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俄热——东头那家,还好吧——
看云。
扎西说的那个法子,他看了二十年。后半截只有他知道。
这话我没说出来。班久也没再往下讲。火矮下去,他添了一块牛粪,火又起来了。
“你爹走的时候,遭罪没有?”
“人是第三天找着的。”我说,“身上没穿大衣。大衣裹着邮包,捆在货架上。他脸朝着垭口,朝着白茫寨这一边。”
班久半天没动。
“脸朝着白茫寨。”他说,“那就是还在往前走。你爹这个人,倒在哪儿,脸都冲着前头。”
“葬礼是在乡里办的。这条路上的人,下去了一半。”
“该去。欠你爹情的,不止一半。”
他给我续上茶,忽然换了话头。
“县一中,考上了吧。”
我端着碗,没接上话。
“你爹说的。夏天那一趟说的。”班久看着我,“他说,娃考上县一中了,往后不用摸这条雪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火光照在脸上,我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舍不得。”
夏天。那是发榜以后,通知书还没有寄到的时候。
后来通知书到了,又当着他的面烧了。他就站在门口。纸是怎么卷起来、怎么变黑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烧了以后,他有没有回头跟这一路上的人改口,说娃不念了?
看班久的脸色,没有。
他是不肯认?还是说,他另有打算?
这趟回来,有件大事要办。
我没法问他了。
“嗯。”我说,“考上了。”
这不算撒谎。是考上了。
***
下午,班久陪我送信。
村子不大,走一圈也就一顿饭的工夫。班久走在前头,谁家的烟囱在冒烟,谁家锁着门,他不用看就知道。
“年轻的都出去了。出去的多,回来的少。”他说,“跟信一样。等隧道通了,兴许能倒过来。”
俄热有两封。
一封是村尾老阿爸家的汇款单,四百,他女儿从州上寄的。老阿爸不认得汉字,班久念给他听。念到附言,他摆摆手,说不用念了,钱到了就行。
他把单子拿过去,举到窗户跟前,对着光看。看完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字他不认得,可是他认得上头的红章。
“真的。”他说,“钱真的在路上走了这么远。”
出门的时候,他老伴往我兜里塞了一把奶渣。我说够了,她又塞了一把。
另一封是班久自己的。他孙子在省城的职校学修汽车,信是从学校寄来的。班久认的汉字不多,叫我念。
信不长。学校好,师傅肯教,想爷爷,过年回来。
我念完,他把信要过去,自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然后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
“娃在学校好着呢。过年回来。”
这是信上的话。他照原样又说了一遍,说给我听,也说给自己听。
村里人听说洛桑的儿子来了,都出来看。看大衣,看车。
有个老阿妈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手冻成这样,跟你爹一个样。
有个老汉把一小袋风干肉挂到我车把上,说,你爹给我们送了二十年的信,我们没有谢过他。
肉我收了。那一声谢,我也替我爹收下了。
***
回到班久家,天还亮着。火塘上架了锅,他煮了肉,下了面片。白玛喂完马上来了,坐在火塘的另一边,一句话不说,只管吃。
“村长,白茫寨你熟不熟?”
“熟。三十里地。年轻时候赶牲口,常去。”
“寨子里有没有一个叫卓嘎的?”
“没有。”班久说,“白茫寨一百来口人,我认得一多半。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跟赶马的阿爸一个口径。连“没有”两个字的轻重都差不多。
白玛把筷子放下了。
“班久阿爷,你们累不累?”
“白玛。”
“行。我不讲。”她重新拿起筷子,“又不是我的信。”
“寨子东头,第三家呢?”
他端着茶碗的手不动了。
“东头第三家。”他把这几个字又说了一遍,抬起眼睛,“你怎么问到那儿去了?”
“有一封信,地址写的是那儿。”
他把碗放下,很久没说话。
“那家住的是什么人,轮不到我来讲。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你爹每回从白茫寨回来,在我这儿住一晚。第二天走之前,他总要问一句:东头那家,还好吧。”
“问谁?”
“问我。白茫寨有我一门亲戚,一年总要走动几回,他知道。我说,好。他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班久看着火。
“二十年。每回都问。”
“你没问过他那是谁?”
“问过。他说,收件人。”班久苦笑了一下,“就三个字。后来我也不问了。你爹的嘴比垭口上的石头还紧。他把事情装在肚子里,封得比信还严实。”
收件人。
我想起那两层浆糊。
班久往我碗里添了一勺面片。
“点并走以后,你打算干什么去?”
“不知道。先把我爹这一趟跑完。”
“跑完呢?”
“跑完再说。”
班久点头。
“这句话你爹也常说。问他什么,都是跑完再说。”他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结果他这一辈子,一趟接着一趟,就没有‘完’过。”
我埋头吃面片。面片很烫,一路烫到胃里。
***
五点,我到村后的坡上打电话。两格。班久也跟上来了。
“到俄热了?”
“到了。住班久村长家。”
“他知道了?”
“知道了。”
那头静了几秒。
“把电话给他。”
我递过去。班久接了,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
“嗯。”他说。
又听了一会儿。
“好。”
他把电话还给了我。几十年的交情,通一回电话,统共两个字。
“两件事。”赵站长说,“头一件,县里的文件下来了。隧道明年九月通车。通车以后,邮车改走新线,直接开到俄热。咱们这个点,下月底并到乡邮政所。”
我没出声。
“文件我从头到尾看了。点是并了,路没说不管。从现在到通车,中间有大半年。县里的意思,这大半年叫过渡期,由乡里组织投递,可以委托愿意走的人。”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等你回来,我们当面说。”
又是回来再说。连他也学会了。
“第二件。气象台讲,五六天以后,白茫垭口一线有一场大雪。这一场下来,垭口就封到开春了。你明天到白茫寨,把该办的事办完就往回走。白玛那个丫头要出来报到,叫她跟你一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邮包呢?”
“二十封。俄热送了两封。”
“嗯。挂了吧。班久家的火塘旺,把你的靴子烤一烤。”
靴子我烤了。烤完,班久抓了一把干草,塞进我的靴筒里。
“吸潮的。你爹的法子。”
我爹的法子,我爹没来得及教。有人替他教了。
***
夜里,白玛跟班久的老伴睡里屋。我睡偏房。
屋子很小。一张卡垫,一张小桌,墙上挂着半截旧缰绳,是班久年轻时候赶马用的。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掉了好几处瓷,洗得发白。
我拿起来转着看了一圈。不知道哪一处是白玛扔出门的那一回磕的。
“你爹的。上回落在这儿了。”班久说,“我给他收着。收着收着,收来了你。”
他抱来一床羊皮被,放在卡垫上。
“你爹在这儿睡了二十年。今晚你睡。”
我躺下去,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是黑的,叫火塘的烟熏了不知道多少年,里头有二十年是我爹陪着熏的。
他躺在这儿的时候想什么?明天的三十里?东头的第三家?
还是在想,回去以后那个不肯跟他说话的儿子?
我坐起来,把邮包打开,把信从头理了一遍。
二十封,全是白茫寨的。没有少的。有一封的封口上写着“破损重封”四个字,是我的笔迹。
最底下还是那一封。牛皮纸,两层浆糊,封口厚得硌手。收件人那一栏只有两个字:卓嘎。没有姓。
我把它放在手上掂了掂。很轻。
这趟邮包里装的不光是信。
央金阿妈写给顿珠的那一封,要带回乡里贴邮票。曲珍问拉姆的话。我要当面对一个叫拉珍的八岁娃娃讲的话。
口信不占地方,可是比信沉。信丢了还能再写,话要是忘了,就真的没有了。
明天到了寨子,先去教学点,再找拉姆。
我把地图铺在卡垫上,借着堂屋透进来的火光,摸出铅笔。
红石墙旁边,我写:
路在石壁半腰,凿出来的槽。中段塌了半边,邮包先背到身上再过。午后有风。玛尼堆朝西一面有我爹的石头,也有我的。
俄热村旁边,我写:
十几户。村长班久,可过夜,有热茶。靴子里塞干草。
写完我发现,我的话比他多。
他写“滑”,一个字。我得写一行。等我也把这条路走到能只写一个字的时候——
我没有往下想。
翻到白茫寨那个圈。铅笔字还在。两茬笔迹,一茬深,一茬浅。
赵站长说登记簿上没有。赶马的阿爸说没有,可是他的手停了一下。班久说轮不到他来讲,可是我爹问了二十年:东头那家,还好吧。
白玛说,又不是她的信。
好。二十年,回答都是好。
那到底是谁?
我把昨天夜里写的“还有两天”擦了,改成一天。
地图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堂屋里,班久还没睡。我听见他往火里添牛粪,听见火苗呼地响了一声。过了一阵,他咳嗽了一下,又一下,压得很低。
十几户的村子,今天夜里,数这一家的火塘亮得最晚。他在堂屋里想他的老朋友。我在偏房里想我爹。
爹,明天我到白茫寨。
三十里。你闭着眼走的路,我睁着眼,慢慢走。
你那封信在我包里捂了六天,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