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碉房——白天点着的灯——
“阿妈,这信要回吗?”
“回。今天就回。我说,你写。”
她找出一截铅笔头,又找出一张包点心的纸,抹平了铺在火塘边的小桌上。我趴上去写。她说得很慢,说一句,想一会儿。
顿珠,见字如面。钱收到了。我的腿不疼,你别挂念。你不要当领班,当领班操心,你就当你的工人。今年过年,你回来也行,不回来也行,你自己看。碉房好着呢,灯我天天点。就这些。
说到“我的腿不疼”,她的一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我看见了。从我进门到现在,她起来过两回,每回都要扶一把桌子。
“阿妈,腿的事,不照实写吗?”
“不写。”她答得很干脆,“写了他要回来。回来一趟路费多少?耽误多少工?”
她看着火塘。
“他写他好着呢,我写我好着呢。信里头,我们娘儿俩都好好的。”
铅笔头在我手里停了半天。
然后我把“不疼”两个字写上去了。
写的时候我想,工业区门口那个代笔的,大概也这么停过。
写完我念了一遍。她点头。我把纸折好,装进自己带的信封,写上广东那个工业区的地址。
“邮票我回乡里再补。”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从最里头抽出一张五块的,按在桌上。
“邮费。你爹在的时候也是这个价。”
我收下了。山里人的钱,推回去是看不起人。
***
屋里忽然暗了。
天没黑,才十二点。是小窗户里的亮没有了。风声也变了,一阵比一阵紧,窗户纸鼓起来,又瘪下去。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雪粒子,落在火塘边上,滋的一声就化了。
我开门去看。
垭口那个方向立着一堵白墙,正朝这边推过来。云早就不在天上了,云下到地上来了,跟雪搅在一起。鹰嘴崖那块巨岩被吞掉了一半。经幡看不见,只听见响,又急又密。
“把门关上。”老阿妈在我背后说,“今天过不去了。”
“才十二点。图上写的是午后不过,还有——”
“你爹的规矩是规矩,山的规矩也是规矩。”
她拄着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云比风快的时候,鹰嘴崖要吃人。你看云了没有?”
“看了。在梁子上看的。云比风快。”
“那就对了。”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换了你爹,他也不走。住下。”
风在门外撞了一下,又一下。石墙很厚,撞不透,声音是闷的。
我在门后头站了一会儿,算了一笔账。十一点到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赶,是抢在午前冲过去。要是老阿妈没开那扇门,我没坐下来喝那碗茶、念那封信,这会儿我正在垭口上。正在那堵墙里头。
走一线天的话,还能再早半个钟头。
“五点钟我得打个电话。站里的规矩。”
“信号在东边玛尼堆那儿,你爹每回都去那儿打。等风小点再去。电话跑不了。”
***
差一刻五点,风雪真的小下去一些。
我裹紧大衣出了门。雪粒子打在脸上,眼睛只能眯着。玛尼堆上插着一杆旧经幡,冻得跟铁皮一样硬。手机举起来,一格,在风里一闪一闪。
响了一声就通了。
“变天了。”赵站长劈头就是这三个字,“你在哪儿?”
“鹰嘴崖底下。碉房。有个央金阿妈。”
那头有人出了一口气。很轻,可我听见了。
“住下。明天看了天再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阿妈的。”他停了一下,“替我问她好。”
挂了。
我举着手机在雪里又站了几秒。他认识央金阿妈。贡布认识扎西,扎西认识我爹,我爹认识所有人。这条路上的人用不着见面,也不怎么打电话。少了一个人,他们全都知道是在哪一段少的。
回到碉房,老阿妈就站在门里头等我,袍子外面加了一件大衣。她没问电话打通没有。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她拿两只手掌包住,使劲搓了两把。她的手很糙,很热。
“灶上有茶。”
***
晚饭她摆了一桌子。糌粑,酥油,风干肉,比我在家吃得好。
她不问垭口,也不问白茫寨,只问乡里的事。学校的炉子换了没有。卫生院的门珍大夫还在不在。今年的虫草什么价。我一样一样答,她一样一样点头,说,好,好。
“阿妈,你怎么不去广东,跟顿珠一起过?”
她把碗里的茶喝完,放下。
“去过。他刚出去那年去的,住了四十天。楼太高,路太硬。晚上到处是灯,看不见星星。顿珠的宿舍八个人一间,我睡过道里的折叠床。”
她停了停。
“他好着呢。我知道他好着呢。我回来,他才能好。”
“为什么?”
“我在这儿,碉房就在,路就在。我走了,灯就灭了。他哪天想回来,翻鹰嘴崖,黑灯瞎火的,他找谁去?”
我没有再问。
投递点有一盏灯,道班有一盏,这儿有一盏。我爹跑了二十年,干的大概就是这么一件事:拿一根线,把这几盏灯穿起来。
***
夜里,风把整座碉房裹住了。
我睡在楼上。铺盖是新的,羊毛被子很沉,压在身上踏实。楼下的火塘还亮着,有一线光从梯口漏上来。
老阿妈没睡。念珠一颗一颗从她手里过,隔着楼板传上来,笃,笃。
投递点有挂钟,道班有挂钟,这儿是念珠。
我睡不着,摸出地图,凑到梯口那一线光底下看。鹰嘴崖,四千二。午后不过。风大,看云。
今天是这行字拦住了我。还有扎西的半句话,还有贡布的眼白,还有一碗茶。
楼下的念珠停了。
“独吾。”
她的耳朵一点也不背,知道我醒着。
我下了楼。她坐在火塘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拍了拍身边的垫子。
“你爹上一回来,是十来天前。”
火苗矮下去,又起来。
“他没进屋。就站在门口,看垭口。我叫他喝茶,他说不喝了,赶路。”她摇头,“你爹不是赶路的人。我认得他二十年,他的车从来不快不慢,他的茶从来吹三下。那天他赶路。那天是大晴天,路好得很。他赶什么?”
我没出声。
“他在门口站了有半个钟头,光看垭口。看完上车走了。上到坡顶,车停了一下。我当他忘了东西。他没回头。停了一下,又走了。”
“阿妈,垭口那边的白茫寨,有没有一个叫卓嘎的人?”
她摇头,摇得很慢。
“垭口那边的事,我知道得少。那边的人要过来,得翻鹰嘴崖。翻得过来的人不多。你爹算一个。白茫寨有个赶马的老汉算一个,一年出来两趟,后头跟着他孙女,骑一匹黑马。”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那丫头的嘴,比拦路风还硬。”
她解开膝盖上的布包。一层,又一层。
里头是一沓信,牛皮筋捆着。那个捆法我认得。
“顿珠的信。二十年的,都在这儿。你爹念过的每一封,我都留着。”
我接过来。很沉。信封有的发黄了,有的还新,边角全起了毛,是让手指头一遍一遍摸出来的。最上面那封是今天的,还挺括。
“顿珠二十年回来过三回。”她说,“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住了。碉房他住不惯了,酥油茶也喝不惯了。可是信回来。”
她看着火。
“信回来,人就回来一半。这一半,你爹给我送了二十年。”
我捧着那沓信,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该你了。”她说。
我想起门口那盏灯。那是点给邮差看的,点给过路的人看的。也是点给她儿子看的。万一哪天夜里他翻过鹰嘴崖,远远看见一点亮,就知道碉房还在,阿妈还在。
“睡吧。”她把信一层一层包回去,“垭口明天还在那儿。”
我上楼躺下。
包底的那封信,开头是不是也写着“见字如面”?
这四个字,我爹替别人写了二十年。轮到他自己,他写的是什么?写完了,拆开,改掉一句,再封上。改掉的那一句,是不是就跟在这四个字后头?
卓嘎。我在嘴里不出声地念了一遍。
爹,那天你在阿妈门口看了半个钟头垭口。你看见什么了?
风又撞了一下墙。后来念珠的声音没有了,老阿妈睡了。屋里静下来,听得见雪落在房顶上,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