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道班——两个鸡蛋——
下午的路好走一些。太阳偏到西边,我的影子跑在车前头,又瘦又长,过水洼的时候碎一下,过去了再拼起来。
四点半,道班到了。
一排红砖平房,房顶压着石板。门口立着几个反光锥,反光条晒得发白。墙上刷过标语,如今只认得出“养路”两个字。院子里堆着道砟,墙根趴着一台小四轮拖拉机,有一只轮胎是瘪的。
贡布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车响,直起腰,把手搭在眉毛上。
“洛桑家的?”
“贡布叔。”
“你爹呢?”
第二遍了。我发现这句话说一遍,短一截。
“白茫垭口。没了。”
贡布的斧头剁在柴墩上,没有拔出来。他的手还握着斧柄,人就那么站着。墙根的经幡让风吹得啪啪响。
“进屋。”他说。
***
道班房里有一股柴油味,混着烟味和旧棉絮的味道。炉子烧得很旺,水壶坐在炉盖上,壶嘴冒白气。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镜框的玻璃裂了一道。十来个人站在道班房门口,都年轻,笑得露出牙。
我一眼就找到了我爹。站在最边上,二十出头,邮包挎在肩膀上,身子往外侧着,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别人。
“九几年照的。”贡布说,“那时候道班七个人,加上过路的,凑了一张。现在两个。另一个下山拉煤去了,后天回。”
他伸出两根指头,想了想,又弯回去一根。
“明年隧道一通,这条老路就降级了,道班并到养护公司去。机械化,有铲雪车。”他把剩下的那根指头也弯了回去,“我报了名,开春去学开铲雪车。五十岁的人学开车,考官见了都要笑。”
我没接话。投递点下个月并走,道班明年并走。老路上的灯,要一盏一盏挪到新路上去了。
挪不走的那几盏呢?
贡布给我倒茶。茶缸子的边磕掉了一块瓷。他自己不坐,在屋里转了两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推过来,又翻出一罐午餐肉,也推过来。
“贡布叔,你的信。县城五金店的。”
他拆开看。割草机的配件,店家盖了章,说货到了,叫他去取。
“到了。”他把单子放在桌上,拿茶缸子压住,“到了我也去不了。”
“托人带?”
“托谁?”他笑了一声,“这条路上跑腿的就你爹一个。现在是你。”
他说得很顺口,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取货的钱,等你回来给你。这个月的养护单子,也得捎回乡里盖章。”
“好。”
他又从里屋翻出一块防雨布,军绿的,蹲下去就往我的邮包上捆,也不问我要不要。捆完拍了两下。
“你爹那块布去年就该换了。我说了三回,他说还能用。”
***
五点差十分,贡布往房后一指。
“信号在坡上。看见那块黑石头没有?站到石头顶上,有一格。”
石头比我高,背风的一面长着干苔。我爬上去,把手机举过头顶。信号从没有到有,一格,颤颤巍巍的,风大一点就掉。
电话只响了一声。
“到了?”
“到了。道班。”
“车呢?”
“好着。”
“人呢?”
“也好着。”
那边静了两秒。我听见他那头的炉子响,还有挂钟。
“断口那一段,你怎么过的?”
“你怎么知道有断口?”
“道班巡路的上午就报上来了。我问你怎么过的。”
“先把包背过去,再回来推车。”
“嗯。”又是两秒,“明天五点。”
挂了。那一格信号在我手里抖了一下,也没了。
我在石头上多站了一会儿。太阳贴着山脊,把对面的雪顶照成金的,晃眼。云岭乡在哪个方向,已经看不出来了,山一层压着一层。县城在山的外头。县一中在县城。红榜要是还没撕,倒数第二行还有我的名字。
那都是山那边的事了。
***
晚饭是面片,汤里炖了土豆和风干肉,卧了两个鸡蛋。贡布把两个鸡蛋全舀进我碗里。
“叔,你吃一个。”
“鸡蛋是给你爹预备的。他每回来,我都卧两个。”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低头喝汤,喝得很响。
水开了,壶呜呜地叫。他提起来续茶,又蹲下去捅炉子。捅完了也没起身。
“这条路上,我跟你爹搭伴二十年。他送他的信,我养我的路。他从那头过来,我从这头过去,一年要碰上几十回。”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往后碰不着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
“独吾。你爹走的那天,在我这儿歇过脚。”
我放下筷子。
“大晴天。他上午十点多到的,链子松了,我给他紧的。紧完喝了两碗茶。我说你急什么,天好路好,慢慢走。”
贡布端起茶缸子,又放下。
“他说不行。这趟回来,有件大事要办。”
“什么大事?”
“我也这么问。他不讲。”贡布看着我,“你爹嘴里的话,比邮戳还金贵。他说是大事,那就小不了。”
“他没跟我提过。”
“一句也没有?”
“一句也没有。”
贡布摸出烟点上,抽了半根。
“他出门前一晚上,干了些什么?”
我想了想。那天傍晚我回到投递点,他在擦车,链条上了油,货架上的绳子换了新的。晚饭吃糌粑,他吃得比平时少。吃完坐到灯底下写字,写了很久。我以为他在填登记簿,没过去看。后来灯灭了,他一个人到院子里站着,看天。
“写字。在灯底下写了很久。”
“写的什么?”
“不知道。”
烟在贡布手里烧到了头。他按灭了,忽然换了个话头。
“明天翻过前头那道梁,路分两条。明路绕远,是老路。暗路近,过一线天,省二十里。你爹的图上有吧?”
“有。”红笔写的:一线天,窄,快,落石。
“别走一线天。”
“为什么?”
“那儿的石头认人。”他说得平平常常,“你爹过,石头不动。别人过,说不准。”
我差一点笑出来。山里人信这个,石头认人,水认人,风也认人。
可是贡布没有笑。他的眼白上全是血丝,一半是柴油烟熏的,一半是熬夜熬的。
“行。走明路。”
他点了点头,起身收碗,再没提这件事。
***
夜里贡布把床让给我,自己抱了一床被子去守夜的小屋。道班的规矩,夜里得有一个人醒着,听路上的动静。
“我来守。”
“你明天要翻垭口。睡你的。”
床板很硬,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窗户糊得严,风进不来,风声进得来。
我睡不着,又把邮包打开了。
二十七封,今天送掉两封,还剩二十五。我把它们码在床板上,手伸到包底。
牛皮纸信封还在那儿。
道班自己发电,灯是白炽的,比煤油灯亮得多。封口那一道深色看得更清楚了,两层浆糊,一层旧,一层新。我凑上去闻了闻。糌粑,酥油,汽油,还有帆布和大衣的味道。
指甲就放在封口上。
挑开那层新浆糊,就什么都知道了。他写了什么,改了什么,卓嘎是谁,大事是什么事。答案全在这张纸里头,中间只隔着一层浆糊。
可是邮差不拆信。
这是他立的规矩。他替人写信,写下的每个字他都认得,可是他不往心里记。写完,封好,交出去,那封信就跟他没关系了。他说,信进了邮包,就是收信人的了。邮差过手,不过心。
我十二岁开始跟着他核信。学费单,病危通知,汇款单,情书,那么多东西从我手里过,我一眼也没有多看过。
这是我爹的信。可它先得是一封信。
我把它放回包底,红绳抽紧,打了双套结。
打完结,我坐在床沿上听风。风里夹着一种很细的声音,时有时无。我以为是狗,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月光把道砟堆照得发白,拖拉机的影子趴在地上。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垭口。
白茫垭口离这儿还有上百里,风是从那边来的。雪在垭口上叫风卷起来,擦着石头走,就是这个声音。
我爹最后听见的,大概也是这个。
我把地图铺在膝盖上,看明天的路。出道班十五里是岔口。再往前四十里,第二道垭口,鹰嘴崖,海拔四千二。旁边有一行红字:午后不过。风大,看云。
看云。又是看云。后半截到底是什么?
右下角那行铅笔字还在。独吾初二,鞋码四十。字很小,一个指甲盖能盖住两个。他后来买回来的胶鞋是四十一码的,我穿了一年半。
灯关了以后,挂钟还在走,跟投递点那一只是一个走法。
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在哪儿?鹰嘴崖那边有没有信号?五点钟等不到电话,赵站长会不会真去报警?
会的。他是把规章当命的人。可是规章上说那封信该烧,他看了半天,还是让我揣走了。
快睡着的时候,贡布那句话又浮上来。
这趟回来,有件大事要办。
什么样的大事,要先翻七道垭口?办给谁看?为什么连我也不说?
窗外头,垭口那个方向的天让雪光映得发亮。看不见星星。云上来了,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