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河谷——山应了——
天亮之前我醒过一回。风小了。没有停,只是小了,从撞墙变成了蹭墙。
再睁眼,梯口那一线已经是天光。
老阿妈坐在火塘边。茶打好了,糌粑捏成团摆在碗里。
“天好了?”
“自己看。”
我开了门。一夜的雪把院子填平了,玛尼堆埋掉了一半。天是青的,青得发冷。垭口那边的云撕成了一条一条,停在原地不动。风吹到脸上,已经没有劲了。
“云不走了。”老阿妈拄着杖站到我旁边,“云一停,风就累了。风累了,垭口上午最好走。”
“午后呢?”
“午后是午后的事。晌午之前过去。天再好,也别贪。”
吃早饭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两块风干肉,一小袋奶渣。我掏钱,她把我的手挡了回去。
“这不是卖的。这是路上吃的。”
她一边看我吃,一边交代。
“过了鹰嘴崖,河谷里有个曲珍家,可以喝水。再往上就没有人家了。垭口脚下有个废牛棚,石头墙还结实。你爹在那儿过夜,睡东墙根。”
连睡哪面墙她都知道。这条路上我爹睡过的每一块地方,都有人替他记着。
临走,她站在那盏灯底下。
“回来的时候还住我这儿。你爹的铺盖,我给你留着。”
第三笔了。扎西的酒,贡布的壶,阿妈的铺盖。
“好。”
车冻了一夜,我踩了七脚才着。骑出院子,她在后头喊了一声。
“独吾!”
我回头。
“到了垭口上,别说话。把话省下来,过去了再说。”
我按了两声喇叭,算是道别。
***
上坡的路全在背阴里,雪很厚,防滑链咬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越往上,发动机的声音越不对,突突里头带着喘。它也缺氧。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不疼,只是跳。嘴唇裂了,舔一下是咸的。
半坡上有个急弯,弯心是一片冰。
我提前降到二挡,斜着进去。后轮在冰上尖叫了一声,往外甩出去半尺。
我把脚放下去撑着,等它自己抓住地面。
出了弯,我停下车回头看。那道半尺长的滑痕,再往外两拃就是崖边。
要是放在前天,这一下够我出一手心的汗。今天我只是看了看,把这个弯记下了。回来的时候,它拦不住我。
“你也记一下。”我对车说。
垭口底下最后一个大拐弯,我停了车。
按两声。停一停。
喇叭声撞到对面的岩壁上,弹回来,又撞到另一面,再弹回来。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薄,最后薄得没有了。
山谷静了几秒。
然后风从垭口上下来了,把经幡的声音也带了下来。哗啦,哗啦。
山应了。
我拧了油门。
***
垭口顶上,世界是两半的。
来的这一半,是我走了两天的山,灰的,一道褶子压着一道褶子。
去的那一半全是云。云铺在脚底下,白里透着蓝,几个黑色的山尖露在外头。风从云上吹过来,凉得很,吹得人站不稳。三道经幡绷得笔直,每一片布都在响。
能站人的地方只有几步宽。再往前,就是下坡了。
我爹在这儿站过。一年几十回,二十年。他站在这儿看什么?看云,看天,看下一道垭口。
可是从这儿看不见白茫垭口。山挡着。这条路上,你永远看不见下一道,只知道它在那儿。
玛尼堆有一人多高。有的石头上刻着字,有的什么都没有。朝西的那一面,有一排斜放的石片。
我捡了一块小的,放在最边上。
“爹,我到鹰嘴崖了。”
这不算说话。老阿妈说的是别说话,没说不能报到。
风把那句话拿走了。往哪边拿的,我不知道。
***
下山的路很陡。图上写着:下坡别捏前闸。
我挂着二挡,靠发动机拖着往下放。转速顶得呜呜响,后脑勺发紧。我爹说过,四千米以上,人要慢。慢不是怕,是敬。
下到云里,眼前就只剩十米。
雾是湿的,沾在眉毛上,结成一层细霜。路一截一截地从雾里露出来。很静。夜里的静是黑的,这儿的静是白的。
我在雾里走错了一回。
有个岔口,我往左拐了。走出去两百米,路没了。前头是一道塌掉的雪檐,底下是空的,黑的。
我一步一步倒回来,掏出地图贴到眼前。红笔在那个位置打了一个小叉,旁边一个字:假。
连假路他都标。
这条路上能走错的地方,他已经替我错过一遍了。我把地图揣回怀里,拐上右边那条。它也没说我什么。
“谢了。”我对着怀里说。
穿出云层的时候,河谷就躺在底下。
这一边的山不一样。岩壁一层一层,红里带紫,太阳一照,整条河谷都是暖的。河冻了一半,冰是绿的,没冻住的地方是黑的一线,流得很急。路边有了刺丛,再往下,有了树。杨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朝天戳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崖退到云上头去了,只露一个尖。来的路全在云底下。
从这儿往前,我没有来路可以比了。红笔画到哪儿,我就知道到哪儿。红笔以外,全是他一个人的地盘。
我在河边停下来,灌了一壶水。水冰得牙根发酸。贡布的茶还有半壶多,我想留到垭口底下再喝。
***
晌午,我到了图上画圈的地方:曲珍家,可以喝水。
台地上三四户人家,房子矮,石头院墙上贴着牛粪饼。有狗叫了两声,没人出来。我在头一家门口按了一声喇叭。
出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她看见我背上的包,愣住了。
“邮路不是……”
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我爹是洛桑。我叫独吾。”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快得我来不及把眼睛挪开。她低下头在围裙上擦手,擦了很久。再抬头,眼圈还是红的,脸上已经收拾好了。
“进来喝茶。你爹上个月……”她又改了口,“你爹每回都在这儿喝水。只喝水,从来不进屋。他说进了屋,就不想走了。”
我进了屋。
汇款单是她的。三百,她女儿从成都寄的。附言栏里有一行字。
汉字她认不全。我念给她听。
“妈,我过年回家。”
她把单子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看。明明看不懂,还是看了半天。
“她说过年回来。去年也这么说。前年也是。”
她把单子拿到墙边,掖到相框的背后。那后头已经夹着两张存根了。
我只好喝茶。
“回来好。”她自己把话接上了,“不回来也好。她在外头好好的,比回来强。”
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玻璃擦得很亮。里头十几张照片,大半是同一个姑娘。站在牛旁边的。戴红领巾的。穿护士服的那张最大,摆在正中间。
“卫校毕业的,在成都的医院实习。转了正,钱就多了。”
照片上的姑娘咧着嘴笑。那三百块钱就是她寄的。
碉房的顿珠在广东。这家的姑娘在成都。这条路上的人家好像都被掰成了两半,一半守着火塘,一半在很远的地方,中间靠一封信、一张汇款单连着。
以前把两半接起来的,是我爹。
门外有脚步声。她男人从牛圈回来了,裤腿上全是雪和草屑。他先看见的是门口那辆嘉陵70,眼睛在油箱上红漆描过的坑那儿停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把我让到火塘边,添了茶,自己坐下来,这才开口。
“我叫旺堆。”他说,“你爹走的那天下午,是从我这儿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