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月亮底下——交给风——
两点差一刻,我醒了。
月亮已经偏西,缺了一小块,可是很亮。雪地是蓝的,人的影子是黑的,清清楚楚。
冷。吸一口气,鼻子里头就粘住了。
哨音还在。
白玛已经在给阿炭紧肚带了。她是什么时候醒的,我不知道。
“走?”
“走。”
央金阿妈说过,垭口上别说话。从这儿起,我们俩没有再出声。
雪冻得像铁板。白天一脚要陷到膝盖的地方,这会儿踩上去只留半个鞋印。防滑链咬得很实,咯吱,咯吱,在夜里响得吓人。
西坡很长。上回下来是熄着火往下溜的,这回得一步一步推上去。发动机我没有打着。旺堆说过,这一面的雪也悬着,响动越小越好。
一百来斤的车,四千多米的坡。推二十步,停下来喘。肺里像塞了一把冰碴。
白玛牵着阿炭走在前头。我一停,她也停。不回头,也不催。
推到半坡,后轮的链条跳了一下。就是我昨天捏出来发涩的那一节。我早就等着它,手上一带,过去了。
三点四十,到了顶上。
口子里的风又细又硬。经幡杆上剩下的几条布筋抽得啪啪响。
玛尼堆贴着岩壁根,在月亮底下是一长溜灰白。二十年的石片,一片压着一片,朝着同一个方向斜过去。
最前头的那一片是我的。
我蹲下来,从邮包的最底下取出那封信。
寄件人:白茫寨,卓嘎。收件人:洛桑。地址:白茫垭口。
到了。
旺堆说过,垭口上不能见明火。阿妈也没有叫我烧。
我掀起自己的那片石头,把信封压在底下,压在他的石片和我的石片中间。信封露出来一个角,叫风吹得直抖,可是飞不走。
风会一点一点把它磨薄,磨碎,一个字一个字带走。带到哪儿去,我不知道。
这一封没有戳,登记簿上也不会有。
可是它寄到了。
我想说,爹,你的回信。阿妈叫你把大衣穿上。
我没有出声。话先省着。
旁边有动静。白玛也蹲了下来。她在地上摸到一片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到了那一排的最前头,我那一片的前面。
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不是给他的。是给后头的人。”
前天她还说,后头没有人了。
我点了点头。
这个垭口不按喇叭。这是他的规矩。我照办。
***
东坡。
牛道比我记得的还要窄。月亮照不到崖根,有几段全是黑的,只能拿脚去探。
白玛解下头巾,蒙住了阿炭的眼睛。她先过。
我站在这一头,看着一个人和一匹马贴着岩壁,一寸一寸往前挪。底下就是那道槽。槽里的雪块在月亮底下一块一块的,像打翻了一地的碗。
那两根木杆还插着。
她过去了。她把阿炭拴在一块石头上,朝我比了一个手势,又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绳子拴上。四米。
人在外,车在内。这一回把车头的是白玛,她的肩膀比旺堆窄一半。扛车尾的还是我。
我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上回数到十九,前轮底下那块冰碎了。
数到十五,我伸手拽了一下绳子。白玛停住了。我朝前轮的前头指了指,又朝里侧指了指。
那块冰还在那儿。碎过的地方重新冻上了,面上平平的,跟别处没有两样。
可是我记得它。
车头往里偏了半尺,贴着它的边绕了过去。
十九。二十。二十一。
数到四十七,脚底下宽了。
我的两条腿在抖,抖得膝盖互相磕。白玛靠在岩壁上,胸口一起一伏,嘴张着,没有声音。
没有工夫停。东边的天已经不是黑的了,是一种很深的青。
往下。
雪舌上方那一段斜坡,我们是半跑着下来的。车在前头拽我,我在后头拽车。阿炭不用人牵,自己找路。
脚踩到路面的时候,垭口的尖上有了一点红。
“别停。”我说。这是这一夜我出口的头一句话,“到牛棚再停。”
***
牛棚离雪舌有三百来米。
我们刚到门口,车还没来得及支起来。
背后闷闷地响了一声。
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一扇很重的门。
我回过头。
断崖底下,有一整块雪面在往下走。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平平地往下滑,像一张桌布叫人从桌上抽走。
然后它碎了。
声音这才真的到了。不是一声,是一阵,滚着过来,滚了很久。脚底下的地在抖。阿炭猛地一挣,白玛扑上去抱住了它的脖子。
雪顺着半个月前那道老槽下来,把槽填平了,漫出去,漫过牛道,一直铺到路上。
雪雾腾起几十丈高,叫刚出山的太阳一照,是粉红色的。
等它落下去,牛道没有了。那两根木杆也没有了。
我们一个钟头以前踩过的地方,现在是一面新的白坡。
白玛松开马脖子,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听的。”
我想把车支起来。支了两回,没有支住。腿是软的,手也是软的。
这一回我没有假装看风景。我靠着牛棚的石头墙,慢慢出溜下去,坐在了她旁边。
那两根木杆底下,半个月前埋过一个人。
今天,底下没有人。
这后半截法子,他是知道的。旺堆说了,他站在路边听了一阵,说他知道。
他知道,可他还是在午后上去了。
为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
太阳整个出来了。
河谷那头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后头还跟着马蹄声。
先到的是旺堆。他连火都没熄,跳下车就往上跑,跑到跟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白玛,看马,看车。
然后他才去看那面坡。
“几时过的?”
“两点起的身。”
“夜里?”
“夜里。昨天下午上头有哨音,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旺堆的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后头的马也到了。赶马的阿爸翻下马背,没有先看他孙女,先看我背上的邮包。
“信呢?”
“在。”
“好。”他这才转过去,“白玛,户口本呢?”
“在!”白玛坐在雪里喊,“阿爷,你能不能先问一问人!”
旺堆还攥着我的胳膊。他的手劲还是那么大。
“你爹那天要是……”
他没有讲完,把脸别过去了。
西边的天上,云上来了。一条一条的,走得很快。
比风快。