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羊圈——看见了,就是过了心——
月亮垭底下有一座废羊圈。石头墙,木头顶,圈里还留着陈年的羊粪味。不难闻,底子是干草的味道。
门框上有刀刻的道道,一道挨着一道,是放羊的人在记日子。我数了数,刻到第七年,没有了。
白玛把阿炭牵进来拴在门边,卸了鞍子。我生火,在火堆四周摆了一圈扁石头,等它们烤热。
投递清单翻到背面。我写:
本月十二日,乱石坡摔车,邮件进水一封、回执四张。开拆晾干,未阅。
白玛接过笔,在“见证人”后头签了两行。签完她指着那两个字。
“未阅。你还没拆呢。”
“所以才先写上。写了就得照办。”
信封泡了一下午,封口的胶早就开了,拿指甲一拨就散。里头是一沓粘成砖头的纸。
我仰起脸,眼睛看着房顶,手上摸索着去揭最上头的那一张。
白玛笑出了声。认识一天半,我头一回听见她笑。
“你这么揭,要揭破的。给我。”
“你不能看。”
“我又不是邮差。再说了,这里头有一半是写给我教过的娃的。教学点缺人的时候,我去代过课。”
我想了想,把那沓纸递给了她。
她揭得很慢,揭一张,字朝下扣在热石头上,再揭下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十四张。还有三张蜡笔画。蜡不怕水,画一点事也没有。画的是什么,她没说,我没问。
揭到最后,她停了一会儿。
“花了几张?”
“不能告诉你。邮差不看信。”
我差一点叫口水呛着。
“四张。”她说,“有三张还认得出大半。有一张全糊了,只剩底下的一个名字。”
“……写给谁的?”
“你不是不看吗?”
“收件人的名字不算信。”
“谁定的?”
“我。”
她看了我一眼。
“写给拉珍的。拉珍八岁,这封信她等得最凶。”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趁石头烤纸的工夫,我修车。离合把剩的那半截太短,我拆了一根筷子当夹板,拿备用防滑链上的铁丝一圈一圈缠紧。
试了试。三根指头勾得住了。
***
火烧得很稳。白玛过一会儿就把纸翻一个位置,不让一块石头烫得太久。
“你为什么恨我爹?”
她的手没有停。
“谁说我恨他。”
“昨天晚上你说,‘你爹干的事’。”
她把一张纸挪到远一点的石头上,过了半天才开口。
“我阿妈在省城的饭馆里洗碗。一年来两封信,代笔摊子写的,五块钱一封。”
五块钱。两千里地以外,也是这个价。
“她的信都是你爹念。那时候我认的汉字不够,我阿爷更不行。”她说,“我十二岁那年秋天,来了一封。你爹拿在手上,先看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咳了一声,拆开念。”
咳了一声。
“阿爸,白玛,见字如面。我好着呢,活儿不累,老板娘给我涨了工钱。白玛要好好念书。就这些。”
五年了,她背得一个字都不差。
“过了两个月,县里转来一张单子。人没了。已经病了大半年。”
火堆里啪地响了一下。
“我阿爷去问你爹。你爹说,那封信的信封上,寄信的地址不是饭馆,是一家医院的住院部。他看见了。”
我没有出声。
“我阿爷问,你看见了,怎么不说?你爹说,信上写的是好着呢。信上说好,他就照着信上念。”
信上说好,就是好。
三天前,央金阿妈把这句话当成一桩好事,笑着讲给我听。
“我阿爷说不怪他,是我阿妈自己不叫说。我阿爷是个好人。”白玛拿树枝捅了一下火,“我不是。那天我把你爹喝茶的缸子扔到门外头去了。”
“……”
“从那以后,我家的信我自己念。汉字是那年冬天开始往死里学的。你爹再来寨子,都绕着我家走。五年,他没有再进过我家的门。”
“他认过错。”
“认了。认了我阿妈也回不来。”她说,“两个月。从寨子到省城,路上五天。我来得及的。”
我想了很久该说什么。
说对不住?那是他的话,轮不到我替他讲。说他也是一片好心?这句话她大概已经听了五年。
最后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三天前,鹰嘴崖底下有个阿妈叫我替她回信。她腿疼,站起来要扶桌子。她叫我写:腿不疼。”
“你写了?”
“写了。”
“那你跟他是一样的。”
“嗯。”
“你就一个‘嗯’?”
“信是她的。她要那么写。”
“信是她的,眼睛是你的。你看见了。”白玛说,“看见了,就是过了心。过了心又装成没过,那叫什么?”
我答不上来。
过手不过心。我一直拿它当一条规矩。叫她这么一问,它倒像是一句拿来哄自己的话。
***
纸干了。
白玛一张一张收起来,照原来的顺序码齐。我找出一个新信封,把旧信封上的地址一笔一笔抄上去,再把旧信封折好,也装进去。封口,在封口上写四个字:破损重封。
“明天你自己跟拉珍讲。”白玛说,“她要哭的。她哭起来不好哄。”
“我不哄。”
“那你干什么?”
“我认。”
她没再说什么,裹上袍子,在火堆的那一头躺下了。
我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摸出铅笔。铅笔是赵站长的,原先夹在登记簿里,出门那天我顺手揣上了。他大概到现在还在找。
乱石坡旁边,我爹写的是:慢,别急,急了就慢不成了。
我在底下添了一行。
推,别骑。骑了要摔。信进水一封。
他那一行,谁看了都要点头。我这一行,怎么看都像一张检讨。
然后是月亮垭。那一块空白就在眼前。
落笔之前我想了很久。我爹的字横平竖直,笔画朝里收。我的字野,爱往外伸。
收着点,我跟自己说。
月亮垭,海拔四千四。玛尼堆顶上有石一块,是独吾的。草甸,卵石。午后风自西来。
字还是伸出去了一点。
不过从今天起,这张图上有两个人的字了。一个人写的是规矩。另一个人写的,眼下还只是教训。
写了才想起来,这是公家印的图。
管他呢。图是死的,路是活的。骂就骂吧。
我又翻到白茫寨那个圈。铅笔小字还在:卓嘎,寨子东头,第三家。
我在旁边添了一个日子,又添了一句话。
还有两天。爹,信我替你送到。事情我要当面问明白。
原先我想写的是“替你问明白”。写到一半,把“替你”两个字抹了。
羊圈外头,月亮上来了。月亮垭的月亮比乡里的大,也比乡里的近,就挂在山口上,把雪地照成了蓝的。阿炭在门边打了个响鼻。
明天是俄热。后天是白茫寨。
爹,话我都攒着呢。
今天又多攒了一句。这一句,是替火堆那头的人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