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三岁那年的秋天，林照正式转正，成了实战系的常驻教官。
转正仪式很简单：孙长老颁了个聘书，实战系学生列队喊了声"林教官好"，就完事了。
但"林教官"的名号，不到半年，就传遍了临江异能圈。
"天枢那个林教官，女身，打法跟鬼一样。"——这是外校学生的评价。
"她以前是男身，王牌，后来签契印变女身，照样能打。"——这是知情人的科普。
"跟她学打架，比跟男教官学还狠。"——这是她学生的评价。
林照对这些评价，一概不理。
他站在训练场上，叉着腰，看着面前那排新生："今天练侧踢。标准：一脚踢碎训练桩，算及格。"
"教官！"一个新生举手，"训练桩是实木的，一脚踢碎，会不会太狠了？"
"狠？"林照走过去，抬腿，一脚——咔嚓，训练桩应声而裂。
全场安静。
林照收腿，活动了一下脖子："这叫狠？这叫基本功。练！"
"是！教官！"
训练场边，沈念搬了张自己的小矮凳，端端正正坐在上面，看着妈妈一脚踢碎训练桩，拍着小手："妈！厉害！"
林照转头，看着闺女："你妈我，当然厉害。"
"妈！我也要学！"沈念从矮凳上溜下来，扒着围栏，"我也要踢碎它！"
"……你才三岁。"林照走过来，把她拎回矮凳上，"你先把站稳了再说。"
"我站得稳！"沈念叉着腰，学她妈的样子。
"好好好，你站得稳。"林照替她把矮凳摆好，"等你能一口气踢三脚不晃，妈教你踢桩。"
"拉钩！"
"拉钩。"林照伸出小指，跟女儿的小指勾了勾，"说好了。"
沈念心满意足地坐回矮凳，抱着怀里的布老虎，继续看妈训人。
下午，沈司夜来接他们。
他走到训练场边，看着林照叉腰站在学生面前训话的样子，靠在围栏上看了一会儿。
"……林教官。"他喊。
林照回头，看见他："沈会长，你来了。"
"嗯。"沈司夜走过来，"接你们回家。"
"等我训完这批。"林照说，"还有十分钟。"
"行。"沈司夜说，"我等着。"
他站在训练场边，抱着胳膊，看着林照训话。新生们被他看着，压力山大，个个练得格外卖力。
沈司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教得不错。"
"那可不。"大头在旁边搭话，"林教官，我们实战系的传说！"
"嗯。"沈司夜说，"是传说。"
林照训完话，走过来，接过沈司夜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走吧，回家。"
"嗯。"沈司夜牵起沈念的小手，"念念，今天跟妈学了什么？"
"踢桩！"沈念比划着，"妈一脚，咔嚓！碎了！"
"……"沈司夜低头看她，"你妈厉害。"
"嗯！"沈念点头，"我妈最厉害！"
林照走在旁边，听着父女俩的对话，没说话，步子却比平时轻了些。
"沈司夜。"林照忽然说。
"嗯？"
"你说，"林照说，"我要是当年没签契印，没变女身，我还会当教官吗？"
"会。"沈司夜说，"你打架这么厉害，不当教官，浪费了。"
林照低头，想了想："也是。反正都是教人打架。"
"嗯。"沈司夜说，"你教人打架，天经地义。"
"行。"林照说，"那我以后，就好好当这个'林教官'。"
"嗯。"沈司夜说，"我当我的会长，你当你的教官。都挺好。"
"那你呢？"林照看着他，"你以后，想干嘛？"
"我？"沈司夜想了想，"当会长，当爹，当——你男人。"
林照耳朵一热："谁、谁要你当我男人！"
"你。"沈司夜说，"戴戒指了，就是我的人。"
"……你大爷的，就会说这种话。"
"实话。"
沈念走在两人中间，一手牵一个，忽然"咯咯"笑起来。
"……"林照低头，看着闺女，"你笑什么？"
"妈！脸！红！"沈念拍着手。
林照一时语塞。
沈司夜在旁边慢悠悠开口："看，你闺女都看出来了。"
林照瞪他："你闭嘴！"
"嗯。"沈司夜说，"我闭嘴。"
夕阳下，一家三口，一个脸红，一个偷笑，一个拍手，踩着影子，往家走。
——
林教官这名头真正叫开，是在第一堂课之后。
老周头退了下来，蹲在后院喂鸡，逢人就说："我徒弟，现在是教官了！"
"……"大头翻个白眼，"师父，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老周头瞪他，"我说的是事实！"
第一堂课，林照站在训练场上，看着台下那一排新生，忽然有点恍惚。
——几年前，他还站在台下，是那个被契印绑了、满脑子"凭什么"的学生。现在，他站在台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今天第一课，教你们——打架。"
台下安静了一下，随即，笑成一片。
"教官！打架还用教？"
"会打架，跟打得好，是两回事。"林照说，"今天，教你们怎么打得好。"
那天，他示范了三套动作，又把几个新生拎上来，一个一个，纠正他们的架势。
下课的时候，一个大一的新生跑过来，眼睛亮晶晶："教官！你刚才那一拳，太帅了！"
"好好练，"林照拍拍他肩，"你也能。"
那新生用力点头："嗯！我以后，要成为像教官一样厉害的人！"
林照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蹲在训练场边，看老周头示范动作的样子。
林教官的名声，是慢慢打出来的。
先是训练场上的新生，一传十，十传百："实战系的林教官，一招能把人打飞！"后来，连学术系的学生，都跑来训练场边上看热闹。
有一次，沈司夜路过训练场，看见一群学术系学生，蹲在场边，伸着脖子看林照训练，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这群学生身后，问："好看吗？"
一个学生头也不回："好看！林教官打架，比看戏还带劲！"
另一个学生补了一句："就是——她好像名花有主了。她颈侧那条红绳，底下系着颗小铃铛，听说是家里人给的。"
沈司夜"嗯"了一声："嗯。名花有主了。"
那群学生这才发现是他，齐刷刷回头："会、会长？！"
"看吧。"沈司夜面不改色，"看完，记得回去上课。"
学生们一哄而散。
林照收拳，看见他站在场边，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司夜说，"看看你训练。"
"那你看，"林照拿毛巾擦了把汗，"我教得怎么样？"
"教得挺好。"沈司夜顿了顿，"就是——太招人了。"
林照愣住："招人？"
"嗯。"沈司夜说，"一训练，半个学院都来看。"
林照笑了："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蒙着脸训练吧？"
"也行。"沈司夜想了想，"我给你做个面罩。"
林照："……你认真的？"
"逗你的。"沈司夜说，"你教得好，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
"那你刚才——"
"我吃醋了。"
林照半天没憋出话："……你还吃这个醋？"
"嗯。"沈司夜说，"你太招人，我就吃醋。"
林照把毛巾往他怀里一塞："行。那你以后，每天来接我下课。招人，也是你家的。"
"嗯。"沈司夜接住毛巾，"每天来接。"
后来，每天傍晚，训练场门口，都会站着一个白毛蓝眼的会长，等着林教官下课。学院里渐渐流传开一句话：林教官打架厉害，沈会长守得更厉害。
林照听见这话，拿胳膊肘撞他："什么守得更厉害。他就是——醋坛子成精了。"
沈司夜在旁边慢悠悠补一句："嗯。醋坛子，也是你家的。"
晚上回家，他坐在沙发上，跟沈司夜说："我今天，教了一群新生打架。"
沈司夜放下文献："教得怎么样？"
"还行。"林照想了想，"就是——有个新生，架势没站稳，我一纠正，他脸红了。"
沈司夜"嗯"了一声："你以前，也这样。"
林照瞪他："我以前，可没脸红过！"
"你以前，被老周头纠正动作的时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林照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大一那会儿，"沈司夜说，"我在训练场边上，看过你训练。"
林照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沈司夜。"林照说，"你大一，就看过我？"
"看过。"
林照别过脸："那你——你那时候，认识我？"
"不认识。"沈司夜说，"但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记住，"沈司夜说，"有个留寸头的，训练特别拼命。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林照拿靠垫砸了他一下："那你还——契印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你不得更炸？"
林照笑了："行。算你有先见之明。"
那天晚上，林照躺在床上，忽然想——
原来，在他还不认识沈司夜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训练场边，看见过他了。
这感觉，有点像——月亮早就升起来了，只是他一直，没抬头。
他正想着，沈司夜推门进来，递了杯水到他枕边。
林照接过水，忽然问："那你大一看我——看了多久？"
沈司夜站在床边，顿了顿。
"看到你被契印绑走那天。"他说完，替林照把被角掖好，"睡吧，林教官。明天还得踢桩。"
林照握着那杯水，躺在黑暗里，半天没睡着。
窗外，月亮正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年，被人安安静静看着的，从来都不止他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