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雪舌——他知道,他还走——
我的手停在碗沿上。
“两点多钟。”旺堆说,“我在坡上放牛,看见他的车从鹰嘴崖下来。骑得不快。到了这儿,他停下来喝水。就在门外头那个石墩子旁边。”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军绿的水壶,壶盖上磕了个坑。他喝水不坐,站着喝。喝完,把壶举到耳朵边上晃一晃,听里头还剩多少,再挂回车上。你爹过日子细,细到一口水。”
那个水壶没有找回来。
“我喊他上来喝茶。他说不了,赶路。”
“他往白茫垭口去了?”
“嗯。我劝过。我说洛桑,天是不坏,可你听听风。那天下午的风不对,高处有哨音。”
“他怎么说?”
“他站在路边上听了一阵,说,他知道。”
旺堆往火塘里添了一块牛粪。
“他知道,他还走。”
曲珍在一边没出声,手里的面团揉了又揉。
“上车之前,他按了两声喇叭。”
我抬起头。
“我认识他十九年。石门关他按,鹰嘴崖他按,白茫垭口他从来不按。他说那个垭口吵不得,响动大了,雪要下来。”旺堆看着火,“那天他按了。后来我老想这件事。他是不是……”
他没有往下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就朝垭口去了。”
曲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是河谷这边的土话,又轻又快。旺堆回了一句,也是土话。我一个字没听懂。
旺堆站起来。
“你走不走?走的话,我送你到垭口脚下,先看看雪。不走,今晚就住这儿。”
我看了一眼表。两点四十。跟他那天差不多的钟点。
“走。到垭口底下看看,今天不过去。”
“这就对了。白茫垭口午后不过。你爹的规矩。”
又是我爹的规矩。这一路上的人,记他的规矩比他自己记得还牢。只有那一天,他自己没记住。
曲珍给我装了一口袋烙饼,拿毛巾包着,还是热的。
“到了白茫寨,替我问一声。我表姐嫁在那边,叫拉姆。三年没音信了。”
她好像还有话。旺堆看了她一眼,她把头低下去,接着揉那团面。
“好。”我说。
扎西存着的话,阿妈的回信,现在是曲珍的口信。邮包还是那么大,分量一天一个样。
***
旺堆骑他自己的摩托在前头带路。
河谷越往上越窄。先是没有了树,然后没有了刺丛,后来草也稀了。山又变回了灰的,雪线一截一截压下来。
每过一个弯,旺堆先过去,回头看我一眼。有一段路贴着崖,他干脆下了车,站在崖边上拿手比划。
“旺堆叔,路我看得见。”
“你看得见路,看不见冰。冰在石头的影子里。”
他指哪儿,我走哪儿。我爹的车在这条路上来回了十九年,他在坡上看了十九年。今天他像看我爹那样看着我。
四点多,他停了车,摘下手套,往前一指。
“你看。”
山坳尽头的坡上有一道白,从垭口底下一直铺到路上。
跟雪原的白不一样。这一道是乱的,翻过的,一块压着一块,里头夹着石头、草根,边上还戳着断掉的树。原来的路从哪儿过,一点也看不出来了。埋住的有三十多米。
“这叫雪舌。”旺堆说,“半个月前崩的。崩的时候我在河谷里都听见了。先是闷闷的一声,然后是滚,滚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我跑上来,路就没有了。”
我下了车,走到雪舌边上,踩了上去。
晒了十几天,面上结着一层壳,壳底下是松的。一脚下去,陷到膝盖。雪壳碎掉的声音在山坳里特别响。
“那儿。”旺堆指着半坡,“断崖底下。雪是从那儿起头的。”
坡的中腰,有一块岩壁凸在外头。岩壁底下的雪凹进去一个坑,坑里填着新雪,比四周白。从断崖到路边是一道槽,槽里的雪全是翻过的。
“我上去看看。”
旺堆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他手劲很大,攥得我生疼。
“上不去。那儿的雪是悬着的,脚一踩就流。你就在这儿看。这儿看得见。”
我就在这儿看。
风把雪面上的碎壳吹起来,贴着地皮走,走进那道槽里,又走出来。
“爹,我明天过。”
声音不大。旺堆在旁边站着,过了很久才开口。
“人是第三天找着的,在槽的中段。打捞队的说,他身上没穿大衣。”
我转过脸看他。
“零下十几度。大衣后来跟车一块儿刨出来了,裹着邮包,捆在货架上。”他说,“他是把邮包裹好了,才往上走的。”
我的手指头在手套里蜷了一下。
大衣现在就穿在我身上。
我想喊一声。没有喊。阿妈说过,垭口上别说话。这儿还不算垭口,可是也快了。
“路还能走吗?”我的嗓子比我以为的哑。
“能。雪舌上头有一条牛道,可以绕。窄,只能推车,一个人推不动。今天不行了,牛道上全是新雪,看不清坑。明天上午,等太阳把雪晒实了,我陪你过。”
“旺堆叔,你不用陪。”
“我不是陪你。”他说,“我是陪你爹。他在这底下躺了三天,我没能上来刨他。雪太松,村里人把我拦住了。现在他儿子来了,我陪一段。应该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再说,嗓子就压不住了。
***
垭口脚下的废牛棚还在。石头垒的,顶子塌了一个角,剩下的很结实。
旺堆帮我把东西卸进去,又骑车回去了一趟,抱来一捆干柴和半口袋牛粪饼。等他弄完,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牛棚门口,朝上面指了指。
“明天早上我先来看天。我在坡上喊,你再动。我不喊,你就等着。”
“好。”
他的摩托声在河谷里响了一阵,没有了。
山坳静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出来,密得吓人。垭口就在头顶上,黑黑的一块,把星星切掉了一角。
五点早就过了。这一带没有信号,下午在曲珍家我就试过,一格也没有。
我把卫星电话掏出来。开机,天线朝天,等它自己找星。屏幕亮了,转了半天,跳出一行字:仅限紧急呼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关了。
我不紧急。我只是欠赵站长一个电话。
他说过,不打就报警。这会儿他已经等了两个多钟头了。他不会报警的。他会等到七点,等到八点,在登记簿上记一笔,然后坐在炉子边上等天亮。
如今还会等我电话的,就剩他一个了。
想到这儿,我在大衣里缩了一下。
电话先欠着。明天连本带利还他,多说两句。
***
牛粪饼烧起来火是蓝的,没什么烟。
睡觉之前我把车查了一遍。链条紧了半格。火花塞拆下来擦干净。油箱晃一晃,够明天用,备用油不动。贡布的茶还剩半壶,放在火边温着。
大衣铺在东墙根。
墙根的土是实的。一个人的后背和肩膀,一年一年地,把它压实了。我躺上去,肩膀的位置比我的宽出一截。
邮包放在火边,帆布上最后一点潮气也烤干了。
信还剩二十三封。前天两封,昨天一封,今天一封。可是包没有瘪。我爹那一封在里头,阿妈让我带回乡里寄的那一封也在里头。信这种东西,送掉一封,路上又长出一封来。
我把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爹,明天我要过你的垭口了。
火光底下,信封是黄的。我把它翻过来。白茫寨,卓嘎。过了雪舌,翻过垭口,后面还有四道。
你写给她的信,我替你送到。你改掉的那一句,我不看,替你封着。
风从头顶上过去,带着一种很细的哨音。就是旺堆说的那种。
半个月前,他按了两声喇叭,听着这个声音上了坡。走到半道,他把大衣脱下来,把邮包裹好,袖子打上死结。
他知道,他还走。
为什么?
我把信放回去,压在二十三封底下。红绳抽紧,双套结。
夜里我醒了好几回。每回醒过来,先听垭口。哨音一直在,忽高忽低。
最后一回醒,天已经蒙蒙亮了。
哨音没有了。
我推开门。垭口立在晨光里,白茫茫的,很安静。
坡上还没有人。我生火,烧茶,撕了一条风干肉慢慢嚼。邮包捆好,车推出来,防滑链又看了一遍,卫星电话贴身放好。
太阳翻过山脊的时候,坡上冒出来一个小黑点。黑点动了,朝这边来。
接着是一声喊,隔着几百米,叫风撕得一截一截的。意思倒是全须全尾地到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