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月亮垭——空白——
下坡的时候,我们看见了羊。
三十来只,灰扑扑的一片,顺着河滩往下游挪。羊群后头跟着一条狗,狗后头跟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十上下,胡子全白了,背着一口锅。他在往冬圈里转场。
他先认出了白玛。
“白玛。考上了没有?”
“考上了。信晚了十九天。”
“到了就好。”
白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看来这世上也有她说不过的人。
然后老人看见了我,看见了我身上的大衣。
“邮路上的娃。洛桑家的?”
“是。我叫独吾。”
“你爹呢?”
第四遍。
这一遍我没能说出来。嗓子眼里堵着一块东西。怀里那封湿信还贴着肚皮,冰凉的。
“没了。”
说话的是白玛。
“白茫垭口,雪崩。半个多月了。”
她说得很平,跟报一个地名差不多。可是她替我说了。
老人摘下帽子,朝着来路的方向站了很久。那是白茫垭口的方向。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到一边。
他把帽子戴回去。
“这件大衣,裹过我的腿。”
“是我爹的。”
“我知道。十三年前,我的腿在风口冻坏了。你爹脱下大衣把我裹住,驮了四十里,驮到有火的地方。肘子上那道口子,是我眼看着它绽开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段麻线。
“我要还他。他说不用还,大衣认路,它自己会回来。”
大衣认路。
它裹过一个放羊人的腿,裹过一包信,肘子上有站长缝的线。现在它穿在我身上。
不知道它认不认得我。上午在乱石坡,它要是会说话,大概也要骂人。
“去年雪季前头,我在月亮垭顶上碰见过他。”老人说,“他坐在那儿,朝白茫寨那边看。我赶着羊过去,他起来给羊让路。我说洛桑,你不走?他说,我坐一会儿。”
老人摇摇头。
“你爹这个人,我没见他坐过。他在这条路上不是骑着,就是走着。只有那一回,他是坐着的。”
“阿爸,月亮垭上头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一个垭口,一个玛尼堆。山。雪。”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心口,“你爹坐在那儿看的东西,不在这儿。在这儿。”
白玛把脸转开了。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抓了一把东西放在我手里。蕨麻,晒干的。
“路上吃。甜的,顶饿。”
我把剩下的奶渣分了一半给他。他接了,吆喝了一声狗,跟着他的羊往下游去了。
***
月亮垭的上坡是碎石和冻土,比乱石坡好走。
离合把只剩半截,换挡得拿两根指头去勾。每勾一回,我就把上午的事从头想一遍。
到顶的时候,四点都过了。比我爹的图慢了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是我自己摔出来的。
顶上很平,平得叫人意外。
是一片草甸子,冻成了黄的。草贴着地皮,一根一根全倒向同一边,像是叫风拿梳子梳过。草甸中间有一道弯弯的浅沟,沟里全是圆石头,磨得溜光。
很多很多年以前,这儿有过一条河。河没了,石头还在。
海拔四千四。
玛尼堆立在草甸中间。
“我在这儿等。”白玛勒住了马,“你去绕你的。”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绕着玛尼堆走了一圈。
没有。
石门关有他的石片。鹰嘴崖有一排。白茫垭口有二十年的一长溜。
这个玛尼堆不大,石头也不多。我一块一块看过去,没有片状的,没有斜着放的。
我又绕了一圈。蹲下去看底下的,转过去看背面的。
还是没有。一块也没有。
图上也是这样。每一道垭口旁边都有红字。看云。别捏前闸。午后不过。贴崖根。他连一条假路都要打个叉。
只有月亮垭的旁边,什么都没有。
一个从来不肯坐下的人,在这儿坐了一个晌午。
一个走到哪儿记到哪儿的人,到了这儿,一个字也不留。
往西看,是下坡,是河谷。再过去两道山梁,有一线红色的崖顶,那是红石墙。红石墙的后头是白茫寨。
从这儿看不见寨子。可是他就是朝那边看的。
东头,第三家。
我在玛尼堆跟前蹲下,捡了一块河卵石,圆的,握在手里正好一把。
我把它放在玛尼堆的最顶上。
爹,这道垭口,从今天起有记号了。你不留,我替你留。
至于你为什么不留,我到了地方再问。
放完石头,我找了一块差不多的圆石头,坐了下去。
没坐多久。风不大,天也好,可是人一坐下来,这几天攒在肚子里的东西全往上涌。垭口。那道槽。两根木杆。水洼里的邮包。
我有点明白他平时为什么不坐了。
他得是攒了多少,才肯在这儿坐上一个晌午。
“看够了没有?”白玛在后头喊,“日头不等人!”
我站了起来。
***
五点四十,我才在一片杜鹃林边上找着信号。冬天的杜鹃只剩枝干,灰红灰红的一片。一格半。
“晚了四十分钟。”
“摔了一跤。”
那头没有声音。
“乱石坡。离合把断了半截。人没事。”我吸了一口气,“有一封信进了水。”
还是没有声音。
“最厚的那一封。山下小学寄白茫寨教学点的。信封湿了大半,里头的纸粘住了。另外有四张虫草款的回执湿了边。”
“怎么摔的?”
“图上写的是推。我骑了。”
我等着他骂。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骂。他问我。
“拆开,一张一张烤干。字朝下,我不看。到了寨子,当面跟收件人讲清楚。回去以后,你在簿子上给我记一笔。”
“邮差不拆信。”
“信烂在包里,更算不上邮差。”
这句话我在坡顶上想了一路。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我以为的稳。
电话里静了有五六秒。
“拆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有。白玛。”
“叫她在投递清单的背面签个见证。写清楚:几月几号,途中摔车,邮件进水,开拆晾干,未阅。见证人签名。”
“嗯。”
“你爹二十年没有摔过一封信。”
我攥紧了电话。
“他头一年摔没摔过,我不知道。”赵站长说,“头一年的事,他从来不讲。”
风把杜鹃枝吹得咔咔响。
“明天是红石墙。”他换了口气,“红石墙底下有个村子,叫俄热,十几户人家。你爹每回在那儿过夜,住村长家。村长叫班久。”
“你怎么知道我正要问这个?”
“你爹的图,过了俄热就没有红笔了。从俄热到白茫寨三十里,他从来不标。那一段他闭着眼都走得到。”
那行铅笔字,东头第三家,就写在一段他闭着眼都走得到的路的尽头。
“站长。白茫寨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都在登记簿上。登记簿上没有卓嘎。”他说,“你爹有些东西是不走登记簿的。我管得了站里的章,管不了他的腿。”
“你没问过他?”
“问了二十年。他不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就不问了。这条路上有些事,一问就断了。”
电话挂了。
白玛牵着马等在林子边上。
“你们站长怎么说?”
“叫你在清单背面签个字。”
“签什么?”
“见证。”我说,“今天晚上,我要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