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白茫寨——出去的信——
天还没亮,班久就起来了。我听见他在堂屋里生火,听见打茶筒一下一下地响。
等我出去,糌粑已经捏好了,风干肉切了一盘。
“吃了再走。三十里不算远,也不能空着肚子。”
我吃的时候,他交代了三件事。
头一件,白茫寨的盐好,回来给他带一包。你爹每回都带。
第二件,办完事就回头,别在寨子里耽搁。雪说来就来。
第三件,他朝天上指了指。天上一丝云也没有。
“好天。好天也别信。垭口上的天,翻的是另一本历书。”
临走,他拿布把那只搪瓷缸子包好,塞进我的邮包。
“带上。你爹的东西,陪你走完你爹的路。”
我推车出了门。班久站在门口,没有跟出来。
“你爹不叫我送。二十年,一回没送过。你,我也不送。”
骑出去十几米,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帽子拿在手上,狗蹲在他脚边。
拐过一个弯,我又回头。他还在。
狗没有跟上来。狗也知道我是个要走的人。
***
俄热到白茫寨的这三十里,是我爹的院坝。
路顺着河谷走,又平又宽,冬天冻实了,很好骑。图上这一段,一个字也没有。
赵站长说,他闭着眼都走得到,用不着标。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不是用不着。是标上去,这就成了公家的路。不标,它是他自己的。
一个人跑二十年邮路,总得给自己留一点什么。月亮垭上他不放石头。这三十里他不写字。留下来的就这么两处。
河滩上的牦牛看见车,也不躲,抬起头慢慢地看。冬牧场的草一直黄到根,上头压着霜。太阳一出来,满河滩冒白汽。
过一片冰滩的时候,车轮打滑,我下来推。冰底下有水声,淙淙的。这么冷的天,它居然没冻死。
我骑得不快。白玛骑着阿炭走在前头,隔着半里地。这一段她没有等我,也没有催我。
去的时候,这三十里是到头。回的时候,这三十里是回家。我爹在这一段是怎么个骑法?去的时候大概是快的,前头有人等信。回的时候呢?
我掰着指头算他的三天。去一天半,回一天半。他在这三十里上没有磨蹭的工夫。
他磨蹭的地方只有两处。月亮垭的顶上。东头第三家的门口。
赵站长那句话我也嚼了一路。
过渡期,可以委托愿意走的人。
愿意走的人。
我十八。通知书烧了。照我爹跟人讲的,我这辈子本来是要走到雪线外头去的。
可是这七天,他的路一寸一寸地进到了我的骨头里。膝盖疼是它,指头破了是它,拇指按进喇叭上那个坑,也是它。
愿意走的人是谁?
这几个字我嚼到嘴里没了味,还是咽不下去。
***
转过一道河湾,白茫寨就在前头。
几十座碉房挤在河谷宽出来的一块台地上,房顶的经幡连成了一片。村口有一座白塔,塔尖上顶着雪。十几家的烟囱在冒烟,烟笔直地上去,到半空才叫风按弯。
七道垭口。我爹跑了二十年。我跑了七天。
到了。
我在村口下了车,把地图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卓嘎,寨子东头,第三家。
底下是我自己添的那一行。
我把图揣回去,推着车进村。
先进村的是发动机的声音。
然后是狗。然后是人。
俄热十几户,白茫寨一百来口。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从屋里出来。他们站在路的两边,看我,看大衣,看车。
没有人出声。
一个拄拐的老阿爸走到我跟前,看了半天。
“洛桑的——”
“我是洛桑的儿子。我爹没了。雪崩,白茫垭口,快二十天了。”
人群更静了。老阿爸的拐棍在地上点了点,没点出声音。有人摘了帽子。有个老阿妈手里的念珠忽然捻快了。
“信呢?”老阿爸问,“信在不在?”
“在。二十封,一封没少。有一封在路上进过水,我一会儿当面交代。”
“好。”他说,“人没了,信在。洛桑家的,行。”
他领着我往寨子里走,边走边说。
“二十年前,洛桑头一回进这个寨子,是我接的。那天也冷。寨子里的狗追着他咬。他站着不动,说,认认我,往后我年年来。”
“后来呢?”
“第二年,狗就不咬了。”
一个汉子从人堆里挤过来,说他当年念书的学费单,是洛桑送到家门口的。如今他儿子的单子,也是。
“两辈人的单子,走的是一条路。”他说,“洛桑没了。路呢?”
“明年九月隧道通车,邮车直接开到俄热。”说话的是白玛,“县里的文件都下来了。”
“那这一冬呢?”汉子问,“开了春呢?”
没有人接这句话。白玛没有。我也没有。
房顶上的经幡哗哗地响。
***
白茫寨的信,我送了一个晌午。
白玛一进寨子就不见了。她说她回家翻户口本,叫我送我的信。
外头打工的人寄回来两封信,我一封一封念。念到第二封,那家的老阿妈说,娃,再念一遍。
我又念了一遍。
“你念信跟你爹一个腔。”她说,“一个字一个字的,不抢。”
她不知道,这个腔是我七天里头学来的。
虫草款的回执最多,十几张,要一家一家对名字,按手印。有四张湿过边,我一张一张指给人家看。有个老汉把他那张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说,字在,章也在,行。
还有一本新上的户口本。是个男娃,生在雪崩前后那两天。
他阿爸把本子翻开给我看。大名是落户的时候乡上的干部帮着起的,端端正正印在上头。
“大名有了,小名还空着。我们这儿的娃都得有个小名,好养。”他说,“你识文断字,给起一个。”
我哪里会起名字。
我想了半天。
“带个‘路’字吧。”
他阿爸念了两遍。路。路。
“阿路。好。路上来的名字。”
***
最后去的是教学点。
一间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老师姓周,山下来的,戴眼镜,在这儿教了四年书。七个学生,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六岁。
我把那封信拿出来,没有马上递过去。
“周老师,这封信我拆过。”
屋里一下子静了。
“前天在乱石坡,我摔了车,邮包进了水。信封泡开了,里头的纸粘在一起,不拆要捂霉。我拆了,烤干了,没有看。有人见证,记在投递清单上。”我把清单翻过来给他,“花了四张。有一张全花了。”
周老师看了看清单背面的那几行字,又看了看封口上的“破损重封”。
“谁见证的?”
“白玛。”
“哦。”他点了点头。这两个字好像比我那一大段话都管用。
信封打开,娃娃们围了上来。烤干的纸有点发皱,蜡笔画倒是鲜亮。分到最后,一个扎两根小辫的丫头捏着一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纸上只剩下一团一团的蓝。最底下有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拉珍?”
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水了。
我蹲下去。蹲下去才发现,我不知道一个邮差该怎么跟一个八岁的收件人说话。
“这一张是我弄花的。不是给你写信的人写得不好。她写了满满一页。是我摔了车。”
拉珍的嘴瘪了一下。
“她写了什么?”
“不知道。我没有看。”
“那我怎么回?”
这个我在路上想过了。
“你回信问她:你上回写了什么,再给我写一遍。这封回信我带出去,到了山下小学,我当面交到她手上,跟她讲清楚是邮差弄花的。等她的信再来,我头一个送给你。”
拉珍想了一会儿。
“你要跟她说清楚。是你摔的。”
“是我摔的。我说清楚。”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回到座位上,趴下就写。
周老师在我背后轻轻说了一句:
“‘等她的信再来’。你刚才说的。”
我说了吗。
***
信送完,我的口袋又满了。奶渣,饼,煮鸡蛋。有个娃娃往我的车把上挂了一串冻梨。
“我阿爸讲的。邮差来了,要喂。”
要喂。说得跟喂牲口一样。
可是我爹在这条路上,就这么被人喂了二十年。
***
“拉姆家在哪儿?”
拉姆是曲珍的表姐,嫁过来三年。两个娃,大的背着小的。
她听说我从河谷那边来,劈头就问:我阿妈好不好?我姨好不好?
“都好。我在曲珍阿姐家喝了茶,吃了她的烙饼。她家闺女穿护士服的相片,挂在墙正中间。”
“路上走了几天?”
“七天。”
“洛桑阿爸三天就到了。”她摇摇头,“三天。你说他急什么。”
我走到第七天,才稍微懂了一点。
急的不是他。是这条路。雪一直在他后头撵着。
我把曲珍的话带到了。又告诉她,赶马的阿爸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河谷,他说要替她跟曲珍报一声平安。
拉姆听完先笑了,笑着笑着就去抹眼睛。
“三年了。我认的汉字不够写一封信。上一趟洛桑阿爸来,我说托你带句话。他说,带话不如带信,下趟来,我替你写。结果……”
“我爹欠你一封信。”我说,“我替他还。”
在拉姆家的火塘边上,我写了这一路上的第二封信。
我拿出铅笔等着。拉姆张了张嘴,卡住了。三年没跟娘家说过话,头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写,阿妈,见字如面。”
这四个字,我写得比别的字慢。
她说一句,我写一句。
说到“两个娃都好,大的会放羊了”,她说不下去了。
“这一句写不写?”
她想了想。
“写上吧。这一句是真的。”
写完,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羊毛袜子,新织的。
“捎给我姨。”她又翻出一双,“这双给你。雪线上跑的人,费袜子。”
信折好,装进信封。地址我写的是:河谷,曲珍家转。
它跟别的信方向是反的。它是往外走的。
寨子里的人听说邮差也收往外寄的信,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家。虫草款的单子,学费的回执,给外头人的信。
班久说得对。这个寨子,出去的多,进来的少。
进来的,我送到了。出去的,我带走。
临走,我问拉姆:
“寨子东头,第三家,怎么走?”
她看了我一眼。
“卓嘎阿妈家?你……”
没有卓嘎。六十三年没有。一百来口人里没有。
原来就这么容易。问对了人,一句话的事。
“有她一封信。”
拉姆把小的那个娃从大的背上接过来,自己抱着。
“我带你去。到了门口,你自己进。”
***
东头第三家是一座小碉房,比别家矮一层。
门口扫得很干净。门边有一条石头凳子,凳面磨得发亮。门上挂着羊毛门帘,帘子边上原先绣着花,现在磨得只剩一点线头。
拉姆在路口站住了,不再往前。
路口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是白玛。怀里鼓鼓的,揣着一个布包。
“拿到了?”
“拿到了。”她拍了拍怀里,“户口本,毕业证。学费到了乡里,拿阿爷的虫草款回执去信用社取。”
她朝那扇门抬了抬下巴。
“去吧。我在外头。”
“你不进?”
“又不是我的信。”
我一个人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里面有人应。声音很老,很慢。
“洛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