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冰河——十九天——
下午的路顺着一条冰河走。
河谷比曲珍家那边窄,两岸是红砂岩的崖,崖上挂着冰瀑,一层叠一层。水是在往下流的半道上冻住的,还保持着流的样子。
这一段图上的红字很少。河边只标了一个字:滑。
他写字是真省。
有一处,路得从冰面上过。河面看上去冻成了一整块。我捏着闸,一点一点往前蹭。
蹭到河心,冰底下咔地响了一声。很长的一声,从下游一直传到上游。
我停住了,连气也不敢出。
等了几秒,没有第二声。
低头看,冰上有裂缝。旧的,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里头积着灰。我接着蹭。
上了岸,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衣贴在皮上了。风一吹,凉到骨头里。
“下回你自己过。”我对车说。
***
三点多,前头有铃铛响。
转过弯,是一队马。六匹,驮得很高,麻袋,纸箱,成捆的草药,最顶上还压着一摞塑料盆。马蹄子敲在冰上,得,得,走得很稳。
赶马的是个老汉,六十多岁,紫红脸膛,羊皮帽子压得很低。他看见我,抬了抬手,马队靠边站住了。
马队的尾巴上还有第七匹。黑的,个头小,没驮货,驮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跟我差不多大。红头巾把脸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看我,一直盯着我背上的邮包。
“邮路上的?”老汉喊。
“嗯!”
“洛桑家的娃?”他打量我,又打量车,“山上山下都传遍了。你一个人跑这条线?”
“一个人。阿爸从哪边来?”
“白茫寨。去兽防站驮药,寨子里的牲口等着过冬。”
白茫寨。出门四天,这三个字头一回从一个大活人嘴里说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黑马上的姑娘先说话了。
“包里有没有县民族师范的挂号信?寄白茫寨的。”
是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包里有谁的信,邮差不能讲。”
“收件人白玛。”她把头巾往下扯了一把,露出一张冻红的脸,“我就是白玛。”
我看老汉。老汉点头。
“是她。我孙女。全寨子就这一个白玛。”
规矩是信要交到收件人手上。规矩没说非得在收件人的家门口。
我卸下邮包,翻出那封挂号信,又翻出投递清单和笔。
“签收。”
她下了马,摘掉手套,签了两行。上面一行是藏文,下面一行是汉字,一笔一画,比我的字好看。
这一路上,她是头一个自己签名的收件人。
她当场把信撕开,站在冰河边上看。看得很快。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
“邮戳是上个月二十二号。今天十一号。这封信在你们邮路上走了十九天。”
我没说话。
“报到截止是二十号,还有九天。要带户口本,毕业证,学费。三样都在寨子里。”
她是在算给我听。
“送信的人,”我说,“半个月前埋在白茫垭口了。”
“我知道。全寨子都知道。”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
“我不是在怪一个死了的人。我说的是信晚了。”
“白玛!”老汉喝了一声。
她闭上了嘴,可是脸上没有一点要改口的意思。
我攥着投递清单站在那儿。送了四天的信,我头一回想把一封已经签收的要回来。
***
老汉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半天没出声。
“药不能不驮。”他终于说,“白玛,你骑阿炭回去,拿上东西,赶在雪下来之前出来。我在河谷里等你。”
“我一个人走得快。”
“你跟邮差一道走。”
“我认得路。”
“我没叫他带你。我是叫你带他。”老汉朝我抬了抬下巴,“风口他没走过。”
白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嘉陵70一眼。看车的那一眼还要长一些。
“他跟得上就跟。”
我想说邮差有图,用不着人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风口我确实没走过。
“阿爸,跟您打听个人。白茫寨有没有一个叫卓嘎的?”
老汉握着缰绳的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
“没有。寨子里没有这个人。”
“寨子里的人,您都熟?”
“我生在白茫寨,今年六十三。没有卓嘎。”
他答得很快,快得用不着想。
我去看白玛。白玛把脸扭到一边,看河去了。
“你找她干什么?”老汉问。
“有她一封信。在我爹的邮包里。”
老汉没接话。他回头看他的马。马站在河边,鼻孔里喷着白气。铃铛不响了。
“娃。”他转回来,“信上写哪儿,你就往哪儿送。到了地方,把信拿出来,自然有人告诉你。”
“您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拉姆呢?曲珍的表姐,嫁到你们寨子的。她好不好?”
“拉姆在。人好好的,娃也生了两个。我到了河谷,替她跟曲珍说一声。”
“她怎么不写信?曲珍阿姐说,三年没音信了。”
老汉看了我好一阵。
“白茫寨的信,走得出去的,走不进来。走得进来的,不一定走得出去。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抬起手,马队动了。
“阿爷!”白玛在后头喊,“药驮上就回河谷,别在兽防站喝酒!”
老汉没回头,只把手举起来摇了摇。
铃铛声转过崖壁,没有了。
冰河边上剩下两个人,一匹马,一辆车。
旺堆叔说,垭口这边的人话少,心热。
我碰上的头一个,话不算少。心热不热,眼下还看不出来。
“你那件大衣,”白玛已经上了马,“是洛桑阿爸的。”
“是。”
“肘子上的线还是那一根。明天过风口别穿它。兜风。”
说完,她一夹马肚子,走到前头去了。
***
五点差十分,我在一道山梁上找着了信号。梁子南边有个豁口,正对着山外。两格。
响了一声。
“你昨天没打。”
他的声音很平。比骂人还瘆得慌。
“垭口脚下没信号。卫星电话也只让打紧急呼叫。”
“我知道。我问过县局了,白茫垭口那一带是盲区。”
“你知道?你知道还说要报警?”
“我说报警,是叫你把打电话当回事。”他说,“昨天你没打,我就知道你到牛棚了。有旺堆跟着,我能放一半的心。”
他连旺堆也知道。
“邮包呢?”
“还剩二十二封。还有我爹那一封,还有央金阿妈要寄出去的一封。”
“没受潮吧?”
“没有。帆布烤过火。”
“好。信比人金贵。人淋湿了烤一烤就干,信潮了,字就花了。”他顿了顿,“今天呢?”
他问的是垭口。
“过了。上午过的。旺堆叔陪我过的雪舌。”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很久。久得我以为断了线,拿下来看了一眼,两格还在。
“好。”
就一个字。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句。
“你爹看着呢。”
我的眼睛一热,赶紧找别的话讲。
“碰上白茫寨赶马的阿爸了。他孙女跟我一道走,回寨子。”
“白玛?”他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师范那封挂号信?”
“在冰河边上签收了。她说信晚了十九天。”
“她说得对。”
我以为他会替我说句话。
“人没了是一回事,信晚了是另一回事。”赵站长说,“两回事,你都得认。”
“……她还叫我明天过风口别穿这件大衣。”
“这也对。你爹那件大衣,胳膊肘早磨透了,一灌风就鼓。你找根绳子把肘子扎一扎。”
“站长,你也认得这件大衣。”
“我给它缝过一回,十来年了。他路过站里,肘子上绽了线,我拿登记处订簿子的麻线给他缭了几针。他穿上就走,说回来还我针线。”
他停了一下。
“没还。”
电话挂了。
我摸了摸右胳膊肘。真有一段粗线,针脚歪歪扭扭,东一针西一针。是一只拿惯了钢笔的手缝的。穿了四天,我一直没发现。
一个骑马的丫头,隔着十几步看了一眼,就看见了。
***
夜里宿在一处岩凹里。图上标过:岩凹,可过夜,无水。
白玛把阿炭拴在凹口挡风,自己坐到最里头,离我有两丈远。没有生火。
我找了根绳子,在大衣的胳膊肘上绕了两圈。要打死结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改成了双套结。
然后查车。链条,轮胎,刹车线,学着贡布的样子一样一样捏过去。
“你在干什么?”
“查车。”
“捏一遍就算查了?”
“……算。”
“我阿爷查马蹄子,是要搬起来看的。”
我没理她。可是她说到了点子上。这些动作我全都会,从十二岁看到现在,闭着眼也做得出来。贡布捏完,知道这车行不行。我捏完,只知道我捏过了。
那个头,我还是没资格点。
我把曲珍的烙饼分了她一张。她掰了一块奶疙瘩扔过来。两个人隔着两丈远,各嚼各的。
“你多大?”
“十八。”
“我十七。念到几年级?”
“初三。考上县一中了。”
“那你怎么在这儿?”
“通知书烧了。”
“谁烧的?”
“我。”
她嚼饼的嘴停住了。
“有病。”
我没有还嘴。
“我那封信要是再晚三天,”她说,“我能把你们投递点给点了。”
说完她裹紧袍子躺下,脸朝着岩壁。
趁着最后一点天光,我把地图铺开。
风口,红笔画了圈:贴崖根,风在路中。
乱石坡:慢,别急,急了就慢不成了。
再往后,第五道,月亮垭。旁边什么也没写。一片空白。
第六道,红石墙。
第七道不是垭口。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三个字:白茫寨。
圈的旁边有一行铅笔字,比图上别的字都小,小得差一点看不见。我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卓嘎,寨子东头,第三家。
我的手按在图上,半天没有挪开。
赵站长说没有这个人。赶马的阿爸说没有这个人。可是我爹的图上写得清清楚楚。
再细看,这行字不是一回写的。“寨子东头,第三家”很旧了,铅笔的灰快要吃进纸里去。“卓嘎”两个字新一些。
不登记,不走站里的手续。自己写,自己送。
这样的事,他做了多少年?
“白玛。”
“睡了。”
“寨子东头第三家,住的是谁?”
她很久没有出声。久得我以为她是真的睡着了。
“到了你自己敲门。”她说,“你爹干的事,我不替他讲。”
听口气,她说的不像是一件好事。
天光收尽了,图上的字一个一个暗下去。我把地图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封信我拿出来,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还剩二十二封,它压在最底下。
红绳抽紧。双套结。
越勒越牢,到了地方,一拉就开。
到了地方,拉开来的会是什么,我头一回有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