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白茫垭口——雪也是凉的——
旺堆到的时候,太阳刚把垭口的尖染红。
他话不多,先绕着嘉陵70转了一圈,捏了捏链条,看了看货架上的捆法,伸手把邮包的红绳又紧了一格。然后他一摆头。
走。
牛道从雪舌的上方绕过去。说是道,其实是岩羊和牦牛踩出来的一条线,斜挂在坡上,窄的地方只有一脚宽。
我们把车停在下面。旺堆从货架上解下一盘绳子,一头拴在他腰上,一头拴在我腰上,中间留了四米。
“这是怕掉下去?”
“不是。是掉下去的时候,另一个能知道。”
这话一点也不叫人放心。
先不带车,走上去踩一遍。旺堆在前,每一步都拿脚碾一碾,碾实了,回头朝我点一下头。
雪舌就在脚底下。
从这个高度看,那道槽清楚多了。它在断崖底下起头,一路滚下来,越滚越宽,到路边才收住。槽里的雪块大的有磨盘大,小的像砸碎的碗。太阳照着,雪壳亮得扎眼,裂缝里头是蓝的,很深。槽边上有几棵断树,断口白森森的。雪块中间夹着枯草,是从很高的草坡上扯下来的,卷在雪里滚了一路。
槽的中段有一串踩出来的旧脚印,从路边斜着上去。脚印尽头的雪里插着两根木杆,杆上绑的布条已经扯烂了。
那是打捞队走的路。他们在这条槽里,前前后后刨了十天。
旺堆朝那两根木杆指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根杆子中间的雪是平的。别处的雪都叫风吹出了纹路,只有那一块,平得不对头。
风从垭口上下来,推我的后背。
雪从断崖起头的时候,他走到哪儿了?那闷闷的一声,他听见没有?有没有回头?
还是说,他听了一路的哨音,早就知道它在哪儿等着,只是没有退。
那块平地那么小,这道槽那么大。雪从上头下来,是一眨眼的事。把人找出来,要三天。把他裹好的那包信找出来,要十天。
我把头盔摘了。
旺堆摘了帽子。
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山里的时间不看表,看太阳。太阳从垭口的尖上挪到了整面岩壁,旺堆把帽子戴了回去。
我朝那两根杆子鞠了一躬。
直起腰的时候,眼睛是干的。风太大,眼泪存不住。
***
推车过牛道,是这一趟里最险的一段。
旺堆在前面把着车头,我在后面扛着车尾。有一处雪檐,路只有半个轮子宽,下面是几十米的陡坡。
旺堆把车停稳,回过头,没出声,只动嘴唇。
人在外,车在内。
我懂他的意思。车走里侧,人挂在外侧。车要是往外滑,人就往坡上顶。顶不住就撒手。车下去,人不下去。
车是我爹的车。
可是他那天裹的是邮包,没有裹车。在这条路上,什么该撒手,什么不能撒手,他已经做给我看了。
一寸一寸地挪。防滑链咬着冰,咯吱,咯吱。我的肩膀顶着货架,邮包压在背上。脚底下每碾碎一块冰,我就在心里数一个数。
数到十九,出事了。
前轮底下那块冰看着是实的,一压,碎了。车头往下一沉,朝外甩。旺堆整个人扑到岩壁上,拿胸口把车头顶住。车尾跟着往我这边摆,我的右脚有半只踩空了。石头和雪从脚边滚下去。
过了很久,底下才传上来一点声音。
我没动。腰上的绳子绷紧了。旺堆也没动。两个人一辆车,钉在雪檐上,谁也不敢先喘气。
“一。”旺堆压着嗓子,“二——”
三还没出口,我们俩同时使了劲。车从碎冰上碾了过去,前轮落在实地上,咬住了。
旺堆的胸口全湿了,雪和汗分不清。我的右脚靴子里灌进了雪。
谁也没说话,接着推。我接着数。
数到四十七,脚底下宽了。
旺堆停下来喘气,喘得像拉风箱。他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又拿了下来。
“垭口上头不能见明火。烟味会顺着风上去。”
他把烟别到耳朵上。我递水给他,他摆了摆手,朝上面一指。
***
白茫垭口比鹰嘴崖高,也比鹰嘴崖窄。
两面岩壁夹着一道口子,口子里全是雪,叫风削成一个斜面。斜面上插着经幡杆,杆上的布只剩下几条筋。
海拔四千七。
我的太阳穴已经不是跳了,是砸,一下一下砸在骨头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隔着一层。风从口子中间挤过去,挤得又细又硬,打在脸上,说不上是冷,只觉得疼。雪面反光,我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我扶着车把站住,等那一阵黑过去。
四千米以上,人要慢。四千七,要更慢。
玛尼堆在口子边上,贴着背风的岩壁根。它不高,可是很长,顺着岩壁排出去十几米。全是页岩,一片压着一片。
旺堆走过去蹲下,摸着其中一片,朝我招手。
“这一面,”他压着嗓子,垭口上说话都得压着,“全是你爹垒的。来一回添一片,都在这一面。”
我也蹲了下去。
石片有大有小,摆得也不齐。可是每一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斜出差不多的角度。
二十年的石头。一个人的手摆的。摆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他跟我说,邮差不垒石头,垒了耽误工夫。”我说。
“他跟谁都这么说。”
“他说这不是求平安,是给后头的人留记号。石头在这儿,就是说前头有人走过,活着过去了。”
旺堆点点头,从地上捡了一片,递给我。
石头很凉,边角割手。我把它放在那一排的最前头,照着他的角度,斜过去。
爹,我也来了。活的。
***
垭口那一面的下坡,比来的这一面长。
旺堆的车留在雪舌底下了。他走着送我。
雪叫太阳晒软了,轮子陷得很深。
“熄火。”他说,“让它自己往下溜,两只脚点着地。这一面的雪也悬着,响动越小越好。”
我熄了火。
嘉陵70不出声的时候,山谷静得听得见雪在太阳底下化,滋滋的,很细。
下到一半,风忽然小了。小到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我在路边一块平石头旁边停下车。
“旺堆叔。”嗓子是哑的。
“嗯。”
“阿妈说,垭口上别说话,把话省下来,过去了再说。现在过来了。”
旺堆看着我,等着。
我有很多话。
我想说,爹,我过来了。我想说我恨你。烧通知书那天你不拦我。晴天你也能出事。什么话都只说一半。这条路你就这么撂给我了。我还想问,爹,你冷不冷。你把大衣脱给了一包信。
这些话在肚子里滚成了一锅。
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
“爹,垭口这边,雪也是凉的。”
旺堆把脸别了过去,朝山下看。看了很久,才转回来。
“你爹听见了。”
***
旺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
“曲珍煮的。我就送到这儿。再往前,没有人送得了你。你爹当年也是一个人。”
“旺堆叔,谢谢你陪我过这一段。”
“我陪的是你爹。”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想了想,又说:
“回来的时候到河谷来。曲珍她……”他停住了,“算了。回来再说。”
第四笔。
“前头的路呢?”
“明天过风口。贴着崖根走,别走中间。中间的风是活的。过了风口是乱石坡,不险,就是慢。再往后那两道我没去过,你爹的图比我的嘴管用。”
他转过身,踩着我们下来的脚印往上走。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垭口这边的人话少,心热!你把邮包亮出来,他们就知道你是谁!”
四十几岁的人,上坡走得比我下坡还稳。他越走越高,缩成一个黑点,翻过口子,看不见了。
这条路上的人,话都只说一半,另一半要等我回来再讲。
他们凭什么就认定我回得来?
也可能是反过来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非回来不可了。
从这儿往前,只剩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