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回信——路上冷,把大衣穿上——
天刚亮,我就醒了。
桌上少了东西。那只木碗,那双筷子,不在了。她是什么时候进来拿走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卓嘎阿妈已经坐在火塘边上。茶倒好了,倒在我爹的缸子里。
“收起来了。”她说,“摆了二十年,够了。”
我拿索朗的小刀削铅笔。刀很快,木屑一卷一卷落在火塘边上。
“写吧。”
她说得很慢。说一句,要停很久。有好几回我以为她说完了,她又开了口。
洛桑:
见字如面。
你的信,我收了四十一封。前头四十封,我当索朗的听。末了这一封,我当你的听。都收到了。
你说对不住。用不着。
你说你儿子写得不好。字我看不见。他念得好,跟你一个腔。
往后的信,叫他照实写。我七十九了,听得起实话。
索朗的碗,我昨天收起来了。
她停住了。火塘里的柴烧塌了一截。
“还有一句。”
路上冷,把大衣穿上。
铅笔尖停在纸上。
她不知道。没有人跟她讲过他是怎么走的。她昨天说了,她不问。
我把这一句写上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比“见字如面”还要慢。
“落款,卓嘎。”她说,“念一遍我听。”
我从头念。念到最后一句,嗓子里有东西往上顶。我停了一停,等它下去,接着念完了。
“这一句,你念得不像你爹。”
“我爹念到这种地方,要咳一声。”
“你不咳?”
“我不咳。信上写什么,我念什么。”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
“阿妈,信封上的地址怎么写?”
“白茫垭口。”
寄件人:白茫寨,卓嘎。收件人:洛桑。地址:白茫垭口。
没有邮票,没有戳。
我把它放进邮包的最底下。那个地方空了一夜。
“独吾。”
“嗯。”
“下一封信,什么时候来?”
二十年前,她问过我爹一句差不多的话。我爹说,有。
我没有马上答。
“阿妈,我不知道。我们那个点下个月就并走了。隧道通车以前,这条老路谁来跑,还没有定。”我说,“我不敢跟你说有。”
她点了点头。
“这一句是实话。”
“可是只要这条路上还有人跑,头一封就是你的。我来写。”
“写什么?你又不是我儿子。”
“写路上的事。哪道垭口下了雪,谁家的娃考上了学,道班的面片里卧了几个鸡蛋。”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了一处。
“那比‘我好着呢’好听。”
***
寨子口站了很多人。
白玛牵着阿炭等在白塔底下。鞍子后头捆着一只编织袋,那是她的全部行李。她家的门已经锁了,钥匙交给了拉姆,等开春她阿爷回来开。
拉珍从人缝里钻出来,两只手捧着一个信封。信封是拿作业本的纸糊的,四个边全是浆糊印子。
“这一封,你要亲手交。”
“亲手交。”
“你要说清楚。”
“是我摔的。我说清楚。”
她这才松了手。
周老师跟在后头,交给我一个大信封,是教学点全体的回信。
“下一趟要是有人来,帮我捎两盒粉笔。记公家的账。”
“我记下。”
我真的记下了。记在投递清单的背面,“破损重封”那几行的底下。
拉姆抱着娃站在边上,朝我的脚看了一眼。
“袜子穿上没有?”
“穿上了。”
拄拐的老阿爸也来了。他不问别的,还是那一句。
“信呢?”
“在。往外走的,十九封。”
“好。”
这十九封要带回去盖戳。还有一封不用盖,压在最底下。
白玛上了马。她没有回头看寨子。
“不看一眼?”
“看了就走不成了。”
她一夹马肚子,阿炭小跑起来。我拧了油门跟上去。离合把上的筷子还绑着,三根指头勾得住。
回程的这三十里,我骑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不是着急。是认得了。哪一片冰滩底下有水,哪一道弯的阴面有暗冰,轮子自己知道。
白玛勒了勒马,等我跟上来,跟我并排走。
“你跟卓嘎阿妈讲,你不敢说有。”
“嗯。”
“那你想不想有?”
这个我没想过。我只想过敢不敢。
“不知道。”
“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问什么都是‘不知道’,要不就是‘跑完再说’?”
“这个你也听见了?”
“班久阿爷家的楼板也不隔音。”
她说完又走到前头去了。
到俄热的时候,班久已经站在路口了。他是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出来的。
我把盐递给他。
“白茫寨的盐。我爹每回都带。”
他接过去,在手上掂了掂,忽然问了一句。
“东头那家,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他听了二十年。由他来问,是头一回。
“好。”我说,“碗收起来了。”
后半句他没有听懂。可是他点了头。
“走吧。我不送。”
“我知道。”
***
红石墙是下午三点过的。
槽道塌掉的那一段,我没有停下来看,也没有停下来想。包上身,人在外,手抠着石壁往前挪。石头还是温的。
顶上的玛尼堆朝西的那一面,他的石片排成一排。排头是我前天放的那块红石头,颜色还鲜着。
“按了!”我喊了一声,然后才按喇叭。
两声。红石墙一声不少地还了回来。
阿炭只抖了抖耳朵。
“算你有记性。”白玛说。
五点,在杜鹃林边上,我给站里打了电话。一格半。
“到月亮垭底下了。明天过风口,后天早上过白茫垭口。”
“后天晌午之前。”
“知道。”
“那个丫头呢?”
“骑马走在前头。比我快。”
电话里好像有人笑了一声。也可能是电流。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到了那间废羊圈。
门还掩着。三块石头,还是我垒的那个样子,一块也没有动过。
窗台上,茶缸子倒扣着。
前天早上我说,下一个进这间羊圈的人说不定用得着。
下一个进来的,是我。
“‘下回还要住的。’”白玛学着我前天的口气,“说的是谁?”
“我。”
这一回我答上来了。
我把缸子翻过来,吹掉缸底的灰,舀了一缸雪搁在火上。
夜里,我趁着火光把地图铺开。白茫寨那个圈旁边,“路到此为止”的底下,我又添了一行。
卓嘎阿妈七十九。要听实话。
写完,我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我爹的图上记的是路。哪儿有冰,哪儿有风,哪儿是假的。
人,他只往上记过一个名字。别的人都装在他肚子里。
我没有他那么大的肚子。我得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