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红石墙——火塘边的二十年——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门框上的刻道。
七年。然后就断了。
我把火堆的灰拨开,确定没有火星,拿土盖严。剩下的一小把蕨麻装回干粮袋。茶缸子涮干净,倒扣在窗台上。下一个进这间羊圈的人说不定用得着。
也说不定下一个还是我。
垭口那边有云,铅灰色,贴着山脊走。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扎西的法子我只有一半。云比风快,风就要来。可是来了以后有多大,带不带雪,几时到,这些在后半截里。扎西没来得及讲,我爹没来得及教。
看不懂也得走。
我把羊圈的门掩上,搬石头顶住。门是歪的,顶到第三块才顶牢。
“你对一间破羊圈倒是客气。”白玛已经骑在马上了。
“下回还要住的。”
“谁?”
我没答。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谁”是谁。
车捂了半天才顺。链条上的油冻稠了。我推着它走了两里地,等油化开,才骑上去。
太阳从背后上来,把我的影子推到前头,推得老长。过了杜鹃林,就是河谷。河冻了一半,没冻的那一半,水黑亮黑亮的,流得不急。
阿炭走在前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又深又圆。我压着蹄印走。
出门六天,这是我头一回前头有脚印。说出来不怎么光彩,可是省心。
***
红石墙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起先我当它是云。天边横着一道暗红,上头镶着一条雪。走近了才知道那是山。一整座山,从头到脚是铁锈的颜色,石壁上一道一道的横纹,是风和水一年一年刮出来的。
雪线切得很齐。雪线往下,红石头光着。太阳晒着它,山后头的天给热气蒸得直抖。
路在山的半腰上。
那其实不能叫路。是人在石壁上凿出来的一道槽。宽的地方能过车,窄的地方得下来牵着,侧着身子走。里侧是石壁,外侧是空的,一直空到河谷。
凿痕都还在,一錾挨着一錾,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叫手摸得发了亮。红砂石是酥的,车轮一碾,就起一层红粉。
走到最窄的地方,我停了车。
前头十几米,槽道塌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一只脚宽。
我走过去看。碎石头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掉,掉下去,很久,听不见落地。
白玛已经下了马。她解下头巾蒙住阿炭的眼睛,一只手搭在它脖子上,嘴里低低地跟它说着什么,侧着身子,一步一步牵了过去。十一岁的马,四只蹄子落在一脚宽的石头上,没有一只落错。
到了对面,她回头看我。这一回她什么也没说。
我把邮包从货架上解下来,背到身上。
不用想了。包在人身上,人在车外侧。
一只手抠着石壁,一只手推着车把,一寸一寸挪。
石壁是温的。
四千多米的地方,石头是温的。要不是手正抠在上头,谁说我也不信。
挪到中间,起风了。风顺着河谷上来,撞到红石墙,贴着石壁往上爬。我整个人趴到车上,脸贴着石头。石头有一股晒热了的土腥气。
邮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二十几封信,一封不少,全压在我身上。
风过去了。我接着挪。
挪到头,出了一身的汗,叫冷风一吹,后背冰凉。靴子,裤脚,挡泥板,全是红的。
我坐在石头上喘气,一抬头,垭口顶就在上面。红石头中间立着一个玛尼堆。
海拔四千三。
***
我绕着玛尼堆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有。
片状的石头,大大小小,在朝西的那一面码成一排,朝着同一个方向斜着。最底下的几块,棱角已经磨圆了,颜色也比上头的深。
二十年。一块一块码在这儿。
我蹲下去,挨个看。有几块上面有浅浅的印子,一道,两道。是石头磨出来的,还是刀子刻的,看不出来。这是只有他自己认得的记号。
在这儿,他倒是记得放。
我想我有点懂了。
他没有忘记月亮垭。月亮垭是他留给自己的地方,所以一个字不写,一块石头不放。
红石墙是路。路上的垭口,他得给后头的人留记号。
公是公,私是私。他这个人分得很清。
我捡了一块红石头,放在那一排的最前头。新的压着旧的,红得很鲜。
爹,第六道了。
还剩一道。你的图上,第七道画的不是垭口,是寨子。走到最后,是一个有火塘的地方。
“你们家的人,过个垭口都这么磨蹭?”白玛牵着马等在下风处。
“留记号。”
“给谁留?”
“后头的人。”
“后头没有人了。明年隧道一通,谁还走这儿。”
我想了想。
“那也留。”
下山之前,我按了两声喇叭。
阿炭往旁边一蹿,差一点把白玛带倒。
“你按之前不会说一声!”
“过垭口都要按。”
红石墙把声音还了回来。两声,清清楚楚,一声也没有吞。
“按给谁听?这山上除了我就是马!”
“我爹的规矩。按两声,停一停,听回音。”
“听回音干什么?”
我本来想说,山应了才能过。话到嘴边,出来的是另一句。
“他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年,没人跟他说话。喇叭响一声,山回一声,就算是有人搭过腔了。”
这句话我以前没想到过。是说出口的那一下才想到的。
一个人走二十年,回声得自己造。
白玛半天没吭声。
“那你现在按什么?又不是没人跟你说话。”
“习惯。”
“什么习惯。你才跑了六天。”
喇叭的按钮是胶皮的,上头有一个坑,是我爹的拇指二十年按出来的。我的拇指放进去,坑还大出一圈。
还得再长长。我说的是拇指。
***
下到半山,我听见了狗叫。
我捏住闸,在车上坐了一会儿。
六天了,耳朵里只有风声,链条声,自己的喘气声。狗叫从河谷里升上来,一声,又一声,后头还跟着小娃娃的吆喝。
是人间的声音。隔了六天再灌进耳朵里,居然有一点吓人。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河谷里有田了。青稞已经收完,麦茬一行一行留在地里,地边上垒着石头埂子。
俄热村在一块台地上,十几座碉房,散散地立着。墙上贴着牛粪饼,房顶的经幡扯成一条线。村口有一盘水磨,冻住了,槽里的冰是绿的。
两个小娃娃跟在车后面跑。跑几步,停下来看我,再跑。皮袍子的袖子太长,一路甩着。
墙根底下有个晒太阳的老阿妈,手里摇着转经筒。她看见我,筒停了。看清我身上的大衣,筒又摇了起来。
我还没进村,路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黑红的脸,穿一件羊皮褂子。我骑到跟前,他不动。我下了车,他还是不动。他的眼睛一直在我的大衣上。
“这件大衣我认得。”他说,“在我家火塘边上烤了二十年。”
“班久村长?”
“你是洛桑家的。”
这不是在问我。
“我爹没了。雪崩。白茫垭口。半个多月了。”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很快就定住了。他摘下帽子拿在手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风把他褂子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进屋。”他说,“路上冷。”
然后他才看见后头牵马的人。
“白玛也回来了。你阿爷呢?”
“去兽防站了。我回来拿户口本。”
“考上了?”
“考上了。”
这一回她没提十九天。
***
班久家的碉房有三层。底下关牲口,中间住人,顶上是经堂。楼梯是拿一根整木头砍出来的,一个脚窝接着一个脚窝,全踩得发亮。
踩亮这些脚窝的脚里头,有我爹的。
火塘烧得很旺。班久往我手里塞了一碗酥油茶,看着我喝完,又塞了一碗。两碗下去,身上冻透的地方才开始化。
他把我的大衣接过去,搭在火塘边的架子上。那个架子的高矮,正好搭一件大衣。
他的手摸到了胳膊肘上的麻线,停了停。
“赵站长缝的。”我说。
“我知道。你爹讲过。他说站长那只手,拿钢笔是把好手,拿了针就不行,缝得跟蜈蚣爬的一样。”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原来我爹也会在背后说人。
“我认识你爹二十年。”班久往火里添了一块牛粪,“他头一回来俄热,车胎在村外头爆了,一个人补到天黑。我留他住了一晚。第二天临走,他把我家漏雨的屋檐修了。从那以后,他每回来都住这儿。偏房那张卡垫是他的。”
“他那时候多大?”
“二十出头。”班久看了我一眼,“比你大不了几岁。也是一个人,一辆车。”
我低头喝茶。
二十出头的我爹,也是坐在这个火塘边上,喝这个人倒的茶。那时候还没有我。这条路才刚刚到他脚上。
白玛喝完一碗茶,把碗放下了。
“我去喂马。”
她下了楼。班久看着楼梯口,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为她阿妈的事,记了你爹五年。”
“她跟我讲了。”
“讲了?”班久有点意外,“那她是拿你当个能讲话的人了。”
他拿火钳拨了一下火。
“你爹每回到白茫寨,都绕着她家走。我劝过,我说你去跟丫头把话讲开。他说,讲什么,是我错了。错了的人,没什么好讲的。”
这倒像他。别人的事他多嘴。轮到自己,一个字也没有。
班久的话不快,一件一件地往下讲。
村里的广播喇叭坏了两年。是洛桑爬到杆子上修好的。修好以后,全村听了一个冬天的新闻。
洛桑话少。吃完饭就烤火。给他倒酒,他只喝一小盅。他说,明天还要骑车。
“他第二天走得早,天不亮就推车出门。有一回我起来送,他说别送,回屋待着。我说路黑。他说,路我熟。”班久摇头,“二十年,他一回也没叫我送过。”
“俄热到白茫寨那三十里,你陪他走过吗?”
“我问过他要不要人带。他说不用。我说那条路邪,夏天涨水,冬天风硬。”
班久看着火。
“他说,路不邪,路就是路。走熟了,就是自家的院坝。”
院坝。家门口的那一块平地。晒青稞的,拴狗的,天黑了坐着乘凉的。
他把那三十里走成了这个。
“他上一回从这儿过,是什么时候?”
“二十多天前。雪季前头最后一趟。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走的。临走,他站在门口,朝白茫寨那边看了好一阵。”
“看什么?”
“我也这么问。”班久说,“他说,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