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东头第三家——第四十一封——
我的嗓子一下子堵死了。
七天里头,我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一句。它没在道班等我,没在碉房等我,它一直等在这儿。
“阿妈,是我。”我说,“洛桑的儿子。”
里头静了一会儿。
“进来。门没闩。”
屋里很暗。火塘不大,烧得很暖。
卓嘎阿妈坐在火塘边上。七十多了,也可能有八十。两只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
她后头的佛龛上供着一盏酥油灯。灯的旁边有一摞信,拿红绳捆着,捆得整整齐齐。
“你爹骑车,声音重。你的轻。”她说,“我一听就知道不是他。”
“我爹没了。”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上回他来,喝了两碗茶。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往后给你念信的,兴许要换一个人。我说,换谁?他说,我儿子。”
她把脸转向我站的地方。
“你看。他说过的话,都作数。”
我打开邮包,取出最底下的那一封。又把班久包好的搪瓷缸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听见响动,伸过手来,摸到缸子,顺着缸沿摸了一圈。摸到掉瓷的地方,手指停了一下。
“你爹的缸子。他在我这儿喝茶,用的就是这个。二十年了。”
她提起壶,往缸子里倒茶。茶倒到八分满,一滴也没有洒。她把缸子推到我跟前。
“你替他喝。”
我先吹了三下。
“阿妈,你的信。”
她摊开手。我把信封放上去。她的指头顺着封口摸,摸到那两层浆糊,不动了。
“这一封厚。”她说,“你念。”
“这是我爹自己的——”
“念。我的眼睛,去年起就一点也看不见了。以前的信,都是你爹念给我听的。他念信,一个字一个字的,不抢。你念。是不是他的娃,我听得出来。”
***
两层浆糊。我揭开一层,又揭开一层。
三页信纸。我爹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往里收。
卓嘎阿妈:
见字如面。
这封信是我写的。前头的那些,也是我写的。
二十年前,我头一年跑这条路。县里转来一封信,只写着卓嘎收,没有门牌,没有姓。我一路打听到东头第三家,念给你听。信上说,索朗在外头的路上没了。你听完,半天没出声,后来问我,下回还有信吗?
我说,有。
阿妈,我撒了一个谎,撒了二十年。一年两封,都是我在道班的灯底下写的。索朗会的词不多,我只学会了他这几句:阿妈,见字如面,我好着呢。
对不住。
明年隧道通车,老路上的点要并走,我这个跑老路的也到头了。趁还跑得动,我把实话告诉你,算是把债还上。你要骂就骂。
我儿子叫独吾。往后你的信,他来写。他写得不好,你多担待。
洛桑
念到落款,我的嗓子劈了。
屋里只剩下火塘的声音。
我低头看那三页纸。前两页已经发软了,折痕磨起了毛。第三页是新的,连折痕都还硬着。
“明年隧道通车”往后的那几行,全在第三页上。
他在半路上拆开信,换掉的是这一页。
原先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我没法知道了。
卓嘎阿妈坐着没有动。酥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过了很久,她开了口。
“我知道。”
“……”
“第二年的信,我就听出来了。”
她说得很平。
“索朗写信,净说外头的苦。钱难挣,活儿累,夜里想家。后来的信不一样了,光说好,四平八稳的。”她笑了一下,“当妈的心里有数。儿子报平安,报得磕磕绊绊,那是真的。报得一个褶子也没有,那是旁人替他报的。”
“那你怎么还收?”
“写信的是个好人。他肯写,我就肯听。”她说,“我听了二十年,一直在想,哪一天要当面跟他道一声谢。”
她朝我这边点了点头。
“等了二十年,等来了你。也一样。你是他的娃。”
我低着头。有一滴眼泪掉到了信纸上,我赶紧拿手背去蘸。
信不能潮。潮了,字就花了。
“阿妈,我爹对不住你。”
“他救了我。”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索朗没了,我本来是撑不过那个冬天的。可是信来了。信一来,我就得等下一回。这么一等,等了二十年。”
她叫了我的名字。
“独吾。你爹是拿瞎话救了我一条命。这世上的邮路,送的是信,也不全是信。”
***
她站起来,摸到佛龛前,把那一摞信抱下来,放到我手里。
“你摸摸。四十封。一年两封,二十年。”
红绳捆了三道。我一封一封摸过去。纸已经脆了,边角全是毛的。
每一封的封口都揭得很齐。是从边上一点一点揭开的,没有一封是撕的。
自己写的信,自己封好,背过七道垭口,再自己揭开,念给她听。
他揭信的样子,我看得见。
“索朗走的那年十九。跟着马帮走的。”她坐回火塘边上,“他说,阿妈,我出去三年,挣了钱,回来给你盖新碉房。头两年,月月有信来。后来没有了。再后来,就是县里转来的那一封。”
“你爹那年也才二十出头。他念完,我问他,下回还有信吗。他说有。然后在我门口站着,多一个字也没有。”
她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寨子里的人讲,新来的那个邮差,在河边上坐了一整夜。”
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爹这一辈子,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是我不知道的。
“你多大了?”
“十八。”
“念书没有?”
“考上县一中了。”
“你爹讲过。夏天那一趟讲的。他说,我儿子考上县一中了,往后不用摸这条雪线了。”她说,“那天他念信,声音都跟平常不一样,高。独吾,你爹一辈子说过的话全攒到一起,也没有他说起你的那几回多。”
缸子里的茶还烫。
夏天,他说我往后不用摸雪线了。入了冬,他说往后换我来念信。信的最后一页,他拆开来重写了一遍。
这中间他一个人翻来覆去想了些什么,我只能猜。
“阿妈,你不问我,他是怎么走的?”
“不问。问了你难受。”她说,“当妈的,当儿子的,都一样。”
火塘里响了一声。
“独吾,你替我回一封信。”
“回给谁?”
“回给你爹。”
“我爹……收不到了。”
“收得到。”她说,“你写。写完带上,过白茫垭口的时候,压在玛尼堆上。那儿风大。风念得动经幡,也念得动信。”
我点了点头。想起来她看不见,又说了一声,好。
赵站长讲过,没有戳的信,他投不了。
到了阿妈这儿,没有戳的信,交给风。
“明天早上来。我慢慢说,你慢慢写。”
我起身要走。她又叫住我,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牛角的柄,刀刃磨得只剩窄窄的一条。
“索朗的。他小时候拿它削铅笔。”
她把刀放在我的手心里。
“往后你给我写信,就用它削。”
我不敢接。
“拿着。东西搁在屋里是死的。上了路,才是活的。”
***
五点钟,我跟她说,我得出去打一个电话。
“去吧。给你们站上的人报个平安。你们邮路上的人,个个都有人等。”
我掀开门帘出来。白玛坐在门边的石头凳上,膝盖上摊着那张录取通知,可是没在看。
“你一直在这儿?”
“门帘又不隔音。”
我在凳子的另一头坐下。
“她第二年就知道了。”白玛说,“全寨子的人替你爹瞒了二十年。瞒的是一个早就知道的人。”
“嗯。”
“那我阿爷他们图什么?”
我想了想。
“她也没说破。她也瞒了你们二十年。”
白玛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通知书叠起来。
“她是自己愿意听的。我阿妈那一回,我没得选。这是两码事。”
“是两码事。”
她转过脸来看我。大概没料到这一回不是一个“嗯”。
“……打你的电话去吧。”
寨子后头的坡上有一格信号。经幡叫风吹得猎猎地响。
“信送完了?”
“送完了。二十封,一封不剩。教学点那一封,我当面交代了。”
“嗯。回来记簿子。”他说,“包空了?”
“空了。又装上了。虫草款的单子,学费回执,拉姆写给娘家的信,还有几封是给外头打工的人的。往外走的,十好几封。”
“空了的包,才装得下回来的信。”
他停了一下。
“卓嘎的那一封,送到了?”
“送到了。”
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二十年前,你爹问过我一回。有的信,能不能不走登记簿。”赵站长说,“我告诉他,邮差不拆信,邮差也不替人编信。这是纪律。他后来再没提过。”
“他编了二十年。”
“我知道。登记簿上没有卓嘎,白茫寨偏偏有个等信的人。猜也猜出来了。”他说,“我不问。一问,就断了。”
电流声一阵一阵的。
“雪要提前。大后天夜里到白茫垭口。你明天上午把事情办完就动身。大后天晌午之前,过垭口。白玛的报到是二十号,十九号你们得到乡里,赶第二天早上的班车。”
“好。”
“独吾。”
这是他头一回叫我的名字。从小到大,我在他嘴里一直是“洛桑家的”。
“你爹的路,走到头了。你的路,你自己定。”
“我知道。”
“嗯。回来的路上,慢一点。”
***
夜里我就睡在卓嘎阿妈家。她把我领进一间小屋。
“索朗的屋。床有二十年没人睡了。被子我月月拿出去晒。”
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颜色褪得差不多了。桌上摆着一只木碗,一双筷子。
摆了二十年。
床头的墙上有铅笔画的道道,一道比一道高,旁边写着数。是量个子用的。最上头那一道,跟我的眉毛齐。
索朗十九岁,长到这儿。往后再没有长过。
我十八。我还在长。
隔壁,卓嘎阿妈在低声念着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的,不抢。
跟我爹念信是一个腔。
这条路上的人,说话,念信,全是这个腔。我爹的腔不是天生的。是在这条路上泡出来的。
我坐在床沿上,把地图摊开。
白茫寨那个圈的旁边,我写:
一百来口。东头第三家,卓嘎阿妈。拉姆家,可代收往外寄的信。路到此为止。
写完,我看着最后那五个字。
我爹的图,画到这儿就没有了。从这儿往后,从这儿往回,都得我自己画。
那封信,阿妈叫我留着。她说,念完了,就是你的了。
我没有留。我把它放回佛龛上,放在那一摞的最上头。
第四十一封。
前头四十封是儿子写的。这一封是邮差写的。红绳三道,捆在一起,齐了。
刚躺下,隔壁叫我。
“独吾。”
“嗯。”
“明天早点起。我的话多。”
“哎。”
爹,信我送到了。事情我也问明白了。
你替人写了二十年的信。明天,轮到人家给你回一封。我来写。
写完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