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风口——急了就慢不成了——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是叫风推醒的。
岩凹朝东,风从西边来,本来灌不进来。后半夜风转了向,贴着崖壁打旋,正好旋进我睡的这个窝里。我坐起来,大衣上的雪粒子簌簌往下掉。
白玛已经起来了,正在给阿炭紧肚带。
“你们邮路上的人,都起这么晚?”
天才刚发灰。我没跟她争。
我生火,烧水,把最后两张烙饼烤热,分给她一张。饼在火边烤出一层焦壳。曲珍和面的时候放了盐,还放了一点葱花。
这两张饼躺在她家案板上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自己要在路上颠两天,翻一道四千七的垭口,最后有一张进了一个嫌邮路慢的丫头的肚子。
出发之前,我把大衣脱了。邮包裹在大衣里面,一起捆上货架,袖子打了个结。
“捆它干什么。搁到马背上,比你那个铁架子稳当。”
“包不离车。”
“谁定的?”
“我爹。”
她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我看了一会儿那个结。半个月前,在垭口的那一边,有人也是这么捆的。
***
十点钟,风口到了。
那是一条两三里长的隘路。左边是直上直下的崖,右边是一面雪坡,坡底下是河谷。路从中间切过去,没遮没拦,是这一整条线上最光的一段。
人还没进去,风先到了。一阵撞在崖壁上,弹回来,跟下一阵撞个满怀。崖顶的雪叫风铲起来,像一层白烟,贴着崖顶横着走。
图上写的是:贴崖根,风在路中。
白玛下了马,解下头巾蒙住阿炭的眼睛,牵着它走里侧。
“踩我的脚印。风来了就蹲下。”
她进去了。我推着车跟在后头。
头一阵风来的时候,我正走到最窄的地方。
那风不是吹过来的,是抽过来的。先把空气抽空,再把人往空的地方填。车头猛地朝外一偏,我整个人挂到里侧,脚踩下去,靴尖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沟。
没有大衣,风直接打在毛衣上,跟没穿差不多。疼。可是稳。
大衣那两片下摆,到了这种风里,就是两面帆。昨天那句“兜风”,她没有白说。
走了一段,我听出了一点门道。
风是有拍子的。撞崖,弹回来,歇一口气,再来。
“四拍!”我朝前头喊,“撞,弹,歇,再来!歇的那一拍能抢十几步!”
白玛回头看了我一眼。
“谁告诉你的?”
“数出来的。”
她没说话,转回去了。下一个“歇”,她抢了十五步。
走到中段,崖壁上有个凹进去的洞,半人高,是前人一錾一錾凿出来的。洞口朝里拐了个弯,风灌不进去。
图上这个位置没有字,只点了一个点。
洞里有一只铁皮饼干盒,盖子上压着石头。盒盖上拿钉子划了两行字,一行藏文,一行汉字。汉字那一行是:拿一样,留一样。
我掀开盖子。半盒火柴,一截蜡烛头,一小袋盐,两块水果糖。
“糖是我放的。”白玛蹲在洞口,“每回过都放两块,下回来就没了。不知道是人吃的,还是耗子吃的。”
“火柴呢?”
“你爹。他不放别的,回回都是火柴。”
我什么也没拿。我从干粮袋里捏了一撮糌粑,拿油纸包好,放了进去。
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这条路一声,我来过了,往后还来。
放完才发觉,自己刚才用了“往后”这两个字。
有一阵风特别长。我蹲在崖根,想擦一把风镜,刚把右手的手套扯下来,它就叫风叼走了。毛线手套贴着崖壁一路滚,滚出去十几米,挂在一丛刺上。
我等那阵风过完,跑过去捡回来,拍掉雪,戴好。
“一只手套,至于吗。”
“我妈织的。”
她没有再说话。
三里路,走了整整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鼻涕冻在脸上,两只手木得不像是自己的。我躲到石头后面搓了很久,才搓出一点知觉,把大衣穿了回去。
***
晌午,乱石坡。
旺堆说过,这一段不险,就是慢。图上也有一行红字:慢,别急,急了就慢不成了。
满坡的石头,大的比车轮大,小的也比拳头大。没有路,只有前人在石头缝里碾出来的一点印子。
白玛上了马。阿炭过乱石坡不看脚底下,四只蹄子自己找地方落,身子平平地往上移,好像底下有人托着。
“你推着走。”她在马上说,“这面坡骑不了。”
我推了一段。嘉陵70一百来斤,在石头上蹦一下,我的胳膊就震一下。她和她的马越走越高,在坡上缩成巴掌大的一块。
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停住,回头往下看。
她在等我。
昨天她说信晚了十九天。今天早上她说邮路上的人起得晚。现在她骑在马上,等一个推车的。
我跨上了车,挂一挡。
图上那行字我背得出来。我爹的字,横平竖直:急了就慢不成了。
我还是拧了油门。
头二十米是成的。车在石头上蹦,链条哗啦哗啦,减震吱吱地叫。我站在脚踏上,居然没有倒。坡上那个人影直起了身子。
第二十一米,前轮扎进了一道石缝。
车尾翘起来,朝右一拧。我朝左扑出去,肩膀砸在石头上。耳朵里听见两个声音。一个是脆的,离合把断了。一个是闷的,货架磕在了石头上。
然后是水声。
我爬起来。
大衣袖子打的那个结散了。邮包甩出去一丈多远,滚进了两块大石头中间的水洼。石头晒了一上午,缝里的雪全化了,水有半尺深。
我是怎么过去的,记不得了。只记得手伸进水里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冰。
包捞上来,帆布吃透了水,沉了一倍。贡布捆的那层防雨布,叫货架的角豁开了一道口子。
我跪在石头上解红绳。手抖,解了三回。
三摞信。
上面两摞是干的。牛皮筋勒得紧,水没有吃进去。
底下的一摞,靠外的那一侧洇湿了。几张虫草款的回执湿了边。
最厚的那一封湿了大半。信封软塌塌的,捏一捏,里头的纸已经粘到了一起。
我爹那一封夹在中间,只有一个角上发潮。
信潮了,字就花了。昨天电话里才听过的话。
马蹄声从坡上下来了。
白玛跳下马,看了看车,看了看我的肩膀,最后看我手里的那封信。
她没有说“我叫你推的”。
“哪一封?”
“不能讲。”
“这么厚的,这条线上一年就这一封。教学点的。”她蹲了下来,“寨子里七个娃,从秋天等到现在。”
我没出声。
“为什么不推?”
水从信封的角上往下滴,一滴,一滴。
“不想叫你等。”
“我等了吗?我那是歇马。”
“……不想输给一匹马。”
她看了我半天。
“阿炭十一岁,在这面坡上走了八年。输给它不丢人。”她站起来,“输给自己那个脑子,才丢人。”
我把干的两摞重新捆好。湿的几件拿毛巾裹了,塞进怀里,贴着肚皮。
离合把断了一多半。剩下那一截,两根指头还勾得住。
剩下的坡我是推上去的,一步也没有骑。
到了坡顶,白玛说:
“那封信隔着信封烤不干。里头要捂霉的。得拆开,一张一张晾。”
“邮差不拆信。”
“那你就看着它烂。”
她说完,上了马。
我站在坡顶上。怀里那一块是冰的,一直冰到后脊梁。
邮差不拆信。这是我爹立的规矩。
信不能烂在邮差手里。这一条他没有说过,因为用不着说。二十年,他没有摔过一封信。
出门五天,我头一回碰上了他的图上没有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