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扎西家——存了三年的话——
山道是挂在山腰上的。左手边是岩壁,右手边什么都没有。
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一股雪腥味。我让车贴着岩壁走,尽量不往右看。看多了,手会发紧。
地图我背得下来。出石门关五里,背阴,有冰,走里侧。
我数着里程碑。数到第五块,路面果然变了。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雪冻成了硬壳,壳上落着一层浮土。土底下是什么,看不出来。
我降到一挡,把两只脚放下来,贴着地往前蹭。
蹭到一半,后轮横了出去。
车尾往外甩。我没捏闸。我爹说过,冰上捏闸,等于把自己交出去。我松了油门,身子往岩壁那边压,左脚蹬在地上,靴底擦着冰碴滑出去两步,挂住了。
嘉陵70晃了两晃,站稳了。邮包在背后撞了我一下。
我在原地停了半分钟。腿是软的。
“看什么看。”我对车说。
车突突地响,没有意见。
这一段冰,我爹一年要蹭几十趟,蹭了二十年。
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
我重新挂上挡。松离合的时候手还在抖,车往前蹿了一下,差点又熄火。它大概是在笑我。
***
往前三里,路断了。
半边路面滑到山底下去了,剩下的半边只够放一只轮子。断口上的碎石茬子发亮,还没淋过几场雪。
地图上标了两处雨季塌方,都不在这儿。这是新的。
这条路没了他才十来天,就坏成这样。
我熄了火,先把邮包卸下来背过去。包不重,背在身上却直往下坠。碎石在脚底下打滑,我探出一只脚,踩实了,再挪另一只。右边就是空的。
包放在对面的路面上。我回头去推车。
规矩是包不离身。
可是背着包推车,重心不稳,连人带车带包一起下去的可能更大。我爹要是在,他先背包还是先推车?
想不出来。他干活的时候,我从没见他犹豫过。
车推到断口中间,前轮压上一块活石头,车头一歪。我整个人扑上去压住,胸口顶着油箱。铁皮是冰的。
过去了。
邮包在路面上等着,红绳垂下来,一动没动。
我把它背回身上,坐在路边喘了一阵,从干粮袋里捏了一撮糌粑塞进嘴里。干的,噎人。水壶在货架上,我懒得去解。
走之前,我在断口边上摞了三块石头。后头要是有人来,老远就看得见。
摞完才想起来,这也是跟他学的。
过了断口,山道往阴坡里钻。太阳只照得到对面的山尖,我这一边,天是蓝的,路是灰的。发动机的声音滚出去,撞到对面的山,又滚回来。
这个声音我爹听了二十年。不知道他烦不烦。也可能是听惯了,哪天听不见,反倒睡不着。
***
十二岁那年夏天,我坐过一回他的货架。
邮包捆在货架上,我坐在邮包后面,两只手抓着他的皮带。他骑得不快,每到拐弯之前先按喇叭。按两声,停一下,听听对面有没有回音。
我问他按给谁听。这条路上半天也见不着一辆车。
他说,按给山听的。你按了,山就知道你来了,就让你过去。
我信了好几年。
后来才想明白,那是按给对面来车听的。山里路窄,声音先到,人后到。
可也不全是。没有车的时候他也按。一个人都没有的垭口,他照样按两声,停一下。
那时候他的背很宽,风全叫他挡了,我躲在后头只管看山。山看腻了,就数他后脖子上的汗珠。
今天风没人挡。
***
晌午,我先听见了狗叫。
两条大狗从栅栏后面扑出来,铁链子绷得笔直,脖子上的毛全炸着。我在二十米外停下,没熄火。山里的规矩,狗不停,人不靠近。
扎西从土房里出来,羊皮袄敞着怀,吼了一嗓子。两条狗立刻矮了下去,尾巴在地上扫。
“独吾?”他眯起眼,看我,又看我背后的包,“你爹呢?”
我熄了火。山谷一下子静了,静得耳朵里发胀。
“没了。白茫垭口,雪崩。十二天了。”
扎西站着没动。风把他的羊皮袄掀起来,又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往屋里走,到了门口才回头。
“进来。站在外头干什么。”
冬窝子里烧着牛粪炉子,很暖,有一股奶渣味。扎西的老婆往我手里塞了一碗酥油茶。我喝完,她又塞了一碗。她不认识我,可她认识这个包。
我把化验单拿出来。信封的角磨毛了,里面的单子是干的。
扎西拿到窗户跟前去看。汉字他认得不多,看得很慢,嘴唇跟着动。
“没事。”他把单子叠好,递给老婆,“血好着呢。”
他老婆拿着单子进了里屋。隔着门帘,听得见她跟女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句尾是往上扬的。
门帘掀开一条缝,探出来一个脑袋。十三四岁的丫头,脸上还有点黄,眼睛倒亮。
“阿妈,这就是那个邮差?”
“这是邮差的儿子。”
“哦。”
门帘放下了。里头又问了一句:
“那他以后还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
“丫头上个月在卫生院抽的血。”扎西坐下来,“单子要先到县城,县城再回乡里,到了乡里等你爹。等了半个月。”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不用等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只好喝茶。茶是咸的,很烫,碗边也烫手。
炉子边上的墙被烟熏黑了,黑里头有一块是白的,四四方方。扎西看见我在看,说,那儿原先靠着你爹的邮包。他一进门就把包靠在那儿,靠了二十年,烟熏不着。
“往后这条线,你一个人跑?”
“先跑这一趟。”
扎西摸出烟来,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我一根。
“不会。”
“你爹也不会。我给他递了二十年,他说了二十年不会。”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烟夹在指头缝里烧,烟灰掉到裤子上,他也没管。
“三年前封山,丫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那时候乡里还没有巡诊的车,医生上不来。你爹正好在我这儿歇脚。”
我捧着碗。
“他掉头回去了。回到乡里,把医生背上来了。四十里地,雪到膝盖。”他弹了弹烟灰,“医生一到,丫头当天夜里就退了烧。你爹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上路。包里还欠着一包信呢。他说,信晚一天不要紧,人不行。”
牛粪在炉子里烧得噼啪响。
“我有句话,存了三年了,一直没找着空跟他讲。”
我等着。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
“算了。等你回来。回来的时候上我家来,我有酒。”
我没追问。我爹教过:人家不说,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出门的时候,他老婆往我怀里塞了一包奶渣,纱布裹着,还是热的。
扎西帮我把车推上坡。
“到道班还有四十里,中间没有人家。天黑前到得了。”他看了看车,“还是你爹那辆?”
“还是。”
“它认得路。你别跟它较劲。它要慢,你就慢。”
临走,他一只手按住了车把。
“你爹过垭口,有个看天的法子。你知道吧?”
“看云。云走得比风快,就要变天。”
“那是头一半。”他把手松开,“后半截他没教过你?”
我摇头。
“那也等你回来,一块儿讲。”
他回去了。羊皮袄的背影缩进了门洞。狗在我身后叫了两声,觉得没意思,又趴下了。
一句话存了三年,再多存几天,大概也坏不了。
我是这么想的。可是骑出去二里地,心里还是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