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哨音——晴天不看云——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们上到了月亮垭。
玛尼堆顶上,我放的那块河卵石还在,上头结了一层霜。
“坐一会儿。”
“赶路呢。”
“就一会儿。”
白玛看了看天,下了马。她没有坐石头,坐在草甸上,离我三步远。
我拔了一根草递过去。
“甜的。”
“霜打过的草都甜。还用你告诉我。”她接过去叼上了。
风不大。往西看,红石墙的崖顶是细细的一线红。
“你爹坐在这儿,看的就是东头第三家。”
“嗯。”
“看了二十年,不敢进去讲一句实话。”
“最后讲了。”
“最后。”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没有替他辩。这笔账,她有她的算法。
“白玛。回去路过鹰嘴崖,我要给一个人写一封信。”
“谁?”
“顿珠。碉房那个阿妈的儿子,在广东。‘腿不疼’的那一封,就是写给他的。”
“那个阿妈叫你改了?”
“没有。她的信照她说的寄,一个字不动。我另外写一封,落我自己的名字,邮票我自己贴。”
“写什么?”
“写她站起来要扶桌子。”
白玛转过脸,看了我很久。
“她要骂你的。”
“骂就骂吧。”
话出了口,我才听出来这是谁的口气。
“信是她的,眼睛是我的。”我说,“你讲的。”
“我讲过的话多了。”她站起来,拍掉袍子上的草屑,“走了。日头不等人。”
可是她上马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
乱石坡,我从头推到底。
“这回不比了?”白玛在马上问。
“图上写着呢。”
“谁写的?”
“我。”
风口,大衣脱下来裹了邮包。四拍,歇的那一拍抢十五步。
洞里的铁皮盒子还在。我放的那包糌粑没有人动过。两块糖倒是没了。
“说了吧。”白玛又放进去两块,“不是人,就是耗子。”
我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搁了进去。
“你不是放糌粑吗?”
“往后放火柴。”
三里路,这一回走了四十分钟。
下午两点半,过那道有信号的山梁,我提前给站里打了电话。
“今天怎么早了?”
“垭口底下没信号。今晚到西坡脚下,明天过。”
“天怎么样?”
“晴。一丝云也没有。”
“……晴天。”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才接上。
“过了再打。河谷上头那道梁,有半格。”
冰河从冰面上过的那一段,我捏着闸蹭过去。冰底下没有响。
“看见没有。”我对车说,“这回人家没吭声。”
“你跟谁说话?”白玛在前头问。
“车。”
“……你们邮路上的人是不是都有点毛病。”
***
四点多,我们到了白茫垭口的西坡脚下。
天蓝得发亮。脚底下一丝风也没有,人和马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雪地上。
垭口的顶上拖着一道白,斜着往东边飘,像挂了一面旗。
“天这么好。”白玛说,“明天太阳一出来就上,晌午以前到河谷,喝得上曲珍阿姐的茶。”
我没有接话。我在听。
脚底下没有风。可是很高的地方有一种声音,又细又尖,一阵一阵的。
哨音。
旺堆说过:那天下午的风不对,高处有哨音。他还说过:天是不坏。
全乡的人都记得,我爹出门的那天是晴天。蓝得发亮,一丝风也没有。
我把这几天攒下的话一句一句往一块儿拼。
扎西的头一半:云走得比风快,就要变天。那是有云的时候。今天一片云也没有,没有东西可看。
那就只剩下听。
我抬头看那面旗。那不是旗,是雪。高处的风从西边来,把这一面坡上的雪铲起来,翻过垭口,倒在那一面。
那一面有断崖,有那道槽,有牛道。
它已经倒了一个下午,还要再倒一整夜。
那一面朝东。明天太阳出来,头一个晒着的就是它。
上回旺堆叫我们等太阳把雪晒实。可那是崩过半个月的老雪。新压上去的不一样。
“后半截我知道了。”
“什么后半截?”
“看天的法子。头一半是看云,云比风快,要变天。”
“这个谁不知道。”
“后半截说的是没有云的时候。晴天不看云。晴天拿耳朵听。”我朝上指了指,“你听。”
她听了一会儿。
“……像有人吹哨子。”
“上头的风在往垭口那一面搬雪。搬了一下午了。明天太阳一晒,那面坡要下来。”
我停了一下。
“我爹出事那天,就是这样的天。”
白玛看看垭口,又看看我。
“那怎么办?”
“不等天亮。半夜两点起来,趁冻得最硬的时候上去。太阳照到东坡以前,下到路上。”
“夜里走牛道?”
“有月亮。”
“你疯了。上回你过牛道是谁带的?旺堆叔。大白天。两个人推一辆车。”
“这回也是两个人。”
“还多一匹马!”
“阿炭在山上走了八年。你讲的。”
她被自己的话噎了一下。
“那就多等一天。后天再过。”
“后天夜里大雪就到了。要是再提前半天,垭口就封到开春。你二十号要报到。”
她不说话了。算日子,她比我快。
“你要是听错了呢?”
“听错了,就是白挨半夜的冻,早半天到河谷。”我说,“要是没听错——”
后半句我没有往下讲。
她盯着垭口顶上那一道白,看了很久。
“要是摔下去,我做了鬼也要把你们投递点给点了。”
“行。”
“你就一个‘行’?”
“点吧。反正下个月就并走了。”
她瞪着我。瞪了一会儿,笑了。
这是第二回。
“牛道上你牵着阿炭走前头。过去以后把它拴好,再回来帮我推车。两个人腰上拴一根绳子。”
“拴绳子干什么?”
“掉下去的时候,另一个能知道。”
“……这话谁讲的?一点也不叫人放心。”
“旺堆叔。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
天黑以前,我把车从头到尾查了一遍。链条。轮胎。刹车线。离合把上的筷子重新缠紧。防滑链的每一个扣,挨个捏过去。
捏完,我在车跟前站了一会儿。
后轮的链条有一节发涩,夜里冷,上坡的时候可能会跳。刹车线没有问题。离合撑得到河谷,撑不到道班。
我点了一下头。
原来点头是这个意思。不是说车行了。是说它哪儿不行,我心里有数了。
卫星电话我也掏出来看了看。开机,天线朝天,等它找星。
仅限紧急呼叫。
上一回我看着这行字想的是,我不紧急。
这一回我有一点够得上了。可是打给谁?说什么?说我听见了哨子?
我把它关了,贴身放好。
“两点。”白玛已经裹着袍子躺下了,“谁叫谁?”
“不用叫。我自己醒。”
“你怎么知道你醒得了?”
“这些天夜里,我都是那个钟点醒。醒了听垭口。”
她没再问。
哨音一直在。天越黑,它越尖。
旺堆说,他知道,他还走。
我也知道了。我也要走。
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处。他是午后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