"沈司夜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啊?!"
"食堂。"他头也不回,"我去看看他。"
消息传到食堂的时候,林照正蹲在门口啃苹果。
大头那头报喜失败、反倒把自己会长送出来的事,他还不知道。他正啃着苹果,就见沈司夜一路走过来,一只手还包着随便撕的布条,血隐隐透出来。
"……你手怎么了?!"林照苹果也顾不上啃,站起来拽过他。
"没事。"沈司夜说。
"没事个屁!"林照瞪着他,"手怎么破的?"
"……杯子。"沈司夜顿了顿,"听见消息,捏碎了。"
林照:"……"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这人。"过了很久,他别过脸,耳根红透,"消息早跟你说了,你还——还捏杯子。"
"嗯。"沈司夜说,"再听一遍,还是稳不住。"
正说着,大头、苏糖一群人乌泱泱围了过来。
"照姐!!"大头一把抱住他,"你要当妈了?!"
"……"林照被勒得喘不上气,"你松手!"
"呜呜呜照姐!"大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你太厉害了!我太感动了!"
"感动你个头!"林照把他扒开。
苏糖端着果汁挤过来,笑得眉眼弯弯:"恭喜学长!"
"……"林照被一群人围着,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一整个学院的人替他张罗。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我这才刚怀上,你们就——"
"那我们也得准备啊!"苏糖一本正经,"学长,你安心养胎,其他的交给我们!"
说完,她拉着大头,当场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孕期食谱、宝宝用品、满月酒流程、新生儿注意事项。
林照看着那张清单,哭笑不得:"……我这才刚怀上,你们就准备满月酒了?"
"早准备早安心!"
林照:"……你大爷的。"
沈司夜站在一旁,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闹,没过去。他转身进了食堂后厨。
食堂后厨,刘阿姨正在备菜,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沈会长?您怎么来后厨了?"
"阿姨。"沈司夜说,"我想学几道菜。"
"学菜?"刘阿姨笑了,"您想学什么?"
"清淡的,补身体的。"他说,"她最近胃口好,但得吃得精细。"
"哟,这是给林照那孩子学的吧?"刘阿姨笑着系上围裙,"来来来,我教你!"
半个小时后,沈司夜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碗汤,一碟小菜,一份蒸蛋。
他走到林照面前,把托盘放下:"尝尝。"
"……这什么?"林照看着那碗汤。
"山药排骨汤。"沈司夜说,"食堂刘阿姨教的。你最近胃口好,得吃得精细。"
"……"林照端起汤,喝了一口——鲜的,暖的,没有他以前做饭那种糊味。
"你学的?"他抬头看他。
"嗯。"沈司夜说,"学了一个小时。"
"……不难吃。"林照说,"进步了,从难吃到能吃。"
"嗯。"沈司夜说,"以后每天给你做。"
"……每天?"
"嗯。"沈司夜说,"你肚子里有咱们的小家伙,我得照顾好你俩。"
林照端着那碗汤,看着他缠着布条的那只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操。"他低下头,闷声说,"就知道说这种话。"
"实话。"沈司夜说,"不是好听。"
那天下午,林照去训练场转了一圈。
他现在不能再上场真打了,只能靠在场边,给新生比划几个动作。可他刚一站定,周围就围上来一圈人——有实战系的,也有学术系的,一个个探头探脑,眼睛全往他肚子上瞟。
"……看什么看。"林照活动着脖子,"没见过孕妇带训啊?"
"照姐,"一个小新生怯生生地凑上来,"您——您真的要当妈了?"
"嗯。"林照说,"真的。"
"哇——"那新生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您闺女,以后是不是也能一脚踢碎训练桩?"
"那得看她随谁。"林照说。
"随照姐您,那肯定能!"
林照被他逗乐了,抬手想拍他后脑勺,手举到一半,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沈司夜按住了。
"别动气。"沈司夜说,"许校医说了,头三个月,少剧烈动作。"
"我就拍一下。"林照瞪眼。
"一下也不行。"沈司夜把他那只手按回去,转头对那圈新生,"都散了。该练的练去,别围着他。"
新生们一哄而散,边跑边回头,憋不住地笑。
大头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娘家团"清单,凑到林照耳边:"照姐,清单我拟好了。月子里的红糖、小衣、小被子,我都列上了。你猜最后一条写的啥?"
"啥?"
"'照姐哺乳期专属糖醋排骨,每周三次。'"大头一本正经,"我怕你到时候馋。"
"……滚。"林照笑骂,"我才刚怀上,你就排上糖醋排骨了。"
"早准备早安心嘛!"
旁边的苏糖推了他一把:"别闹照姐。"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工缝的肚兜,递过来,"学长,这是我跟几个女生缝的。针脚不太好,就是个心意。"
林照接过来,那肚兜上,居然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训练桩。
"……你们这是,"他哭笑不得,"指望它以后踢桩?"
"随照姐嘛!"几个女生齐声说。
林照捧着那个肚兜,站在训练场边,半天没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还没落地,就已经被一整个学院的人,团团围住了。
晚上,林照坐在宿舍里,摸着自己还平平的小腹,跟肚子里的小家伙说话。
"……小家伙,"他说,"你还没出生,就有这么多人。你爹我——不对,你妈我——"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操,我还真不习惯自称'妈'。"
他摸了摸肚子,又补了一句:"反正,你来了,大家都很高兴。你好好长,别折腾我,听见没?"
他低头,听了听,肚子安安静静的。
"……对了,"他自言自语,"许校医说,要过好几个月,我才能感觉到你动。那现在,咱们就先这样——你在里头好好待着,我在外头,给你攒好吃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沈司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牛奶:"睡前喝点,助眠。"
"嗯。"林照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拉过他那只还缠着布条的手。
"还疼吗?"他问。
"不疼。"沈司夜说。
"……"林照低头,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那你摸摸。它现在还没动静,可它在这儿。"
沈司夜的手,轻轻贴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半天没动。
"……林照。"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肚子里,"他说,"多了一道我的契印。"
林照愣住,耳朵尖一下烫起来:"……你——你说话就说话,别搞这种。"
"哪种?"沈司夜问。
"……"林照别过脸,"让人心里发软的那种。"
"嗯。"沈司夜说,"那就软着。"
他收回手,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愿意带着它,跟我有个家。"
"……"林照耳朵尖红透,"谢什么谢。它也是你的。"
"嗯。"沈司夜说,"是我们的。"
窗外,月光正好。
两个人坐在床边,一只手贴着一个还平平的小腹,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照忽然偏过头:"沈司夜。"
"嗯?"
"你那只手,"林照说,"还疼吗?"
"不疼。"沈司夜说。
"以后,"林照说,"听见这种消息,别再捏杯子了。咱家杯子,经不起你这么捏。"
"好。"沈司夜说,"下回捏你。"
"……滚。"林照笑骂,耳朵却红了。
他往沈司夜那边靠了靠,闭上眼。那只缠着布条的手,被他握住了。
"林照。"黑暗中,沈司夜开口。
"嗯?"
"……我会算好一切。"他说,"契印、魔渊、往后的事,我都会算好。你只管——好好当爹。"
林照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那我可就,什么都不操心了。"
"嗯。"沈司夜说,"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往后的日子,还长。
但已经,有盼头了。
这盼头,就贴在他那只还平平的小腹上,温温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